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是真的，就是火没烧起来，当时就被扑灭了。”
柱子似乎也想起来了，开口道：
“大姑奶奶回了周家庄哭诉，四叔公和二大爷把村里的壮小都派来了，我小叔用弓箭当场射杀了一只路边的野狗，那些人才算作罢。”
四大爷听柱子提到自己的么儿，心中有些难受，明明只比桂平和柱子大几岁的人，现在活得死气沉沉。
周楠想的却是建业叔给自己的狗大、狗二。
然后又想到熊大、熊二、还有即将出现的黄大、黄二。
周楠摇了摇脑袋，觉得要不了多久，家里就成了动物园了。
台上的指控如火如荼地继续，大姑奶奶义愤填膺道：
“好你个小狗崽子，你爹死了，你倒聪明，人一溜烟儿地就跑了。这几天要不是有人瞧看见你偷摸地连夜往外运东西，可把我们穷苦老百姓都给骗了。。。”
台下有人大声嚷嚷道：“卢家老婆子，你可算不得穷苦老百姓啊。”
大姑奶奶一听，眼珠子一翻，老脸严肃，义正词严道：
“请叫我周同志。”
见底下人被她唬住后，大姑奶奶才带着哭腔继续道：
“老娘怎么不是穷苦老百姓了，老头子让地主给欺负死了，儿子媳妇儿。。。现在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怎么不穷苦了。。。”
不过三两句话的工夫，大姑奶奶就掌握了局面。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上台控诉和批判，黄家地主恶贯满盈的事儿已经铁板钉钉。
甚至他太奶用牛奶泡澡的事儿，都被人抖落出来了。
被调动情绪的老百姓，跟着工作人员一起逼问黄地主：
“你们剥削我们老百姓的财产藏到哪里去了，运到什么地方了？”
姓黄的地主一开始还装着求饶，后面干脆不再说话。
他被按压在地上，垂下狡诈阴狠的眼眸不语。
柱子一直在北平，又是开饭馆的，政策什么的最清楚了。
这样的事儿，他见天儿的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看了看就不怎么感兴趣了，抬头望天，“爷，我们是在这里歇一晚上，还是直接往北平赶。”
周楠看四大爷望着自己，连忙挥舞着小拳头道：
“我身体棒棒的，赶路没问题。”
四大爷放心不下家里的事儿，自然想快去快回，做主道：
“往北平赶吧！后面的路平坦，八点前肯定能到。”
于是三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远离了群情激昂的人群，给牛羊牲口们喂些草料，就朝着北平方向走去。
深秋日头没有夏日长，走到一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天黑后，三人都没有骑着牲口而是赶着牛羊步行。
周楠手里拿着叶平安给她专门准备的一个手电筒。
而四大爷点的是一支火把。
见周楠好奇，一向沉默寡言地老人家也拉开了话匣子：
“我们周家庄的这火把啊，当年也是往宫里送的。”
他这一句话，倒把柱子和周楠的好奇心都点燃了。
“你们细细闻一闻，是不是有一股子松木的香气？”
周楠鼻子灵，早就闻到了。
柱子嗅了嗅，开口道：“爷，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儿？”
四大爷瞥他一眼，“当年你爷爷我也不过是个才懂事儿的娃娃，见过一两回罢了。”
柱子想了想清朝灭亡的时间，自己爷估计刚退下开档裤呢。
四大爷从火把就讲到了每年的冬猎，这下周楠和柱子都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这样走路，反而一点不寂寞，听着四大爷口中各种猎物模样，周楠脑子一下转动了好几圈。
脑子里想着大雪封山，一群人在山中肆意奔跑，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
在山中小屋里烤肉，真得劲儿啊。
恰巧这个时候，前面“哞哞”声起。
周楠的手电筒光连忙照了过去。
只见在不宽的石头路上，一辆牛车堵在中间，牛车上好几个大箱子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
一头极为壮实的牛匍匐在地上，刚才的“哞哞”声音就是它发出的。
“真是不中用！”
