这个乌桕比幻象中的那个口齿还要灵敏,但明显要窝囊得多。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上下看了看夕霜:“我说你看着这么眼熟,是不是小圆那一家的店主,那个开镜铺的。听说,你到离驭圃去过好吃好喝的日子了。怎么赶着怪物杀人的时候又回来了,这是好日子过不来,偏要回来撞在这生死关头上,值得吗?“
一听乌桕提起小圆,两段线索直接在夕霜的脑海中碰到了一起,变成了一条直线,再也没有其他的裂缝,真假完全衔接上了。正如刚才韩遂说的,假的真不了,但假的也未必是坏事。乌桕竟然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幻象中的那个已经消失殆尽,和朱雀小圆一样,不过是个影子。夕霜越发觉得这个幻象不是出自谢怀宇之手之人,必定对天秀镇很熟悉,知道镇上住的什么人,又是什么性格?只单单的乌桕来说,这真的和假的完全一模一样,说话的语调,睥睨的神情。
夕霜可以说两个要是同时站在她面前,她恐怕是分辨不出来的,制造幻象的手段高明得很呢。夕霜一把将自己的思维拉了回来,确认无疑地对韩遂道:“那个幻象,不是谢怀宇的手笔。是苏盏茶,是苏盏茶事先做了那个圈套,引着我入内。但凡我在里面选择错了,或许是累了怕了,不想走了,就会被困在幻象之中。你想想,她跑到清霜镜铺去杀朱雀和小圆,又把我骗进了几乎不能够生还出来的幻象,前后都是算计好的。还有我终于明白一件事,她当初为什么要冒充我留在了天秀镇的清霜镜铺中,肯定不是躲避仇家,后来更不是想要制镜,手痒难忍。”
上一次,夕霜只是简单地以为,她是要利用清霜镜铺的制镜炉和材料,炼化什么宝器。要知道在附近找一座制镜炉,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可她想错了,苏盏茶不是要炼化什么宝器,她是要和天秀镇上的人多多接触,了解他们的习性,,语气和姿态,紧接着放在幻象之中太容易迷惑人了。要知道夕霜在天秀镇,生活了十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甚是熟悉。一个人对自己越是熟悉的地方,越是容易放松警惕,就像回家了以后,就不会始终绷紧神经,等待着敌人上门。
“在还没有确认真假之前,我可不愿意,先动手伤人。”夕霜这句话是说给乌桕听的。
乌桕倒是聪明,这时候也顾不得掩饰哇哇大叫道:“我是看你们站在门口危险,好心好意放你们进来。你们疑神疑鬼得做什么?我一个孤家寡人,还能是你们几个强强联手的对手?我就算是个坏人,也该有点眼力见,不会挑选你们三个来做我的敌人,这才是人之常情。”乌桕一翻话,说得有些纳闷,又发不出脾气。
“他是真的,绝对不是什么幻象中的。”韩遂的目光片刻没有离开过乌桕,既然他能够确认好了,夕霜没有异议。只是,那个幻象中是否还有另一个乌桕?
“刚才我问,祠堂那边有什么动静?你还没回答我呢。”韩遂直接放松下来,夕霜和谢安在跟着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乌桕被她差点逼迫到了墙角,这会儿勉强壮着胆子道:“祠堂那边供着的都是令牌,死人的灵牌。那些怪物进去,又没有目标有没有吃食,最多逛一圈,就跑了。同伴之间,相互传递消息,不会再有其他的怪物冒冒失失闯进去。所以隔壁,只在最开始的时候闹腾了一阵儿,就彻底安静下来了。要我说当真无路可逃的,还不如躲在祠堂里,那些怪物来搜查过第一次,应该就不会来第二次。比起在外东躲西藏,留在祠堂里的生还率可要高得多。”
“你刚才又说,逃出镇子,外头是安全之地,只要够运气,跑出怪物的攻击范围,一到镇外,没有怪物,没有攻击。那接下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会去哪里呢?”夕霜的问题突变,连带着乌桕还有些迟钝,没转过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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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自求多福
隔了片刻,乌桕才结结巴巴地回道:“你问我外头是什么情况,外头是不是比这里安全,我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韩遂没打算放过他:“听你这意思,从怪物一出现,你就躲在家里,哪里也不敢去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镇外是安全的地方?”
“那还用问吗,你看看你们几个,身上穿的戴的,明显要比天秀镇的人过得好。你们又可以进来,而我们一个也出不去,经过这些细节拼凑到了一下,你说我还要不要解释为什么外头是安全的选择。”乌桕越说越理直气壮,“这里是我的家,好心没好报!”
