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主子不急奴才急了,自古同行是冤家,诚不欺人。
孩子们没事儿,媳妇也没事儿,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胤禔挨个问过他们的学业,又告诉苏日格:“等暂奉安殿之后,朕会把你几个堂妹也召进宫来,到时候配上师傅,和过去在王府一样,也要读书骑射。”
“之后给你们也找点事干。宫里的孩子也要学着理事,到时候你们都得学着点,起码要明白看账本。”
胤禔如今是万人之上、老天之下,打算把他的实用主义风格发扬到极致,就从孩子们抓起,也没人能管得了他了。宫中教育的方针要变,内容也要与时俱进,先帝之前惦记的那本西洋方面的书籍,就从上书房开始普及。
等上书房普及了,官学和翰林院开始推广,新科进士在庶吉士阶段可以让他们打开一下思路。
其实在一个传统农业帝国推广走入海洋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尤其在现在这个时代,外界并没有足够的刺激让这个帝国的读书人有意愿走出去。下南洋从来都是东南地方最后的求生手段,可几百年之后,前仆后继往西洋跑根本是俩极端。
李约瑟花了大半辈子探讨“李约瑟难题”,胤禔不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能和这种大师相提并论,他只能做他能做的事情,至于具体能有什么样的效果,那得看时机。
“汗阿玛,儿臣告退!”
用过晚膳,一帮孩子退了出去,各回住处。殿内就只有胤禔和道琴夫妻俩,道琴今天一直有些欲言又止,好像有话想说。这会等到孩子退出去,她的期期艾艾引起了胤禔的注意。
“你怎么了?”胤禔一脸茫然,“谁伺候的不好,还是哪不顺心?后宫之内,有什么是你不能办的。”
听他这种近乎许诺的话,道琴一边是心中安慰,一边还是有点不好开口,好不容易才道:“昨儿,我有些不舒坦,”
“传太医了吗?”胤禔急了,难道是忙丧礼的事儿累着了?然后就看他媳妇脸色微红,“到底怎么了这是!”他的目光落在了道琴身边的丫鬟和太监身上。
皇后的陪嫁丫鬟沁芳是打定了主意陪在主子身边的,此刻就上前回话,努力按捺脸上的笑意:“回皇上话,娘娘是,是有孕了。太医昨儿诊脉,已经四个月了。”
道琴这次有孕,既没有孕吐,也没有不适,前三个月月事也正常—时间短了点,所以不怪现在才知道,完全是大家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胤禔先是震惊,而后是高兴,这挺好的。他都看开了,这完全证明了他和他老婆身体健康、生活幸福,只要老婆一切平安,生孩子就生啊,又不是养不起。
“这是好事儿啊!”看着道琴的表情,胤禔脑子一转,马上就道:“算算时间这还是年前怀上的,和守不守孝没关系,你别多想,好好保重自己、保重孩子最重要。”然后他就伸出了爪子往老婆肚子上摸,“这么安静懂事不折腾,一定是个姑娘!”
殿内还有宫女和太监,这会恨不能把脑袋塞进脖腔里,反正坚决不抬头冒犯主子和主子娘娘。
结婚二十多年了,道琴还是觉得胤禔这个想上手就上手的劲儿真是……新任皇后很不客气的拍掉了丈夫的手:“爷是不是该回去了,这会咱们可不能同房。”
毕竟还在丧期,同房这事就算纯盖棉被聊天也不好听,胤禔一想倒也是,不过这会不能走,他还有话想和道琴说。
“等到了选好的日子,就要送皇考梓宫暂奉安殿,而后择吉日下葬。”胤禔道:“我答应了胤礽,到时候让他出来,那样的日子,他和侄儿们都要去,二福晋也该来。”
“我能处置好,就像皇上说的,这孩子省心,而今月份也不大。”屋里没别的人了,道琴靠在胤禔肩膀上,说道:“二福晋的为人我也知道,必定无事的。”
“你别送我,在这好好歇着,我先回乾清宫。孩子们那边的事儿,你觉得哪里扎手也告诉我,千万别累着自己。”
等胤禔出来的时候,外头等着的太监能只能听到皇后的温柔浅笑:“皇上还觉着我是孩子么,什么事儿都得找皇上做主?”
然后就是他们皇上的应对:“朕怕你嘴上挂油瓶啊。”
做了二十年王府福晋,道琴收拾个把不听话的奴才还是手到擒来,甚至不必多费事。譬如苏日格和弘晗那边,使过不使功,挨过打的奴才就有记性,更给内务府新派来的人一个警醒:不要逾矩。
什么是规矩?
