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妹记在心里,就对景中叔叔家的孩子特别好,做了作业就教景中叔叔的曾孙女儿周琳认字儿。
周琳是周世刚前头媳妇儿生的女儿,本来是跟着爷爷奶奶的。
去年,许琼终于生了个儿子,可把周老五夫妻欢喜坏了,孙女儿也不管了,日日抢着抱孙子。
小孩子敏感得很,对她上心不上心,心里都明白。
自小弟弟出生后,周琳在家是越来越像个隐形人。
她明明在家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他们好像都看不到她。
对她最好的,却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姑婆,教她认字儿,给她织辫子,带她扮家家,让她跟着曾爷爷曾奶奶。
周琳听姑婆的话,每天认完字后,就去曾爷爷曾奶奶家写,一直写,一直写,写到开饭。
果然,曾爷爷曾奶奶没赶她走,还给她乘饭,漂亮姑姑会牵她去洗手。
吃完饭,她赖在曾爷爷曾奶奶家不想回去。
漂亮姑姑问她:“你家里不好吗?”
家里不好吗?
家里的饭菜也好吃,被窝也暖和。
可是,饭桌上,妈妈会跟爸爸说哥哥今儿做了什么,妹妹和弟弟又怎么淘气了,轮到她,永远是一句好乖。
爸爸,唉,爸爸好像不怎么喜欢她。
他会拍哥哥的肩膀,会把妹妹丢高高,会让弟弟骑在他肩头,就是不抱她。
周琳一想到这些,心里就闷闷的,她问“我在家里,是不是很多余?”
曾爷爷半晌没说话。
曾奶奶说“家里添张床吧!能护这孩子几年是几年。”
从那以后,她就住在了曾爷爷曾奶奶的家里。
爸爸要把她的床搬过来,曾奶奶说:“她在你家,连张床也不配有,是不?”
爸爸没说话,过了好多天,送了一张新床过来,安置在曾爷奶的床边上。
晚上,曾爷爷会跟她讲他以前的事儿,曾奶奶会给她讲谜语,“四四方方一座城,做好饭菜等客来,客来了,一团乌云罩下来。阿琳,你猜猜是什么?咱们家里有的呀!”
周琳猜来猜去,谜底都不对,曾奶奶就给她说别的谜语……
周琳的梦里都是谜语,一猜猜到大天亮!
自从搬到曾爷爷家里后,周琳的脸上都是笑。
许琼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怎么对周琳,她是早就想好了的。
反正一个女孩子,也占不了家里什么,好好养个十几年嫁出去就算了。
对这个继女,许琼是真没薄待她。
她的孩子有什么,周琳就有什么,一丝一毫都没少她。
她对周琳不好吗?也不晓得周世刚的爷爷奶奶发了什么神经,就把孩子这么接了过去,害得她被村里人说长道短。
许琼气得心肝疼,还不得不来时常来老屋关爱继女。
许琼有苦难言,怨恨起两个老的。
她的这些难处,别人不晓得,秦慧兰是看在眼里的。
“人老成精,树老成怪!”这两个老不死的拐了她的闺女不说,又来磋磨孙媳妇。
作吧作吧,早晚作的天怒人怨,把这两个老不死的收了。
看着许琼这么可怜,秦慧兰心里就跟她亲近起来,时不时地指点她一两句,还在村里为她说好话。
秦慧兰待她的好,许琼都看在眼里,心下感动,就走动起来。
“我这个是继女,白养了就白养了。晓棠可是您亲闺女,就被这么笼络了去……”许琼替秦慧兰不值,“我也嫁过来几年了,家里的事儿也晓得一些。别的不说,就说你待闺女的好,田源大队都找不着几个,晓棠这孩子真是被鬼蒙住了眼睛。”
这话说到秦慧兰心里去了,“她还以为那两个是为她好呢!也不看看自个儿多大年纪了,再这么耽误下去,可怎么好!”
许琼感叹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堂妹这会子不晓得,以后终会明白你的苦心。”
两人越说越投机,把彼此引为知己,只恨相交太晚。
秦慧兰多小气的一个人,竟把全副的缝纫手艺不差分毫地教给她。
这个,她可只这么教过两个女儿和媳妇。
婳儿真怕她什么时候把内衣生意都告诉了许琼。
许琼学会了缝纫手艺后,不让她分一杯羹,会甘心吗?好的话,许琼想办法,也做起这门生意。最坏的打算是她怀恨在心,去举报去贴大字报。
真到那地步,后果不堪设想。
身为蚁民,出格的事真不能做!收手了都提心吊胆的。
婳儿决定想办法断了秦慧兰这条财路。
婳儿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想三十六有哪一计可以用。
三十六计有哪些来着?金蝉脱壳、抛砖引玉、借刀杀人、以逸待劳、擒贼擒王,唉,有了!
