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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 (司马宣王)


  但他的步伐依然前所未有地轻盈。幽灵是不存在重量的。
  转角处的大梣树底下,他瞥见凡塔和夏依。少年换了一身军队里的夹棉布甲,女孩同样,只不过那对于她太肥大了些。见他走来,她的脸率先刷上赧红。
  “恭喜。”云缇亚说。
  夏依支支吾吾,不知该接什么。“我,我俩……想看看你,”舌头似乎又重新打上了结,“至少……至少说声道别……”
  他们都明白。是最后一面了。
  “对不起。”凡塔的声音犹如蛛丝。
  云缇亚蹲下-身,吻了她的脸。凡塔也吻了他。“要勇敢。”紧贴着她耳边,他嘱咐说,得到的回答是一颗晶莹东西的嘀嗒声。“我不会再哭了。”她保证。潮湿的光芒在她眼眶中宛转,终于没有溢出去。
  “你的新伙伴——”夏依惊呼,“和以前那对一模一样!不不,更加漂亮——”
  云缇亚解下它们,让少年把玩欣赏。迟早有一天他也要与这类器具结成生死与共的盟约,或许这一天已经到来。“你管它们叫什么?”凡塔问。
  “‘薄暮’,”云缇亚说,“还有‘拂晓’。”
  夏依小心翼翼转动短刀,手指在半寸开外也能感受到刀尖的寒意。“这把就是‘拂晓’吗?”
  “不,是长的那把。因为从黑夜到黎明的一段时间总是最为漫长。”
  远处一个老妇唤凡塔过去搬炊具。原先那座巨大雕像被推倒的荒地上,矗立着反抗军的旗帜,不是格罗敏心心念念的蝎狮,而是一只没有翅膀的普通狮子,双足人立。云缇亚猜得到帕林设计这个徽章的用意。夏依站在他身边,一同目睹行色匆匆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汇集。是该告诉他了。凡塔还小,但年届十五岁的男孩已算得上男人。他有背负真相的权力和责任。
  “杀死格罗敏的并非安努孚。”
  少年抬起头,瞳仁无声地张大。
  “是我。”
  按着夏依的肩膀,云缇亚从最初简短说起,帕林的设局,圣秩官李代桃僵的死,计划如何出现了变故,罪名如何推给一个无法对质的人,被审判的镇长又是如何输掉神断赢得大众的心。少年的表情在他注视之下剧烈起伏,经历了长久的愕然后,慢慢归于沉静。
  “……我是否还可以选择?”隔了片刻,他问。
  “没错。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你必须做出取舍,并且用双肩承担任何一种选择的后果。”
  “那么,”夏依说,“我仍然这样走下去。”他语速开始有些磕绊,定了定才放缓,变得稳重,“我继续跟着帕林,只因为他暂时与我同路。在他的军队里,大多数人上了战场都需要救助,我想尽我所能帮他们一些。我不会再轻信谁,不会随便抛掷自己的生命,这个国家明天的主人是谁,对我其实也不特别重要……但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善良的人,我希望他们活着。他们饱尝苦难,就为了看到一个不同于现在的未来。”
  你已经成长得比我坚韧了。军号洪亮吹起,云缇亚猛地一拍夏依脊背。“好好保护凡塔!”
  少年奔跑中回过头,朝他晃了晃什么——先前从云缇亚这儿获赠的弯月形匕首。“你忘了……”喊声被风撕裂,“我知道怎么杀人……”
  风汹涌不止,仿佛漩涡,将各路人群席卷到荒地中央。
  雕像的基石上,帕林一身锁甲,旁边就停着他披挂整齐的坐骑。“你还相信额上有印记的人吗?还以为那印记是主父的亲吻?瞧瞧上一个圣徒把我们的家乡糟践成什么样!区区几人自称头戴光环就窃据神权,凌驾万众之上,放任我们饥寒交迫、血流满地!够了。假如神明在世,何至于容许这一切发生?没有了主父,这个世界只能在我们自己掌中运转!”他双拳紧握,所有人都知道他确确实实攥住了某样东西,那是无数颗凝结在一起的心。“宫殿和城堡将向每一个人敞开,王冠将戴在每一个人头上,最贫苦的劳工也能通过议会直接参与决策,掌握国家的权力。每位公民都拥有不容侵犯的尊严,真正自食其力,劳有所得,就像今日的鹭谷。如果必须一死,请让我为这样的梦想而死!我不需要神佑,却并不孤独,因为有各位与我同在!”
  “我们跟随你,帕林!”士兵和夹杂在行列中的形色人等一齐高呼,传令官再次吹响号角。“伪神必败!光辉属于吾众!光辉属于吾众!!”
  云缇亚不怜悯他们。他已从老铁匠的故事中学会不因弱小而怜悯任何人,仅仅无可避免地为他们哀伤。
  这些人以为自己在发声,但不过是把帕林的声音当成他们自己的声音。
  “我终于明白你那时告诉我贝鲁恒还活着的含义。”当军队启程,总指挥官骑马走过来时,云缇亚说。
  帕林粲然微笑。谁都无法怀疑这笑容的真诚。
  “他不会白死。我父亲也一样。”末了,他补充,“你也一样。”
  “我曾以为你是第二个曼特裘,可我错了。你不像他。没有人像他。”
  你只是个用黑暗去弥补黑暗的影子。
  “再给我一天时间。”这并非请求。“我明天清早就动身,独自一人,肯定比你的大军快,到哥珊用不了多久。”
  “请便。还有事么?”
  “那两个孩子我托付给你。”云缇亚目光锋利,“没打算要你照顾他们,但至少别叫他们去送死。记住!我从来不信你的承诺,只希望你下决心‘保全大局’之前,能够想想我说的话!”
  帕林大笑,一挥马鞭,没有丢下任何承诺。反抗军高歌着一路行进,不见头尾的澎湃急流,漫过广场、桥梁和远方的田野。茹丹人退入阴影,斑驳的日光垂在他眼前琳琅,逆着人群的急湍,他几乎听到它们奏鸣,如在一张曼陀铃的六弦间。
  那里他最后一次看见了贝兰,金发、湖蓝色眸子的青年,将他的琴轻轻放在老树根旁边。马上贝兰就要成为另一个人,踏血与火而行,把这个独立于记忆之外的狭小幻境远远、远远地落下。
  有女人在呼唤。他以为是叫贝兰,好一会儿才发觉,那叫的是他。
  “云缇亚!”
  又静待了一刻。
  “……云缇亚!”
  短短一刻已足够云缇亚胸腔里恢复一片波平浪静。转过身,对上爱丝璀德的眼——却蒙了层洁白绷带。他恍然想起她眼睛血流如注的情景。“不要紧吧?”
  “还好,”她轻描淡写,“就这样……其实也不错。”战歌愈来愈稀薄,终成一缕飘飞的烟。“总算告结了,谢天谢地,不会再有人打搅我们。你声音沙哑得很,多少天没好好休息了?”
  “小心前面,”云缇亚忽然提醒,“有块石头。”
  她脚步下意识绕开。事实上,那儿什么也没有。无比安稳的平地。
  云缇亚紧绷的神经猛一下松了,心脏像跌进柔软蓬厚的皮毛。这时他才真正感到疲惫。是在她身边才会产生的疲惫,酸痛但温暖,令他害怕,又不得不由衷眷恋。
  他任她靠过来,环抱住他的腰。腰带上崭新的双刀早被他拿开了。不能让爱丝璀德摸到它们。
  “萤火叼来了獐子,”她攀着他肩胛说,“回去炖汤给你喝。”
  “听你的。”
  他们的手指相互绞缠在一起。
  