“外头的杀戮很快就要停止了。”韩遂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乌桕的耳朵快要竖起来,要听听清楚韩遂是怎么足不出户,还能了解外头的情况,“宁思剑应该是完成了它要做的那一份任务,回头谁要是找到它,赶紧发出讯号,千万不能让它跑了。”
“完成任务了,怎么它还要跑?”谢安在有些听不明白了,“它还能跑到哪里去,要知道它身上的契约还在,根本跑不远。”
“其他的灵物可能跑不了,而它就说不好了。”韩遂记得宁思剑说过的每一句话,“它打一开始就是抗拒和谢怀宇签下饲主合约的,既然是被强迫的,没准它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它留下来不是因为无法脱身,而是需要借助外在的力量,尽力救回它的全族。别忘了,它是王,哪怕是曾经的王,不会有所改变的。”
夕霜才是对乌桕最为了解的人,通过乌桕,她识破了幻象的真相。也是通过乌桕,她把小圆和朱雀的影子分辨出来。她的目光片刻没有离开过乌桕的一举一动,要从中看出点破绽。因为经历过,她无法相信,乌桕在现实中会是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人,苟且偷生,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善意。
尽管她不喜欢乌桕,却看不出丝毫的破绽。这人说话,行动浑然天成,也不像是刻意做出来的姿态。乌桕应该是察觉到了夕霜的目光,这一次没有躲避,直接迎了上来:”你这个小丫头,以前和我也没交集吧,无怨无仇的,怎么看着我老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们无怨无仇,以前又没有交集的!”夕霜不和他多废话,直接用日月花枝镜把记忆中的一些片段倒映了出来。
乌桕看得津津有味,等到镜面的画面完全隐去,他兴致勃勃地问道:“刚才你给我看的都是我吗?我几时变得这么厉害了!”
“是另一个你,在幻象中差一点把我骗到走投无路,所以我不能确认现实中的你是不是也会这样。也是一个骗子,还有着更好的伪装。”夕霜见他毫无心虚,反而比她还来劲了。
乌桕非但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反而冲着夕霜笑嘻嘻道:“我要是有这能耐,也不待在天秀镇了,外头好地方多的是,这里住得越久消耗越大,得不偿失啊。”
韩遂从他的话语中听到了特别的线索,这是他以前在天秀镇从未听人提起过的。夕霜和他是同样的反应,两个人对视看了一眼,韩遂让夕霜开口问道:“你说的消耗是什么?修灵者在这里隐藏了身份,恢复成普通人的日常,怎么还会有消耗?”
“我一看你这个丫头啊,就和这里的人不一样,或许带你来的那个人,和我们是一样的。
我记得你在这儿也住了很多年了,身体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常吗?”乌桕把左手的衣袖卷了起来,一直往上卷,卷到手肘的地方。
夕霜看到了一根红线,她不明所以地回看了乌桕一眼。乌桕指着夕霜、韩遂、谢安在三个人,冷笑了一声道:“你们都不属于这里,所以你们尝不到这种苦。这条红线最早在我的手腕上,经过这些年到了手肘。据说在天秀镇住的时间越久,它越往上跑,有人过了肩膀就死,这是不可化解的诅咒。当然,要爬到肩膀,据说至少也要三百年,我们这样的修灵者,哪里活得到300年,这样一想,又觉得能换来生前的太太平平,也就值得了。”
夕霜默默地把衣袖卷起来,左手臂肌肤白皙,哪里有什么红线。韩遂和谢安在就更不要提了,夕霜很快想起了一个人,这人恐怕在天秀镇住了不止三百年,按照韩遂的话来说,尉迟酒与他功力相当,要不是惨遭横祸,应该还健在人世。他死在天秀镇唯一的原因是,三百年的期限到了,没有再继续延命的希望。
“你可知道,我说的消耗是什么意思?可不只是这条红线。”乌桕一脸严肃的说道,“我们体内原来的灵气,或多或少,会被天秀镇的结界吸取,也就是说,虽然我们隐藏了本来的面目,可只要进了天秀镇,修为再无进展,只会停留在进入的那一刹那。不能反悔,不能退出,这是一笔没有公平性的买卖。可为了活命,我们都妥协了。”
乌桕低下头来,苦笑了一下:“你或许会问,我为什么要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来到天秀镇。因为在外面活不下去了,有人要杀我,在我身上还种下了定位咒。无论我躲到哪里,这人就能杀到哪里。寝食难安,唉,最长的时候整整一个月,没有敢合眼。一直到了天秀镇,洗刷去了过往,让仇家再也没有办法找到我。当我再一次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觉的时候,我就想,原来普通人过的日子,也不错,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