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那时觉得,日子那样过也是好的,他总归能顾及往日情面,护着我们姐弟三人的。”她语气淡淡,轻描淡写而过。
比起个性强烈的小乔,周楠对大乔的兴趣更浓烈,她在母星这么久,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女子。
也许是有的,比如小洋楼军属口中的“张倾”。
那个新婚夜丈夫就出走,自己的家产和嫁妆全被夫家霸占,也忍气吞声在娘家一直待着。。。
大乔将盒子里的玉镯拿出,很自然的牵过周楠的手,给她套上,“美玉配美人。”
周楠抬手,细细看着温润的玉镯,能被一直留着,想来是极为重要的对象了。
“小周同志,我很佩服你。”
她咳嗽两声后,察觉周楠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微微听读,继续道:
“听闻您老家名唤周家庄,有一所学校,我想为我妹妹在那里谋一份教书育人的工作。”
“大姐!”小乔开口欲言,却被大乔目光一瞥,禁言不语。
周楠端起桌上茶水,不动声色等她下文。
“若是可以,往后,请您稍微看顾她几许。”
大乔说完,缓缓起身,似要行礼。
周楠拉她手腕,将人按在新换的沙发上,“你、”
周楠一句话未说出口,小乔终于是忍不住道:
“我不走,我走了他肯定把气撒在你身上,小弟脾气又暴躁,早晚会被她打死的。。。”
小乔如同炮仗一般讲了一大堆,却被大乔一句“你留下是要嫁人吗?”问得哑口无言。
姐妹两人相顾无言,气氛压抑,周楠缓缓道:“你如何得知我家乡情况?”
大乔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是我无意间听到我丈夫他们谈话。”不等周楠继续问,她就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他们觊觎周家庄里产出的香皂阿胶等物,想要巧取豪夺,我听见你的和叶团长的名字,后面旁敲侧击打听了周家庄的情况。”
周楠又喝一口茶水,不动声色打量眼前人,并不接话。
小乔似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眼睛瞪得老大,大乔又咳嗽几声,继续道:
“那时我才知道,周家庄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存在,有自己的水电站,学校,工坊和珍贵无比的药材。。。”
话已说开,她脸颊泛红,不自觉地开始讲得更多。
周楠等她讲完,问,“所以背后的人是江家还是凌家,或者都有?”
大乔乍然听到这两个“姓”,面色红晕褪去,斟酌片刻才道:
“我知道的不多,他和江家的女婿查获过两起走私案,据说都和这个有关,他们本想借此查到周家庄去,但都被市里按了下来,没有后文。”
这是周楠第一次听说,不过她第一反应就是被小张姐姐按住了。
“把他们送走,你怎么办?”周楠目光落在大乔的腹部。
大乔扶住肚子,垂头久久不语,让人看不清神色。
“我啊,我自有活法,孙、他虽为人暴躁,但待我还算真心。。。”
“你说的,我答应了,听闻你家先生老家是西北山村?”