  ******
  
  艾缪·格伦维尔看了一眼炉膛,木炭正在褪去最后的淡红。
  不需要再拨燃火焰。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一袭棕色僧袍的小学徒站到他面前,手捧同样的衣服,两眼静谧而清亮。老人接过,为自己换上。他解开一直包裹额头的吸汗巾,梳整头发,撕去乱糟糟的大片络腮胡子,又拿过一柄小刀,将这几个月来自然生长的短须修理干净。
  然后他戴上僧袍的兜帽。
  宽塌帽沿垂下,将他上半张脸笼罩在阴翳当中,只露出粗糙、尖削、刚劲有力的下颔。少年僧侣向他低头行礼,高大的身影也低头回应。
  寂火信徒是没有尊卑之分的。
  “贝鲁恒,我正照你的嘱咐行事。一切如你预料……”
  原本是自语,声音却逐渐扩大,在驯火之人狭窄的居室内盘旋鼓荡。
  就像震撼天际的雷鸣声。
  “来吧!……让我见证你的恩师所说的时代吧!”
  
  




☆、幕间:虚语

  我生命中的声音抵达不了你生命中的耳朵,
  但是,为了避免寂寞,
  让我们交谈吧。
  ——《沙与沫》
  
  幕间:虚语
  
  狼从远处看着他们。这些统治鹭谷的野兽对世界的好奇心仿佛永不衰竭,能暂时战胜它的除了疲劳,只有饱餮后的满足。体格巨大的银灰色头狼还在吃獐子内脏(它总是最后一个进食),而它的配偶已经在晒太阳了。一只菜粉蝶落到她雪白的毛皮上。当云缇亚把钓来的鱼扔给她时,她抖了抖潮湿的长吻,发出低吠,惊得那只蝴蝶惶然飞起。
  在狼群的下一个繁殖季节来临之前,她重新恢复了美丽,和直面命运的力量。
  “她很像你。”云缇亚告诉爱丝璀德,女人低声笑着听他一本正经说完。“我给她起了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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