小声抱怨的男声传入周楠的耳朵里，她看了眼柱子和四大爷，两人似乎都没有听见。
四大爷给了他们一个眼神才举着火把上前，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牛旁边愁眉苦脸。
路边还有一个穿着薄袄的女子搂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表情戒备又羞怯地望向周楠她们。
“兄弟，这是怎么了？”柱子也连忙跟了上去，对着愁眉苦脸的人道。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和身上还沾着泥土，手里握着鞭子狼狈地道：
“我们进北平城去投靠亲戚，心急赶路，结果老牛踩坑里了，怎么抽打也不起来了。估摸着是伤了腿了。”
柱子听闻倒没说什么，出门在外，谁能保证一帆风顺呢。
“爷，您给瞅瞅。”柱子起身，将位置让给自己的爷。
“我们也是到北平府给人送东西，我爷养了一辈子的牲口，让他给瞧瞧。”柱子安慰道。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细细地打量了柱子一眼，觉得他不像坏人，才连忙感谢。
四大爷蹲下看了两眼，眼中眸色微沉，“您这是从哪儿来？”
男人随口道，“从山脚下的胡家庄过来。”
柱子本来带着笑容的面色顿时有些不好，周家庄对胡家庄可没什么好印象。
旁边的年轻妇人柔声道：
“当家的，要不我们问这三位老乡买上一头牛，赶紧走吧，再耽误下去，我哥哥他们都要急疯了。”
年轻男人望着三人身后成群的牛羊，眼中的惊喜闪过。
“对，对，对！老乡，反正你们都是要卖的，不如卖给我们一只 。城里什么价格，我们就什么价格。”
柱子正要开口答应，四大爷却道：
“实在是抱歉了，我们这个是别人一年前就定好的牛，不能食言。”
他们可能没想到这几个人会拒绝，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年轻妇人望着正用手电筒四处照亮玩耍的周楠柔声道：
“小妹妹，多大了。”
周楠收回手电筒，将光照在两人面前的地上，眨巴着大眼睛道：
“我吗？”
年轻妇人点头，笑意温柔，“是呀，你长得可真好看啊。”
她搂着的一个和周胜利差不多大的男孩儿听她说人好看，扭头盯着周楠半晌后，发出一个“啧”的声音，又靠在年轻妇人怀里不吭声了。
一个小崽子眸光里带着打量和放肆，让人很不舒服。
倒是那个小女孩附和地说了一句，“比翠喜好看点儿。”
年轻妇人哂笑道：“家里的孩子，被惯坏了。”
周楠并不介意，她臭屁地想，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周家庄的娃娃们那么可爱善良的。
毕竟那是她的地盘嘛！她的小崽子们都是可爱又聪明的。
“小姑娘你们是哪个村子的？”
周楠单纯直言道：
“我们是山民，快过年了，到城里给送些牲口换钱置办年货。”
年轻妇人又问了周楠几句话，周楠知道的就多说两句，不知道就老实说不知道。
叽叽喳喳的反而和妇女的小闺女聊得火热。
“我和你说啊，山里的小狼崽子特别可爱。”
小女孩脸上露出向往，小男孩却一脸不屑地显摆道：
“狼丑死了，我爸爸还有一个虎皮做的褥子，冬天可暖和了。”
周楠适当的露出惊叹，成功的取悦了小崽子。
那边四大爷和那年轻男人也商量好了，把牛车套在四大爷的牛上，到了京城给路费。
“那这头牛怎么着？”
套完车的四大爷指着晃晃悠悠想要站起来的牛道。
那年轻人满是嫌弃道，“没用的东西，就丢在这里。。。”
“当家的，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若不是三位好心人，我们可能就被野兽攻击了。这牛若是还能走，就送给老爷子，当报答救命之恩吧。”
男人听到妇人的提议，脸上连忙露出笑容，弯腰哈背道：
“您说得是。”
说完察觉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对，连忙去看周楠他们。
察觉小丫头片子正在和两个小的玩手电筒，老爷子在检查套的牛车，瘸腿的那个年轻人举着火把照亮了。
“出发！”
四大爷手中一挽手中的牛鞭，啪啪的声音在空寂漆黑的山路上格外响亮。
等到牛车慢慢悠悠的往前走动，身后的牲口们也都咩咩咩地跟上了。
周楠牵着小母马，嗅了嗅鼻子，望着前面牛车。
依靠着四五个箱子的母子三人小声在交谈着什么。