周楠知道她已经做了选择,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的条件,拉回她的心思。
大乔秀柔美的脸上突然露出释然的笑,用申市话讲道:“应该滴,周小姐,我们一言为定。”
小乔此刻脸上满是迷茫,显然并不知道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谜。
腊八那天,周楠去车站送小乔和他弟弟。
车站人头攒动,周楠肚子已经显怀,叶平安没有时间,便衣警卫护在身侧。
“我不知道我姐姐做了什么,我姐夫会被从头撸到底,灰溜溜的回到农村去,但我能感觉到我姐姐是真的开怀的。”
小乔一手牵着自己的弟弟,一手提着简单的行李箱子。
那日从周楠这里回去后,姐姐自己一个人发呆了半晌,又在家翻箱倒柜一番后,冒着寒风就出去了。
不过三天,她姐夫就被人带走调查了,等再回来的时候,扬手就要打自己的姐姐,自己要上前,被姐姐拦住了。
姓孙的为人市侩粗鲁,对自己和弟弟非打即骂,却从未动过姐姐一个手指头。
姐姐对她说,你要当爸爸了。
姓孙的表情古怪,又哭又笑了好久。
后来两人在房间里说了什么,她无从得知,只是出门后,姐姐就说,要陪姓孙的回老家。
“周家庄里缺一个音乐老师,学校配的钢琴,那些老师弹得总也没有你好。”
周楠牵过她的手,把一个东西套在纤细的手腕上。
小乔视线落在那只银白如玉的镯子上,娇笑一声,“当初我弹那钢琴,绝对不是勾引你丈夫的。”
周楠也笑道:“我知道。”当初那个傲娇明媚的少女说过,不喜欢老的。
火车轰隆隆的而去,滚动的火车轮子,像极了命运的齿轮。
叶平安推开院门的时候,就能闻见空气里香甜的味道,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喝过腊八粥。
“他们姐弟三人,是被这个时代耽误了。”周楠讲完乔家姐弟的事情,发出感慨。
叶平安放下喝干净的粥碗,感慨道:“革命大多如此。”
孙副团长的事情周楠不让他插手,他就关注不多,小周同志瞧着闲散,但真要做成什么事儿,都是事半功倍的。
“姓孙的倒有些让人刮目相看。”周楠撇嘴。
叶平安起身给自己盛第二碗粥,“你要不要来一点?”
周楠连忙摆手,最近好不容易吃东西不吐了,但食欲也并不旺盛。
“我听小乔说,他气得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也没舍得动大乔一个手指头。”
叶平安不喜周楠夸奖别的男人,即便是用讽刺口气。
“他一个资本家的苦力,年少时候得了大小姐的恩情,起了贪恋,若不是革命,他能娶了资本家的小姐?”
叶平安一句话说完,瞧见周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笑,干咳一声,“我和他不一样的,再说你也不是资本家的小姐!”
周楠懒得理会他发癫,“江家人手脚太长,欺人太甚。”
叶平安听完也冷了脸色,“不过是见你交的税高,知道东西值钱,又得知你不好惹,才用了下作的手段,我瞧着是底下人小打小闹,上头的人未必知道。”
周楠双手摊开,有些不高兴道:
“若不是这次乔家姐妹寻我,我还不知道底下的江家人竟然手段百出,都想拿下我的工坊讨好那位呢。”
叶平安见她气鼓鼓的模样,顿觉好笑,附耳低言道:
“小周同志两次雷厉风行,想来他们是不敢的了。”
周楠疑惑,“两次?”
叶平安干脆不喝粥了,牵她的手把玩,把自己今天得到的消息讲了。
“老洪来电话了。”
周楠眼睛一亮,灼灼的盯着叶平安。
他失笑道:“起先黄老么如何都不肯开口,老洪另辟蹊径,他不开口就折磨大姑奶奶家的老大,如此反复几次,黄老么竟是个怜香惜玉的。”
周楠愕然,脱口而出,“黄老么是个纯爱战士!”
叶平安问,“纯爱战士是什么?”
周楠眼珠子一转,“就是纯洁爱情的护卫者。”
叶平安觉得有些肉麻,但若有所思。
“后来呢?”周楠连忙转移话题。
“老洪去了那片种植罂粟的山谷,确实四季如春,你可知道通道在哪里吗?”叶平安卖关子。
周楠想了想寒潭的地形,“水路?”
叶平安点头,寒潭上方有瀑布,瀑布后面有山洞,穿行过去就是山谷。
周楠这次是真的愕然的,她从未想过这地方离他们这么近,什么两座山,只需要一个通道即可。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周楠不解。
叶平安一副看透她的表情,“那个中分头你还记得吗?”
周楠想到在周家庄作威作福要砍伐山林的干部。
“他也参与其中了?”