主子们定下来的才是规矩,奴才只能劝,万不可大喇喇的说出一个“管”,那是本末倒置。
胤禔回到乾清宫,内阁挑选和御前大臣奏事处的密折都送了过来,还有六部的一些情况文书。譬如刑部去年秋季,因为先帝断断续续病着,就没有勾决,大牢里还有等着皇帝御批勾决的犯人;
去年河南发大水,工部、户部还有一些问题要同河南协调。而户部现在存银四千三百七十六万七千余两,现在还是年初,今年大致有些什么地方要花钱,收税会不会有什么波动,户部尚书、侍郎还得给新君写份奏折,请求面禀。
吏部和礼部上折子说的是,请问皇上有没有开恩科的打算,如果开恩科,是今年还是明年;另外就是关于先帝暂奉安殿的礼仪问题,且先帝末年最后一场殿试选出来的庶吉士该分流了。最后还有礼部提醒皇上,出孝之后,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上徽号的种种问题。
兵部的问题比较简单,关于全国驻防八旗将军、都统的调动问题,关于武备检修、裁汰、更换问题,关于西北原本为西征大军储存粮草的地方要不要维修,是否继续维持的问题。最后还有关于藏地和准噶尔汗国的一些问题。
还有内务府总管马武、保住递的折子,关于修缮坤宁宫的问题。胤禔之前随口提过,内务府却不能当主子的话是“随便说”,有道是君无戏言,他们得赶紧行动起来,确定皇上的心意。如果真要修缮坤宁宫给主子娘娘住,那么就得现在预备,所以上折子问问。
另外就是先帝当年划下名字的秀女名单,都是给皇孙—主要是给弘晗看好的福晋备选,内务府将最新情况送了过来:哪个姑娘病了,身体不好。哪个姑娘命不好一命呜呼了,或者哪个姑娘有什么名声之类的。
一堆繁杂但必要的事情,看的胤禔一个头两个大,他援笔濡墨开始一份份的批复。直到最后,看到了奏事处送上来的密折,是曹寅送来的。
他把那个朱三太子的身份确定了。
第239章 元起元年的第一件大事(上)
自打三藩开始, 朱三太子就是康熙心里的一个芥蒂,当年假冒朱三太子的无业游民杨起隆联络八旗叛奴,京中差点真被他掀动。
加上当年南方不稳,八旗烂糟的没法看, 朝中大臣各怀心思, 也不怪康熙一边嘴上骂南蛮子, 一边看宗室和京旗也捏着鼻子。横竖都是他老人家心头上的烦人精。
“臣携画像仔细查验问话, 最后确定名王士元者, 并非甚么三太子, 而是前朝崇祯第四子, 田贵妃所出, 爵封永王的朱慈炤。”曹寅密折中如此说道。
崇祯最年长的三个儿子, 分别是太子朱慈烺、皇三子定王朱慈炯、皇四子永王朱慈炤。当年李自成破京城,崇祯六神无主之下,逼死周皇后、袁贵妃—袁氏自尽未死被顺、清赡养, 和女儿长平公主—侥幸未死、昭仁公主,却本着“留根苗”的心态将三个儿子送到王公贵戚家中。
可惜, 到了朱由检人生的最后时刻,他看人的眼光和运气依然是所有明朝皇帝中烂穿地心的那个:定王、永王被送到了国丈周奎的府上, 李自成进京师的第二天, 周奎就主动把二位亲王送到李自成面前。
朱慈烺、朱慈炯都是周皇后中宫所出, 是周奎的亲外孙。
周奎此人,在国难当头的时刻, 崇祯帝艰难筹钱的关口, 任由旁人磨破了嘴皮子, 最后才扭扭捏捏的拿出了……五千两。而等到李自成进京,将周家狠狠收拾了一顿, 周奎家产百万两尽出。
太子朱慈烺没有来得及跑去成国公府,被李自成抓住,李自成没有为难他,封他为宋王。一直到李自成兵败,吴三桂要奉他回京,可这位太子失踪在了乱军中。直到多尔衮入京,突然又有某刘姓青年自称朱慈烺,被太监杨玉送到了周奎府中,当时长平公主也在周奎府上,两人相见,放声痛哭。
然后周奎跪献酒食,转身将此人的消息上报给摄政王多尔衮,又说此人假冒朱慈烺。之后就是多方扯皮:辨认、承认、否认,最后刘姓青年被否认了太子身份,被杀。
这就是顺治元年的前朝太子案。
这一案的背景复杂,其中每个涉案人的表现更是让人叹为观止,有极力否认朱慈烺身份者、也有秉公直言者,亦有前期咬定是太子,后期又改口的。
胤禔翻看当年的卷宗,简直像是看小说一样,结合着看的还有过去数年康熙和曹寅的通信密折。没办法,这就是胤禔的教育缺失了。
就像当年西征,抓到了噶尔丹之子车凌和重臣,那些消息包括秘密审讯的内容,康熙都会叫人给胤礽送一份。为什么当年的胤礽看上去比诸皇子知道的都多,因为信息不对称,他所能得到的信息的确比诸皇子绑一起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