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让她去后院的莲花池去看莲,这莲花莲叶,她几乎天天看。
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但是心中以前执着的东西好似淡了许多。
师太总说她眉目间有戾气,她无力反驳。
因为这的确是戾气,或者说怨气更合适一些。
她本是已死之人,当时借碎片之力,和顾槿的能力扭转时空,回到最初。
伺机潜伏,想要回到自己身体。
可那人将她送回自己身体,让她轻而易举的重生。
可是,也就是那个时候,孟湘茹第一次知道。
有时候活着还不如死去……
她没办法再继续享受着孟之晋给她的荣华富贵,心中又对于孟挽瞳有千百种愧疚。
她在这尼姑庵呆了三年,每次扫着院里的落叶枯草。
擦拭着栏杆桌面,修剪着百花杂草。
心却奇异的安静了下来,不再烦躁不安,不再愧疚后悔。
三年内,她原本柔若无骨的双手粗糙暗哑,她白皙的皮肤变得暗黄。
可是她却觉得很快乐……
只是快乐里有一点遗憾,就是她始终不能和师姐们一样,剃发出家。
慧静师太看着趴在栏杆上眺望层层莲叶的孟湘茹,走了过来,轻盈娴静:“忘菩,你在看什么?”
孟湘茹一愣,随即看着慧静师太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自己身上,而是远方,才道:“师太总说让忘菩看这莲叶,可三年来,除了看它叶子绿了又枯,莲花开了又败,莲蓬摘了又长,并无其他。”
慧静师太手拿着佛珠,听闻此言淡淡一笑:“你可体悟到了什么?”
“花开一年又一年,叶落无心终无心。”梦想茹抿了抿唇,消瘦的身体让她眸光清幽。
“你倒是体会了些许不同的东西。”慧静师太高深莫测的又是一笑……
孟湘茹看着正值夏日开的灿烂的莲花道:“师太,可是忘菩说的不对?”
“非也非也。”慧静师太摇了摇头:“世人看物有千百种状态,不可妄言是对还是错。”
孟湘茹还是不明白:“师太让我看莲的意义在哪弟子还是不明白。”
“忘菩,让你看莲,并非只是看表面。”慧静师太抬手对着那碧叶无穷的莲叶指了指:“你要看的是它的本质。”
孟湘茹一愣,素来幽静的眸子有些迷惘。
慧静师太见此有些无奈:“你若勘破此物,乃说明你真的放下心中之事,为佛门中人。”
“可若你堪不破,我仍不会为你剃发。”
孟湘茹大惊:“师太……”
“你无需这般不安。”慧静师太伸手拍了拍孟湘茹拽住自己粗布衣裳的手:“贫尼只想让你知道,万物有衰有败,人生百转千回,遍布荆棘。”
“你要的是一路走下去还是另折一路都是自己的选择。”
孟湘茹慢慢冷静下来,心中似有所悟,将自己的目光缓缓的看向莲叶田田。
慧静师太知道孟湘茹进入思我境界,也不打扰,让自己存在感再度降低。
这三年,孟湘茹虽不曾说过什么过往之事。
但眉目萦绕的戾气也淡去不少,虽时常凄清悲哀,但悟性不错。
若非她当真红尘未断,这样的弟子她当非收不可。
所以,少不得提点两句。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可她不仅仅培育了莲蓬,更有莲藕埋在下方的淤泥里。
虽相貌不似青莲那般惹人喜爱,但它的味道却是众人爱食的。
入口清脆爽口,甘甜美味。
即便是出自淤泥,莲藕却成长的更好。
而相反,青莲虽花开让人惊艳,供人观赏。
但一旦进入衰败期,便无人问津。
又哪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世人看到的永远是最表面的东西,而内外和本质却忽视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孟湘茹何尝不是脚踩淤泥的莲藕,却因为仇恨想要努力往上爬,却不知沼泽越用力陷的越深。
她若看破自己的处境,才当真是与佛有缘。
不然,堪不破……
孟湘茹目光停在莲花的粉嫩花瓣上,瞧着便让人赏心悦目,恨不得摘了好好捧在手心。
可那莲叶却支撑着莲花直立高头,被众人所仰慕。
可无人知道那根茎通达地里,也无人知道这淤泥里有个东西。
那是养分,那是支撑。
孟湘茹突然灵光一闪,缓缓笑了。
她一直道慧静师太为何独让她赏莲长达三年之久。
却不知对方的深意,若非今日听万物有衰有败,人生之路多荆棘。
只怕她还是认为莲是莲,叶是叶。
慧静师太只怕早就看出她的犹豫不决,她的悲哀痛苦,才以此来告诫自己。