叶平安点头,“民国时候,他帮黄家贩过毒,蒙眼去过种植山谷,这次带伐木队掩人耳目,最终是想找到传说中的山谷,想继续黄家的生意,没承想,黄老么还活着。。。”
周楠听得小嘴张大,觉得一切都太奇妙了,“我还以为他只是受人指使,要得我的工坊呢。”
叶平安瞧她的模样,不自觉打开话匣,“你做的香皂实在好用,上头人用习惯了,你这边突然停产,估计抱怨了几句,下面的人就动了心思。”
周楠最讨厌这些歪门邪道了。
先不说她一开始捐献家产买飞机的事儿,后面的桩桩件件皆都在上面挂了名号,所以这些人不敢明抢,只能暗算。
若是换了普通百姓,说不得就让他们得逞了。
“当真可恶!”周楠咬牙。
叶平安习惯性的捏她脸颊,“那中分头被抓的时候,还有些懵圈,后来才知道从他到镇上第一天,就被认出来了。”
周楠听完唏嘘不已,这些年她一直是知道内部很乱的,竟没想到这些人无孔不入。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儿,你要找我或者叔公爷爷商量。”
叶平安的手滑向腰间,轻轻放在她腹部继续道:
“你如今拖家带口,可不兴单打独斗。”
周楠难得没有呛他,把手扶上叶平安的大手,乖巧极了。
叶平安的唇角微扬,“这次的功劳很大,老洪问你想要什么样式的牌匾。”
老洪这次是在种罂粟的山谷里,直接找到了黄家百年累积,数额惊人。
直接惊动了最上面,一个大烟家族一百多年的财富,让人叹为观止,据说光清点都用了半个月,直到昨天才运完入库。
周楠听到奖励来了精神,没细想为什么功劳很大,欢快道:“这次不要牌匾。”
58年转眼过去,即将迎来的是59年的春节。
空军的待遇仅此于海军,一般像叶平安这样的高级军官福利更是不少。
可是这次的春节送来的物资和福利,明显不如他当团长那次。
老人孩子并不知道,周楠却留了心。
腊月二十八这天,小王嫂提着一袋子花生过来,她笑盈盈道:
“在后面林子里自己开的地种的,过年做花生糖用。”
周楠接过花生后,两人在炉子旁边坐下,小王嫂也看到了摆在旁边的东西,压低声音道:
“今年不知怎么回事儿,东西不如去年的一般多,好些东西不象样子。”
周楠递给她一杯姜茶,“后勤换人了?”
小王嫂一脸不信的看着周楠,显然觉得她这个师长太太不可能不知道一般。
周楠双手扶着肚子,“这胎是个娇气的,你什么时候看我过出过这院子。”
其实不是真出不了,而是一大家子老小,她都得操心。
小王嫂是个八卦的,哪怕男人如今在基地级别不低,也拦不住她的八卦之心。
“就半个月前的时候,之前的后勤突然被调走了,从北平总部调来了一个,拉了两大车东西进家属楼咧。”
周楠见小王嫂夸张的比划,不禁笑了,“估计是个会过日子的。”
小王嫂翻个白眼后,随即眉飞色舞的开口道:
“那部长瞧着得有四五十了,一双儿女也二十出头,可媳妇儿瞧着也二十多岁出头,手里还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崽儿。”
周楠秒懂她的意思,这个在军队太常见了,尤其是高级军官里,数不胜数。
“你是没看见,车上下来的东西可都是好东西呢,不比刘副政委家的差。”小王嫂艳羡不已。
两人还欲要说话,叶平安带着一串小崽回来了。
叶桐桐小脸红扑扑的,“楠丫,家里给咱们寄的年货来了。”
小王嫂扶着周楠出了屋子,在院门口就看见后勤部的大卡车上,一件件包裹往下放。
“哎呦,我的天老爷喂,这是把老家给你们搬过来了?”
说不眼气是假的,她们老家在东南沿海,每年能寄过来的就是一些鱼干和干海带。
而她得给两家老人准备好钱票,再买上申市时兴又便宜的东西寄过去。
来申市七八年了,寄回去的东西也不少,但每年寄过来的东西就这几样。
今年就更没有多少了,老家来信说,家里在搞什么大炼钢,发展工业,少有人用心种地捕鱼。
“那我就先走了,等过年的时候来你家我们继续聊。”
小王嫂瞧着满院子的忙碌,就有眼色的准备走。
“行的,到时候来尝尝我老家的特产。”周楠笑眯眯道。
一家人看着院子里的一堆东西,都有些发呆。
四叔公双手背在身后,瞟了一眼外面往这边看的人开口道:
“平安,这么大阵仗不会影响到你吧。”
老叶头也是一脸担心,两人在家属楼也待了一些时日了,和老头老太太们聊天,也知道影响好坏的事情。
叶平安还没说话,周胜利就说了,“叔公,阿爷,没大碍的,刘红星家更夸张,每天都好些东西呢。”
叶平安嘴里叼着烟, 也道:“能进基地的都是经过检查,有记录的,有问题的也进不来。”
“那就行,那就行!”老叶头欢喜的声音刚落下,外面又有动静。
“姐,后勤车又回来了。”周胜利喊。
周楠抬眼看去,和前面的不是一辆,车上下来的是脸型方正的副主任。
“叶师长。”打过招呼后,副主任又问,“叶桐桐同志是您什么人?”
