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才想起自己的息壤,神识扫一眼,略微有些心虚。
息壤里的西瓜藤蔓延整个后院,西瓜个个颜值极高,个数也多。
但离在港口装集装货箱还差许多啊。
“有时间限制吗?小张姐姐。”周楠心虚,说话都带着几分讨好。
张倾的轻笑通过话筒传出来,“没有限制。”
周楠松一口气,“小张姐姐,如今外面不太平,对你的影响大吗?”
张倾含糊地讲了几句后,挂断电话。
周楠又怅然片刻,看来需要种几日西瓜了。
这天,叶桐桐和柱子一家一起回来了。
周楠细细瞧她面色红润,双眼依旧澄澈,只是眼尾多了一丝妩媚,心中宽慰。
“楠丫。”
叶桐桐小跑至周楠面前,圈住她的细腰撒娇。
“啧,瞧桐桐这模样,一时分不清谁是长辈了。”董大娘嗑瓜子儿开口。
周楠也在她怀里蹭蹭,“桐姑姑,我好想你啊。”
一群人看两人亲昵互动,都露出会心的笑容。
晚饭一家子围着圆桌,叶桐桐离家半月,吃饭夹菜照旧,仿佛从未嫁人一般。
“桐姑姑,我姑父对你好吗?”周胜利给她夹鸡腿。
叶桐桐毫不客气的接过鸡腿,“他对我很好。”
老叶头瞧着闺女确实和在家没有两样,也放下心,和四叔公碰杯喝下药酒。
“可他言而无信!”叶桐桐控诉。
周楠问,“他欺负你了?”
叶桐桐杏眼顿时就红了,泪花打转,“他说要亲自送我回来的,可半夜就走了,留我一个人。”
这事儿,周楠听柱子说了。
大半夜凌霄去敲他店门,托他明日一早将人送回周家庄。
周楠想到种种可能,心中叹息,估计又要开战了。
“那你回来不高兴吗?”周楠转移话题。
叶桐桐的泪花还在眼睛打转,却咧嘴笑了,“高兴,我早就想回来了。”
一家人乐乐呵呵的吃完饭后,叶桐桐去学校找她的好闺蜜文明霜去。
三小只被两个老人和周胜利几个哄着,周楠躲在炕上种西瓜。
掐点收成,过程十分枯燥。
于是她就拿着书本去往暖棚,坐在周胜利专属的躺椅上,细嗅暖棚里的各种蔬菜瓜果香气,便在息壤上种瓜。
困顿之际,觉得身边有窸窸窣窣响声,拿开放在脸上书本,就瞧见一个黑白团子正踮脚要够瓜架上方的墨绿色吊瓜。
周楠出声,熊大扭头,黑豆眼同桃花眼四目相对,静默无言。
“熊大!你又偷瓜。”周胜利气急败坏的声音打破气氛。
熊大灵活的缩成一团,滚到周楠身后,露出个如同饭团子样的后背。
周胜利双手叉腰,告状道:
“姐,你看着也不管管,它成日都来瓜棚里偷瓜,还专偷熟透的。家里都好几日没吃上了瓜了。”
周楠反手揉搓着熊大的耳朵,“它爱吃就让它吃呗。”
“姐!”周胜利生气了。
周楠瞧他气鼓鼓的模样,弯腰从脚边抱起一个极大西瓜,“瞧瞧,总有漏网之鱼的。”
周胜利瞧着大大的西瓜,眼睛瞪圆,“姐,你从哪里找到的?”