孟湘茹淡淡一笑:“师太之言忘菩有所悟。”
慧静师太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听此点了点头:“说来听听。”
“莲花开而败落,众人惋惜之余却不再败落时观看。”孟湘茹慢慢垂眸:“在世人眼中,花开极美,花落叹息。”
“可无人知晓这根茎支撑着莲花开一季,无人知晓那莲藕在淤泥里如何自立成长。”
孟湘茹美目流转,瞬间不见眉目的戾气:“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所有的东西在时间流转下都会有结束的时候,痛苦也罢,仇恨也好,都会烟消云散。”
“那些不为世人所知的仇恨,既已成美言,就无所谓真相了。”
在知道真相后,她真的恨过兰氏,如今却不再恨了。
再怎么样,她已经不在了……
曾经的是是非非,就给她的痛苦压抑,一切也都烟消云散。
或许孟挽瞳比她更先明白这个道理,首先放手了。
可这浅显的道理,而她却在原地呆了三年,才顿悟。
孟湘茹抬眸一笑:“脚踩在淤泥里,心要向着光明,师太,忘菩明白了。”
慧静师太闻言一笑,温和的目光停留在孟湘茹脸上,淡道:“从今日起,你才是真正的忘菩。”
“剃发之后,前尘往事便忘干净,你知否?”
忘菩抿唇一笑:“忘菩知晓,谢师太成全。”
今日过后,世上当真再无再无孟湘茹。
☆、第二十三节 过去是劫(李景曦番外)
七岁那年,是东临内部最动荡的一年,大皇兄和二皇兄明争暗斗,朝堂分为两派。
父皇年事已高,为了避免皇室争斗,立大皇兄为太子。
也是那一年,我失去了双腿。
我清晰记得那一年,父皇病倒在床,唤我去跟前服侍。
那个时候,父皇拉着我的手,问我想不想当皇帝。
我摇了摇头,如今皇子的身份,对我来说都是束缚。
皇位对于我而言,就更加是束缚了。
那一天,父皇笑着对我说:他这三个儿子中,大儿子狠毒绝情,二儿子冷清淡漠,三儿子温润如玉。
那一天,我静静听着,却觉得父皇瞧着有些许可悲。
父皇还说:唯独我,他看不透。
我听着却想笑,没有看透与不看透一说,只有你愿不愿意看透。
而眼前的这个人,他坐在高位,又如何抽出空闲看看我?
那一天,父皇留了我许久,却什么话也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一天叫的人,不仅仅是我,而那天他说的话是对我们三兄弟都说过的。
他在试探我们,帝王的心有多深,我不知道。
但是我想对于他来说,他对我们没有爱。
帝王的血脉或许都是薄情的,我看透了他却一点也不恨。
可是,我没有想过,大皇兄会对我出手。
七岁的孩子能威胁到他什么呢?
我无心皇位,无心争斗,只想做个普通人家。
可我素来信任的大皇兄亲自捧了一杯世上最毒的茶送到我的手里。
也是那一天,我毒发时,听着大皇兄说着对不起,才恍然惊觉,原来被最信任最亲的人背叛是那么痛的一件事。
我终究没有如大皇兄的愿死去。
我运气太好,碰到了云游四方的神医,他救了我的命,却保不住我的腿。
那毒性太强,必须要把它全部逼到身体的某个部位才可以让我活下来。
活下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
我到底威胁到了大皇兄什么地方,以至于他对我下如此狠手。
可我找不到答案……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得知,大皇兄给我下毒的那一天。
父皇曾经召见过他,密谋了足足大半天。
而后,大皇兄从上书房出来的时候,便去了我的府邸。
我一直在追求所谓的答案,而当我真正知道的时候,我却宁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父皇死之前,见了我。
他看着我说:为什么不要这皇位?
那一刻,我坐在轮椅上,身体的血都冷了。
我笑:那满是鲜血铸成的宝座,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也笑,告诉我说:你没有兴趣的下场就是成了今天的样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在大皇兄下毒的时候,躺在我面前的这个老人一定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