周楠水灵灵的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
柱子要在前面照亮，被四大爷给赶到后头来了。
“火把给小伙子，你去后面陪着楠丫，天黑了，什么猛兽都有可能出现的。”
柱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望着周楠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
“我差点忘了楠丫了。”
周楠对柱子道：“哥，你骑马上，我牵着，这样我们可能要加快速度了。”
柱子却怎么说都不肯，他虽然腿脚不方便，但也是周家庄翻山下河长出来的孩子。
走路算不得什么。
“你妹妹让你坐就坐，我们要加快往北平走了，省得十点后进不了城喽。”
四大爷一嗓子吼得柱子连忙爬上了小母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周楠的手电筒照亮前面的路，牛车压过的痕迹既深且重。
一行人保持着有些诡异地和谐往北平方向行去。
周楠走在后面，十分调皮，手中的手电筒四处乱晃，一会儿照向两侧高大的树上。
就听怪叫一声，不知什么样的鸟就飞着跑了。
一会儿照在路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小动物一溜烟儿就跑远了。
终归是花里胡哨的，让年轻妇人怀里的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小男孩显然在家里任性惯了，理直气壮地嚷嚷道：
“嘿，快拿来让我玩儿一下！”
周楠玩儿得正开心，讶异夜间也有这么多动物，就没有听到小崽子的话，而是继续叨扰要休息的小动物们。
那小男孩顿时急了，他本就比同龄的孩子白胖些，扭动起来，身后的妇人根本控制不住。
“你别动，我给你！”周楠说完就往牛车这边走。
但男孩儿拧巴劲儿上来了，只顾得和那年轻妇人使劲儿了。
“你放开我，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娘，你个外来小妾敢管本少爷！”
年轻妇人柔和的脸上顿时阴沉下去，手死死地搂着男孩不让他动。
结果小男孩低头就不过三两下就对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妇人吃痛松开，小男孩趁机挣脱了妇人的怀抱，直愣愣地跳下牛车。
听得惨叫一声，那孩子竟然是趴在地上不起了。
“这是怎么了？”周楠语气急切，刻意放缓了脚步，手中手电筒也恰当地熄灭了。
“呀！手电筒竟然没电了。”
顿时整个队伍只有四大爷前面一个火把。
“怎么了？”前面打着火把的年轻男人连忙跑过来。
看到倒在地上的小男孩后，大惊失色。
“哎呦，我的小少爷喂，你这是做什么？”
说完表情有些不赞成地看了那年轻妇人一眼，对上她阴郁的目光，连忙低下头。
车上的小丫顿时嚎啕大哭，“哥哥，哥哥，哥哥你别死！”
柱子也摸黑翻下马，连忙朝前，要去翻那哭嚎的小男孩，却被年轻女子抢先一步。
小男孩本就疼痛难忍，见那年轻女子，心中怨恨，“你滚开，别碰本少爷！”
年轻妇人脸色阴沉得可怕，从年轻男人手中拿过火把，冷言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看看钊哥儿啊。”
年轻男人连忙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小男孩的双脚腿骨处，已经红肿得有些反光。一节明晃晃地凸起的骨头让人看得心惊胆战。
而他的杵在地上的小手鲜血直流。
这路为了夯实耐用，铺的全是大小不一的石子，别说小孩了，大人磋磨一下也得破层皮儿。
周楠泪眼汪汪，“都怪我，要是我安安分分地走路，就不会这样了。呜呜呜~手电筒这个时候还没电了。。。”
过来看情况的四大爷看着自家的小丫头哭得一抽一抽的，心疼不已。
他一向沉默寡言惯了，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
“楠丫，这事儿谁也想不到的！”
柱子就灵活得多，张口就来。
“是呀，楠丫你可别难过了，之前的路你也是这么走的呀！他问你要的时候，你不也是要给他的嘛！”