周楠指着暖棚一角,瓜叶子茂盛的地方。
周胜利两面跑去,然后尖叫出声,“姐,还有两个,竟然还有两个,我竟没有发现。”
周楠嘴角抽搐,你能发现才怪,这是你姐我才放的,专门挑瓜叶茂盛的地方放的。
晚上一家人坐在热乎乎的炕头,分吃了脸盆大的西瓜。
用周胜利的话说,就是比往日的更甜,更美味。
就连叶大几个小崽,也分得了薄薄一牙西瓜,啃得满脸都是。
尤其是叶三,桃花眼下粘着一粒西瓜籽儿,像极了泪痣,平添几分美貌。
“他若是个闺女,必定不比楠丫差。”文明霜感叹。
叶桐桐细心将他的脸擦干净,“男娃娃长得好看也不吃亏。”
老叶头抱着叶大插嘴,“老大长大定然也不差,平安和楠丫的底子在呢。”
一群人看着正伸胳膊流口水的叶大,没人接话。
——————————————
宝子们,我有不好的预感,我可能要准备收尾了。。。呜呜呜~~~~~
春去秋来,转眼四年过去。
58年的秋天,周家庄的上空飘荡着浓郁的米饭香气,连十万大山里金黄的树梢上都染上了几分食物的味道。
孩童口中齐齐喊着顺口的调调,顺着秋风也飘出了好远。
“春天出工懒洋洋,夏天出工寻风凉,秋天爱听秋虫唱,冬天出工晒太阳。”
周楠和一群妇孺在一起,用力敲打软糯的蒸熟的糯米饭。
糯米饭放到石臼里,举起一石柱用力击打。
两人一组,一人击打,一人双手裹满油,当击打的锤子拿起来的时候,就用蘸油的手去翻动糯米饭团。
如此反复,直到晶莹透亮的糯米饭变成了黏糊糊的糯米团子,就算大好了。
旁边的拿着磨具的妇人将打好的糯米团子放进去挤压好,做成砖头形状,晒干后,就成了能够保存几十几百年的糯米砖。
“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救命粮囤积之法,族里每十年换一批。”
石头奶奶年岁大了,干不动重活,就给一众人讲古。
这几年外面动荡,村子里也多少受到了影响。
今年刚过完年,上面就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说要响应上面政策,进行改革。
“若不是周家庄上面的落款,咱们村儿得叫前进大队了。”石头奶奶东一嘴,西一嘴的说着。
大家干劲十足地打糍粑,做糯米砖,自有人响应她。
“可不是呗,那下来的干部仰着脖子,鼻孔朝天,从村头瞧到村尾,批判了一路。”董大娘揪一团白皙的糯米团放入口中,老脸上满是幸福。
“现在都在破除封建迷信,你们村怎么公然出现寺庙,得砸了。”
已经有桂花婶子高的大喜双手背在身后,伸脖子仰头,模仿那干部趾高气扬的模样。
惹得干活的一帮人哈哈大笑。
周楠举起锤子用力砸下去,叶桐桐麻利地翻面,咯咯乐个不停。
“哎呦呦,这工坊是个人的还是村上的,报备了吗?没有报备的话,是需要充公的。。。”
大喜就学到精髓,看大家笑得开怀,也来了劲头。
“这哪里是农村哦,这里简直是资本主义的萌芽嘛,水泥路,大路灯,那个村子是这样滴撒。。。”
走到祠堂的时候,更是一脸嫌弃,“村长啊,你们该庆幸这次来的是我,要是别人,你整个村都有麻烦咧,祠堂这种东西你们也还留着?”
大喜模仿完那干部,又去模仿二大爷,“这不让人供奉祖宗了?”
“我们的信仰是国家和党,不是这些神神鬼鬼咧,正好,趁着今天天气好,把这些东西该拆的都拆了,该砸的都砸了。”
那干部一席话,身后的一群人跃跃欲试。二大爷面色铁青。
身后的族老也都咬牙切齿。
那些人可能是在外面作威作福惯了,话落就要往祠堂里面冲。
二大爷一声令下,将人围住,“你们有识字的吗?”
为首的干部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阵仗,往日他们去哪里,泥腿子们都是唯唯诺诺,恭恭敬敬的。
“你们是要造反吗?国家政策都不想遵守了?”
二大爷更不理会,只是问,“你们谁识字儿啊。”
为首的干部被他气势吓到,强撑道:“我师范毕业。”
“那你抬头看看我们祠堂上面的牌匾怎么读?”
那人还真仰头,开口出声,“门风清正”
二大爷冷哼道:“你再瞧瞧落款。”
那干部说出一个名字,身后跟着的一群人愕然出声。
二大爷将人带到祠堂里面,指着里面大大小小的牌匾和奖状道:
“好好看看,这些东西是你们能打砸的?”
一群人趾高气昂的来,灰溜溜的离开,走到庄子门口的时候,二大爷笑眯眯的问为首的干部。
“您看我们这庄子还要不要改成前进大队?”
