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鸳鸯心中不喜欢,也觉得贾宝玉这样做,是仗着众人对他的疼爱,一味的蛮缠罢了。他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劳什子东西,可心里是明白那玉是好东西的,不然也不会摔他威胁旁人,这种做法在鸳鸯看来,实在是任性的过分了。
果不其然,黛玉放出言说自己没有,贾宝玉下一瞬就一把抓下那玉摔在了地上,哭叫起来。众人围着宝玉乱做一团,连贾母都起身去细细哄说,只一个林黛玉带着个小丫鬟,孤零零的站在人群之外,显出几分落寞可怜来了。
鸳鸯听着她心中的胡思乱想,惶恐害怕,又见她眼圈儿都有些微红,心中一时不落忍,趁着无人轻轻扯了扯黛玉的衣袖,轻声道:“姑娘别怕,原是隔三差五就有这么一遭的,您住上几日就知晓了,都是常见的事情。千万别往心里去,宝二爷素来惯是如此,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的。”
黛玉闻言略点了点头,心中虽然还是担忧,面上的神色却镇定了些。
恰好贾母已经哄好了贾宝玉,一时他又亲自上前,给黛玉行礼赔罪道歉:“好妹妹,原是我发了狂,吓着了你倒是我的不是。”
黛玉能说什么呢,只笑着回说不碍事云云。
等到这一遭慌乱过去,黛玉的乳母王嬷嬷来请示,问把黛玉安置在什么地方。
老太太丝毫不曾犹豫,笑着道:“把宝玉挪出来,同我住在套间暖阁里,让玉儿住在碧纱橱里。如今天儿还冷着,暂且这么着,等到过了残冬,再好生另外收拾了屋子。”
贾宝玉却不干了,他心里极为亲近这新来的妹妹,磨缠着要一同睡在碧纱橱里。贾母磨不过他,只得点头应了,又嘱咐他不要吵闹。
贾母话音刚落地,鸳鸯就见王嬷嬷眼神一愣,脸上带出些寒意来。
王嬷嬷心中更是破口大骂起来:“什么劳什子的大家,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都不懂吗!当初我们姑娘不来,去的婆子死活求着人来的,如今人来了,下马威一个接一个的,现在可倒好,连间空屋子都没有么!”
鸳鸯就听王嬷嬷在心里骂骂咧咧,她正担心王嬷嬷闹将起来不好看,却见黛玉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王嬷嬷顿了顿,还是应声下去准备了。
黛玉正在心里叹气,贾母却又发了话:“你身边只一个乳母和嬷嬷,难免不顺手,我指个人给你使唤,她在府里待老了的,且做的一手好汤水,也能帮你补补身子。”
贾母话音刚落,鸳鸯心中便微微一动,以汤水出名的丫鬟,可就只有鹦哥一个。林姑娘的为人,在她这半日观察下来,并不难相处,老太太屋里人才济济,各个都有一百八十个心眼子,鹦哥又很有些质朴的天性,随着大家年龄益发大了起来,争斗也越来越多,并不是什么好归宿。
果不其然,贾母指了鹦哥给黛玉:“鹦哥,日后你就跟着我的玉儿,姑娘身边的事情要上心,有什么不妥当的,只管去回了你琏二奶奶。倘或你二奶奶那边忙着,便来和鸳鸯说话,只不许让姑娘受了委屈。”
鹦哥闻言,忙上前应了,又去黛玉身边拜见。
黛玉见她温柔和气,心中也很喜欢,想着自己身边的雪雁,还给鹦哥改了个名字,叫做紫鹃,听着就文雅的紧。
待到这厢主仆厮见过后,眼见着已经夜了,鸳鸯小声提醒道:“老太太,林姑娘远道而来,想必是乏了,不如先各自休息,明儿有多少知心话说不完呢。这会子,不如散了吧,便是宝二爷也撑不住了,您悄悄,打哈欠了呢。”
贾母一眼看过去,果真见着贾宝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黛玉也显得困乏。
她笑着道:“是我高兴的忘了时辰了,且散了吧,明日不必早早起来,辰时过来用早饭便可。”
众人闻言,忙起身应下,又闲话了几句,才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各自回房歇下不提。
贾母见了黛玉,去了一番心事,心情倒是极好的。鸳鸯见此,就知晓今日夜里贾母必定睡得安稳,刚好她自己也实在熬不住了,服侍着贾母梳洗后,便和玻璃交了班,打算回房去安生睡上一觉,好好歇一歇精神。
可谁知,刚走过碧纱橱外,就听到里头黛玉在闷声啜泣。
鸳鸯顿了顿脚步,借着倒茶水的掩饰,站在外间听了听,原是和王嬷嬷在说话。
“我的姑娘,方才在老太太面前,您怎么不叫我说出来?哪家儿也没有这样的做派,您是娇客,是贾家老太太的嫡亲外孙女,是他们贾家亲自派人去请来的,不好这样看轻了自己的。”