周楠捂嘴嘤嘤嘤地哭十分伤心，她本就长得可爱讨喜，眼泪汪汪的时候让人心都化了几分。
年轻男人已经把疼晕过去的小崽子抱上马车，小心翼翼地安顿好后，扭头对着妇人道：
“要不你去给老爷子举着火把，我在后面。”
两人目光对视一眼，皆都看明白彼此眼中的阴郁神情。
周楠这个时候带着哭腔道：
“我知道一个接骨师傅，我们快点往前去，他这种情况如果在一个小时内接骨，还是有希望的。”
柱子准备开口，就听自家爷道：
“是啊，你看我家小子，比这个小娃娃严重得多，当时从山上摔下来，两条腿都只连着皮儿。要不是路途遥远耽误了半天，就不会跛脚了。”
被那两人看着的柱子，顿时觉得自己的瘸着的腿有些痒痒了。
楠丫和爷爷都奇奇怪怪的，这一家子也都有些问题。
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他，竟然有些搞不懂这里头卖的什么关子了。
不过他反应从来都是快的，面色复杂又得意道：
“也是我命大，我爷也舍得花钱，穷苦人家，腿断了就断了，哪有人花了一百个大洋去治腿的。”
一行人在柱子地絮絮叨叨，小姑娘低声哭泣中继续往北平走去。
只是这次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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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大半时间在高速上。先立个，明天给宝子三更！！！！
等一行人入了北平城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九点左右。
国庆才将将过去月余，昏暗的路灯下依旧能看到挂着的大红灯笼。
解放后，北平城的规划第一件事儿，就是拆除了四九城大大小小的城门儿。
将原有的城里城外连接成了一片儿，大栅栏外面的栅栏也都拆除了个干干净净。
四大爷听着前门小剧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和周围的叫好声，飞快地甩动着鞭子。
安静的牛车上，睡梦中的小男孩带着抽噎，小女孩儿依偎在他的身侧睡得香甜。
而周楠的小母马上托着的不是柱子，而是打横趴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柱子的骡子身上那个年轻的男人也是同样地头朝地腚朝上。
两人在衣袄里的手都打了死结绑住，两人如同死猪一样，半点没有挣扎的痕迹。
四大爷在前门楼子的派出所门口停下，值班的小公安门口突然来了牛车和牲口，连忙出来。
“老乡，这里不能停车 ，往前走三公里处，有个大车店，那里不光管住宿，还帮着喂牲口的。”
这个时候的派出所和许多事业单位，都是接收民国政府的产业。
或者许多没有主儿的四合院拾掇一下，就立个牌子，开始入住人员办公了。
若不是门口竖着的牌子，看上去很是平易近人的！
四大爷收了鞭子，声音有些干哑道：“公安同志，我们报案！”
小公安一听，以为是老乡家的牛羊走失了，也不怠慢。
国庆后，公安系统刚刚开过会，确定了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
“老乡，您这是丢牛了还是羊了？”小公安尽职尽责地问道。
四大爷指着后面的两个人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他将目光看向周楠。
周楠连忙扶着老爷子，对着小公安道：
“这两人有问题，我怀疑他们不是返乡团就是特务！”
那小同志看着乖巧漂亮的小女娃讲出这么耸人听闻的事情，没有半点惊讶。
他们派出所隔三岔五地就有群主报案。
什么可疑人员，什么t务之流，十个里总有三五个是准的。
小公安不敢怠慢，连忙让几人连带着骡子牛羊马都一起进了公安大院里。
周楠他们不过等了十多分钟，来了十多个公安。
他们看着被丢在角落的一男一女，又望着周楠三人，为首的中年人率先开口问道：
“老人家，这是什么情况？”
柱子这个时候发挥了自己的好口才，一五一十地把路上遇到的情况讲清楚了。
“您是不知道，我是真以为这是夫妻俩个带着孩子投靠亲人的，好心搭救了，结果刚要入城，这女的就用那个抵着我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