那干部看着门匾上的落款,连忙摆手。
二大爷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那些谈话传入他的耳中。
“咱们就这么算了,胡家庄的人说了,深山老林的周家庄富裕,结果没想到这么富裕。”
“对啊,老大,这也太假了吧,一个村子里,有那么多牌匾和奖状,都是他们自己做的吧。”
大喜模仿二大爷惟妙惟肖,圆滑的表情恰到好处,“啐,一群乌合之众,还敢动我老祖宗的祠堂。”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都无心再打糍粑了。
远远的跑来三个五六岁的小泥猴,身后两只脏兮兮的狗,摇尾吐舌的在旁边跟着跑。
“妈、妈妈,老三又拉裤兜子了。”叶大的嗓门很大,如同小炮弹一样跑向周楠。
“停!”周楠举着石臼,扬声喊道。
三个小崽急刹车一样停稳,乖巧站立,连脏兮兮的狗也坐在旁边。
“妈,大姐带我们去摸田螺了。”
老二奶声奶气,兜着的衣服里泥糊糊的,话音刚落,一个泥螺掉在地上。
叶大从头到脚全是泥巴,圆乎乎的脸上瞧不个好歹,只能看见细长的眉眼。
老三双手伸进裤兜子,掏出一只半大的小鸟,周楠细细看了一眼,知道是农场那边的小鸭子。
“你把小鸭子弄来做什么?”周楠桃花眼对上老三的桃花眼,让人忍俊不禁。
“妈妈,我们可以在家里养鸭子吗?”
叶大眼珠子一转,开口道:“妈妈我们可以养鸭子吗?”
叶二附和,“妈妈我们可以养鸭子吗?”
叶三再次重复,“妈妈我们可以养鸭子吗?”
突然他手里的小鸭子“嘎嘎”两声,吵得人头疼。
旁边两只狗也“汪汪”两声,似乎在替三个小崽子应援。
周楠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疼,将手里的石杵交给旁人,蹲下同几个孩子对视。
“你们是复读机吗?”
叶大歪头,一脸认真道:“妈妈,我们不是复读鸡,我们是复读鸭呀。嘎嘎嘎~”
叶二:嘎嘎嘎~
叶三:嘎嘎嘎嘎~
狗大狗二:旺旺旺~
周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双手叉腰,“叶景怡,叶景尔,叶景双你们明天的假期取消了,去工坊打工去!”
周楠吼完还没来得及神清气爽,就被三个小泥蛋子扑了个满怀。
狗大狗二在旁边疯狂的摇尾巴起哄。
“那妈妈,我们可以养鸭子吗?”
叶三手中的小泥鸭子无助的“嘎嘎嘎”。
周大姑娘小媳妇,婶子大娘们都笑得停下来,看母子四人的表演。
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三个小崽和两只狗更加兴奋,转眼就把周楠围在中间。
有人将三个小崽提溜出来的时候,周楠也俨然成了大泥猴子。
脸上还有几个泥巴色的小嘴印。
周楠坐在地上,仰头看眼前的人影,因为背光,只能看出轮廓。
被扯着胳膊的叶二、叶三小腿在半空中乱蹬,叶大双手叉腰,挺着小肚子仰头看来人。
“你谁啊,放开我家老二、老三。”
男人很听话,将两个小崽子放在地上,弯腰看向眼前古灵精怪的小女孩。
“你猜我是谁?”
周楠眯着的桃花眼含着一泡泪,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来人。
叶平安单手将叶大搂在怀里,对周楠伸出手,“小周同志,我回来报到了。”
周楠将自己满是泥巴的手放在他的大手上,借力起身。
“平安,是平安回来了。”
叶桐桐举着打油手,还没来得及欢喜,就被人抱着举起身体打转。
“凌大哥。”叶桐桐尖叫。
旁边的人也都沸腾了,董大娘连忙将自己嘴里的糍粑压下去,“哎呦,我的天老爷呢,平安和桐桐男人都回来了。”
石头奶奶眯着眼睛瞧了两人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对新来的媳妇儿们道:
“平安啊,是我们周家庄和楠丫一样有出息的娃娃喽。”
离得近了,周楠终于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脸,黑瘦了许多,脸颊上有两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叶平安。”
周楠声音很平静,让叶平安心中一个咯噔。
“你就是我爹?”