黛玉轻轻的叹了口气,还带了些许的哽咽,隔着那么远,鸳鸯都能听出里头如烟似雾般笼罩的轻愁来。
“好嬷嬷,您说的我都明白,只是外祖母今日见了我来那么高兴,我实在不忍心扰了她老人家的好意。”黛玉说着停了停,估计是在抹眼泪,随即又接着说道,“况且咱们是来做客的,不比府上的人,今儿又惹了他们那位宝二爷生了好大的气。二舅母几次说道,让我离表哥远一些,若是被她知道了,许是又生事端了。”
王嬷嬷也跟着叹气,这就是寄人篱下的难处了,只是老爷一心要自家姑娘进京,她一个奶嬷嬷,也实在是无法可想了。她正待多说几句,却又忽然住了口,应该是紫鹃进屋里了。
果真是紫鹃:“我瞧着姑娘晚饭没有用几口,故此方才急急的去熬了一碗燕窝粥来,姑娘好歹吃上一点子,省的夜间胃里难受。”
黛玉嘴上没吭声,心里却不甚乐意,只说都是吃絮了的东西,这会子是一点都不想动的。只是碍于紫鹃的一片心意,也是不想传出去人家说她难侍候,故此还是忍着接了碗过来。
只一口,便叹道:“好清爽的口味儿,我往常也是时常吃燕窝的,都是甜腻腻的乏味的紧,倒是鲜少见到这般清甜不腻口的。”
紫鹃就笑了笑,解释道:“我有个好姐妹鸳鸯,她也是南边儿过来的人,口味比起京中的人要清淡许多,但却爱吃甜的。只一样,汤品之类的,却要原味儿的才喜欢。我想着扬州离着金陵也不远,且姑娘今日在餐桌上选的也大都是清淡口儿的,故此才做了这粥。”
“并没有放雪花糖进去,只端来的时候略点了几滴蜂蜜,又撒了些枸杞子和红枣,能补气血的,正适合姑娘这种赶了远路的人吃呢。”
黛玉一边听她说着,一边把一盏燕窝吃尽了,方才道:“难为你费心想着我,我才来这府里,万事都还不明白,还请姐姐日后多多提点我才好。”
紫鹃忙道:“这本就该是我们做丫鬟的本分,哪里说得上提点,姑娘是水晶心肝儿的玻璃人,多待上几日,便会事事通透的。”
随即,紫鹃又一一说起来府中个人的脾气秉性,还有偏好兴趣等等。
鸳鸯在外头听了一耳朵,见黛玉已经抛却了愁思,这才放下心来,蹑手蹑脚的去了后罩房自己屋子里休息不提。
第32章 我有读心术:完结
自此, 林黛玉就在荣国府住下了,每日跟三春同进同出,连上课的女先生也是一样的。
不过贾母虽然说了, 黛玉的一应份例和三春一样, 但其实比着的却是贾宝玉的例子。但凡她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第一个想起的必定是自己的宝贝孙子和外孙女儿,次才是几个孙女和重孙子贾兰等人。
鸳鸯身为贾母的心腹, 自然对此心知肚明, 对黛玉也是多加照拂。
只是满府里都羡慕黛玉得了老太太的喜欢, 黛玉自己却心中郁郁难安。
只因现在还在贾敏的孝期, 她本应该忌荤食宴饮之物,也不能行玩乐取笑之事。可是她现在日常三餐,都是跟着贾母走的, 老人家最爱的便是重油重盐的荤腥之物,饭桌上是一顿也少不了的, 她每顿饭只能挑拣着吃些素食。
且三春和宝玉几人, 经常会过来找她说笑玩闹, 这原是姊妹兄弟间的和乐体现, 黛玉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每次都是含笑接待了。
可是这些种种全与黛玉守孝的心思不同,怎能不让她心中自责难安, 旁人只看她笑脸盈盈,唯独鸳鸯时常听到她独自嗟叹。
这一日,紫鹃来找鸳鸯说话, 眉眼间有几分愁意:“鸳鸯, 你说我们姑娘是怎么了?我日日变着法儿的给她做汤水补身子,老太太的小厨房里头, 也做了许多扬州菜色送来,可她愣是半个月就消瘦了一圈儿。”
鸳鸯心中明白,可却不能自说,只低声道:“许是刚来京中,有些许不适应吧。还有林家那位姑奶奶,也才去世不久,林姑娘既为人子,又岂有不伤怀的,这样日日郁结于心,自然不思饮食,哪里会不消瘦呢。”
紫鹃自然也知晓黛玉的症结所在,可她却不知如何解决此事,故此才来寻鸳鸯的帮助。
鸳鸯想了想道:“林姑娘的亲人,如今除了咱们府上的老太太和太太老爷们,便只剩下扬州林家的林姑爷了。他们父女虽然分离,可我瞧着林姑娘却是个极孝顺的,若是能给林姑爷写封家信,做点衣裳鞋袜什么的送去,兴许能帮着林姑娘排解忧思呢?”
“至于已经去世了的姑奶奶,林姑娘写的一笔好字,每日抄写了经书供奉,想必姑奶奶在天有灵,也会感念她一片孝心的。且府中虽然不好祭拜,供奉经书总是无碍的,这是大孝之举,便是老太太和太太们知道了,也只有赞的,再不会有人说一句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