这内衣生意最关键的一环是布料,如果能掐了布源,这生意就做不成了。
想到徐青,婳儿就觉得这么生意真该停了。
徐青找了个对象。
她以前买布料赚的钱一直被她妈把着。
这一旦结了婚,有了孩子,难免会有别的想头。
徐青若想撇开娘家,肯定不容易,她妈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儿!
当然,不排除婚后的徐青还愿意为娘家当牛做马。
这事只要不被枕边人晓得,那是没问题的。关键是瞒不瞒得住,要是瞒不住……
婳儿约见了徐青,跟她说:“你几个哥哥都结婚,你也要结婚了,你还要继续贩布吗?”
徐青从来没想过不贩布,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呢,好的时候能顶她三月工资。
周晓棠这么说,肯定不是无的放矢,“有什么问题吗?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你上我家送布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一路上,肯定是要遇到几个人的,难道碰到什么要紧的人物。
徐青脸都白了,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婳儿说道:“我同事老公是公安局的。她说,她老公隔三差五加班,他们要……”
婳儿说到一半住了嘴,转而劝道:“这赚钱是好事,有命赚也要有命花。咱一班的同学,多少上山下乡了,留在城里的没几个。你运气好,得了个好工作,多少人羡慕,如今又找了在部队的对象。我要是你,就惜福。你以为你嫁了,你妈就不吸你的血了吗?我言尽于此,得罪了。”
徐青看着周晓棠的背影,陷入沉思。
这生意是周家人跟她一起做的。周晓棠就是坑她,也不会坑自己家里人。虽然周晓棠和家里人有些不睦,但也是一家人,况且她那么早就抽身了。
这几年,她月月去周家送布。
她的三个哥哥,没一个陪着她。回了家,冷了热了,她妈永远是先问钱。她在家里累死累活,还当比不得心机深沉的大嫂、花言巧语的二嫂、又蠢又懒的三嫂。
徐青的心,早就伤透了,冷透了!
这些年贩布,她也瞒着存了一些钱。就这么点钱,她也是满足的。
今年,她妈终于同意她找对象了。
她还想,嫁了以后就能当家做主了。
为了当家做主,她还特意找了一个没长辈的对象。
她知道,这样以后没人会帮她带孩子,没人能帮衬家里。可她认了!
她不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谁要是强势一点,她就会忍不住听话。
她这二十几年都在听她妈的话,就这一次,她听自己的话。
她希望婚后能过当家做主的生活,能拿到自己的工资,能得到贩布的钱!
周晓棠说得对,是她想多了!
只要她妈还活着,她就别想轻松。
孙建国想让她随军的,她还舍不得这份工作。舍得舍得,有舍就有得,先过去吧,再看看那儿怎么安排家属。
婳儿可不指望徐青能就此罢手,还是要吓一吓她。
婳儿跟徐青分开后,去百货大楼买了两包点心一条烟,回去看望周老三。
周老三正好加班,婳儿就做了晚饭等他一起吃。
婳儿自从跟家里闹翻后,跟周老三也没什么话说了。父女俩沉默地吃完饭,婳儿走人。
周老三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还说:“下周三王副厂长的公子结婚,叫你妈有时间回来一趟。”
“我晓得了。”婳儿边应边下楼。
此时天已经黑了,婳儿把车骑到瞄好的地点——西冲坡口。
那里种了两排樟树,左面是山,右面是岸,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婳儿拿出一个钓鱼线,一左一右系在两棵樟树上。
狠人周子婳打转方向盘往坡上走,有一段距离后又掉转头,骑上车就往下冲。
她真的只是想轻轻摔一跤的,没想到车冲得太快,她身子往后一仰一歪,先着力的就成了右臂。
婳儿不确定她的手有没有断,只是麻辣火烧的痛。她僵直着手不敢动,只敢用左手揉屁股。
坐在地上好一会儿,她才爬起来扶车回去。
左手控车吃力得很,大秋天的才下坡就热出了一身汗。
离家还有一个半个小时的路程,加上她腿受了点小伤,又扶着一辆车,婳儿觉着自己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