叶大被叶平安抱在怀里,如出一辙的眉眼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就是老子的闺女?”叶平安也盯着她,“就是你们三个欺负我媳妇儿的。”
被放在地上的叶二和叶三,顿觉不妙。
“妈,我带着狗大它们去洗洗了。”
说完两个小崽翻身骑在狗大狗二身上,一溜烟儿的朝着农场方向去了。
叶大小大人叹气,“不讲义气。”
叶平安将叶大架在肩膀上,手中的行李丢在广场,牵着周楠也往农场走。
村里瞧着他们一家子的背影被夕阳拉长,莫名觉得有些温暖。
叶桐桐看着被丢在地上的行李,举着双手是油的手,对凌霄道:
“凌大哥,我们先回家吧。”
凌霄认命的将叶平安的行李包提着,逃也似的跑出了村里大娘婶子们的包围圈。
“松开!”周楠想要把手从叶平安手上抽出来。
“不松。”叶平安握紧。
周楠无语,只能把脸扬起来,“叶大,把我眼睛上头发扒拉一下。”
叶大坐在叶平安的脖子上,威风凛凛。“妈,你不是还有一只手吗?”
周楠将空着的手举出来,上面全是泥巴,叶大顿时心虚,讨好道:
“妈妈,我来。”
小手还没伸出去,就被一只大手抢下,叶平安帮周楠把头发别到耳后,顺手捏了捏她沾着泥巴的脸颊。
“五年不见,小周同志一点没变。”叶平安声音有点干涩。
周楠鼻头微酸,这几年她一直呆在周家庄,极少出去。
叶平安的信息很少,偶尔一年半载的能有一个电话,张倾也越发的繁忙,只是隐晦的透露给她外面很乱。
周楠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往日的漫不经心褪去许多,有了更多的顾虑。
加上这两年各种政策的落实,她和朱博文之间的生意往来也都断了。
或者说是朱博文和关家玲那边单方面受到了政策限制。
于是她就窝在大山里,养养鸡鸭,种种药草,偶尔跟在三大娘身后,带着村里卫生所的医生们给村里的新媳妇儿们接生,或者去学校给孩子们讲一讲课。
日子充实得不象话。
直到前几天,二大爷神神秘秘的找到她,带她进了祠堂。
一群老头儿面色沉重的坐着,二大爷将一本泛黄的书籍递给她,体贴的翻到某一页。
周楠看着上面的汉语拼音有些惊讶。
“这是老祖宗写的?”
其他老头也面色凝重,五大爷最先开口,“三年前拼音出现,上面来的老师培训大家认拼音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眼熟。”
二大爷失了稳重,“可不是,我看秋妮写的作业,也觉得奇怪,这两天心慌,翻族谱的时候,才发现上面的话。”
“59-61,san nian zi ran zai hai...... ”
周楠看着上面的拼音,或者说是语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个老祖宗是回到了比她更远古的时候吗?
她只是回到了这个年代,而老祖宗则是回到了更早几千年前。
那么他们会不会都是来自星纪元的人类?
周楠看着上面的胡乱涂抹的字迹,一个荒诞的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她都没有抓住。
“老祖宗让我们深挖洞,广堆粮。那埋在祠堂下面的糯米砖该换新的了。”七大爷说。
旁边的族老都不觉得老祖宗知道这三年有灾荒有什么奇怪的,毕竟42年的灾荒,他们也是后来在族谱上翻出来了。
只是当时并未重视罢了。
“在想什么?”叶平安见周楠走神,捏了捏她手问。
周楠扭头看他,缓缓道:“没事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叶平安眼神微暗,感受到自己的耳朵被闺女抓住了,哼笑一声。
“抓稳了,爹带你飞。”
说完牵起周楠的手,往前跑去。
等到了地方的时候,熊大熊二窝在门口位置,瞧见来人,懒洋洋的将手里的玉米秆子咬碎。
天空中盘旋的鹰大,发出一声高亢的鹰啼,落在寒潭对面的崖壁上,居高临下的斜睨着他们。
叶平安心中突然被久违的安宁填满,回来的这一路上,他总是觉得有些恍惚。
睡着的时候,总是会梦到周楠,偶尔也会想三个孩子长成什么样子。
或者爷爷满头白发,佝偻着身体,在村口等他回来。
梦里的周楠总是歪着头看他,一双桃花眼里带着初见时候的灵动。
梦里她看什么都好奇,看一花一草都觉得新鲜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