叶桐桐道:“我是他姑姑!”
副主任瞧了眼自己领导,又看了眼年轻的孕妇,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
“x岛上寄来的东西。”
叶大几个本来正在周家庄的包裹堆里打转,听到这个连忙爬下来,“是我姑爷寄来的吗?”
“姑爷?”副主任瞧着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小丫头片子,嘴角终于是抽了抽。
叶二纠正她道:“是姑爷爷!”
叶大小大人一般,无所谓摆手,“一个意思,一个意思。”
叶桐桐缓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凌霄吗?”
副主任点头,“是凌霄同志寄来的。”
其实凌霄的岛屿离申市不远,坐船顺利的话,大半天的时间就能到。
可惜那岛屿战略位置重要,风险级别也高,叶桐桐一个孕妇并不适宜去。
周胜利激动了,“不知道我姑父有没有给我寄小螺号来。”
阿喜阿乐也比划道:“姑父说,岛上的贝壳特别多,他都把最好看的给我们留着的。”
叶三歪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姑父说,岛上的海鲜特别好吃的。”
接下来半下午的时间,一家人就在拆包裹和整理东西中度过。
周家庄的东西五花八门,腊肉腊肠,山货花茶,红薯土豆。。。
有石头奶奶几个寄来的两床百家被,周楠和叶桐桐一人一条。
还有桂花嫂子自己做的风干牛肉干,叶三一下午小半截没吃完,腮帮子疼得哇哇哭。
还有徐玉英寄来的腊鸭,腊鹅,鱼干,几乎是整头的小黑猪肉。。。
二大爷寄来的烟叶子,三大爷寄来的各种药丸,五大爷、何大爷给六个小崽子的字帖作业。
七大爷直接在羽绒被的夹缝里放了六个大红包。
八大爷给孩子们雕刻的实木玩具。。。
还有周胜利的好朋友秋妮和何晓婵给她写的信件,半大的少年在周楠揶揄的目光里勉强保持镇定。
阿喜阿乐和三个崽儿也分别收到自己好朋友的信件。
几个小家伙们东西也不拆了,正商量着怎么回信呢。
凌霄的东西就很简单,大多是海鲜干货之类,答应孩子们的贝壳也都分门别类装好了,标上都是给谁的。
叶桐桐拿着凌霄的信,也转头进了房间。
叶平安不让周楠动手搬东西,周楠就去杂物间做简单的分类。
分类的时候,动动手脚,这样东西多添点,那样的东西再加一点。
等到整理完后,偌大的杂物间里,整整齐齐的架子上,东西满满当当,瞧着十分让人安心。
周家庄和凌霄寄来的东西,让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过了个富裕年。
除夕当晚,周楠守岁犯困,被四叔公安排叶平安送她回房间休息。
周楠刚躺下,就觉腹部被踢,“哎呦”一声。
叶平安吓了一跳,紧张道:“怎么了?”
周楠指着肚子,撇嘴,“她不乐意了。”
基地有医院,周楠按要求做了检查,已经确定这次是单胎。
叶平安瞧周楠表情松开一些后,才道:“小兔崽子,欺负我媳妇儿,等出来再收拾你。”
他话音一落,周楠又觉腹部微动,娇嗔道:
“你可别说了,她能听懂,不乐意呢。”
叶平安明显不信,将手放在周楠腹部,“小兔崽子,你能听到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