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濂随口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迎彤抿唇一笑,柔声回话:“回三爷,这是前几日府里刚到的南缎,各房都得了些。奴婢想着给三爷裁件新袍,便领了回来。余下些零碎料子,正好与沛白做些荷包、香囊之类的小物件。”
陆承濂淡淡道:“这花色我并不喜欢,你们留着自用便是。”
迎彤听着笑道:“既如此,不如分与房中姊妹,也好做些针线。”
陆承濂略颔首,这些琐碎用度他并不在意,一般都是随手送人。
不过他突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那料子,却是话锋一转,问道:“这料子各房都得了?”
迎彤:“是,各房都有呢。”
陆承濂听这话后,却没再说什么,仿佛他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不过迎彤却觉得怪怪的,她总觉得在刚才那一瞬,陆承濂神情间有些不悦。
之后陆承濂盥洗过后,便取了书来看,迎彤剪了烛花,收拾着房中琐碎,又拿了针线来随手做着,心里却思量着刚才陆承濂的话。
她不免心生疑惑,没觉得哪里不对啊,往日三爷得的各样好东西,任凭再金贵的,都是随手一扔,他从不吝啬这些,房中丫鬟小子的,都能得,如今只是区区一块布料罢了。
她正思忖着,突觉陆承濂朝自己看过来。
她忙抬眼看过去:“爷?”
陆承濂手中握着书卷,淡淡地道:“你针线功夫倒是见长了。”
迎彤愣了下,心里明白陆承濂误会了。
旁边沛白恰好收拾了铜镜罩子,听到这个,看过来,笑着道:“这荷包上的翠竹倒是好看。”
陆承濂看着那荷包,颔首:“是,画得好,绣得也好。”
沛白待要说这是六少奶奶送的,迎彤却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沛白忙止住了。
陆承濂笑了笑,道:“皇外祖母素来喜兰,图个她老人家高兴,今年的春装便用这个花样。”
两个丫鬟少不得应了。
陆承濂在外应酬多,于衣着穿戴一事上自是比旁人更为讲究,每季里里外外的袍服,算下来总得备下十几套方够换替,虽说大多袍服皆有府中针线上的精心裁制,但偶尔遇上急用或是要添些细致花样时,少不得也要房中几个手巧的丫鬟动手补绣一二。
此时两个丫鬟过去偏房后,沛白很有些为难,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六奶奶房中做出来的,咱们又没有底样,如今可怎么做?早知道直接和三爷说了。”
迎彤道:“当然不能说,三爷觉得好看,那便是夸了,若知道这是出自六奶奶之手,他面上难免过不去,六奶奶那边知道了,也是平添尴尬。”
沛白一想也对,毕竟是嫡亲大伯与弟妹,而且还是守寡的弟妹,更该谨守分寸,避些嫌疑才是。
迎彤蹙着眉,想了一番,才道:“依我看,这件事瞒着三爷就是了,回头我们去找六奶奶求了底样过来,照样绣了给三爷,岂不两下里便宜?”
沛白连连点头:“姐姐想得周全,就依你所言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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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为祭太阳日,一大早国公府中就格外热闹,大家纷纷前去给老太太请安,各房子嗣也都来了,之后便有府中管事给各房分了风筝。
顾希言是寡妇,自然不好出风头,也懒得放什么风筝,便在僻静处看别家放的。
今日是朔日,官学学堂放假,各房小爷,也有族中的小娃儿,都来国公府领风筝,领了后便在国公府的后苑放。
各样风筝五彩缤纷地飘荡,布满湛蓝的天空。
顾希言仰脸就那么一直看,那些绚丽的风筝似乎要飘出这一方院落。
正看着间,就觉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
她身形僵了僵,之后缓慢看过去,便看到了陆承濂,他站在湖边垂柳下,手中拿着一个偌大的“龙睛鱼”风筝。
二月的日头温煦地洒下来,洒在这男人过于俊逸刚毅的脸上,她看不清男人的眼睛,只觉眸光很深,似笑非笑的,正看着自己。
明明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顾希言却心里一慌,下意识别过脸去。
陆承濂略挑眉,隔着很远,以唇语道:过来。
他的姿态略显倨傲了,顾希言想很有骨气地扭头就走,可想想自己求人的事,她还是迈步走过去。
略低着头,她抿唇,恭谨柔顺地道:“三爷。”
陆承濂:“风筝很好看?”
顾希言想起自己刚才傻傻仰脸看风筝的样子,无奈:“也还好。”
陆承濂:“昨日进宫,恰遇到盐铁司陈大人,便顺便问起宁州府的案子。”
顾希言一听,顿时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看着她那期待的样子,继续道:“这案子最初是户部上了奏章,提起各地税关章程颇有疏漏,往来船商瞒报漏税,官家才命盐铁司陈大人沿水路巡视,并发了文书,命各关隘严加盘查,一应船货皆需细细核验。这一查之下,竟牵连出数十家船行,如今大小船都要停航候审。”
他淡淡地道:“至于这位舅爷的商船,恰也在被扣的名录上,如今案卷已呈送御前,一切发落,总须户部批回文书,才能结案。”
顾希言听了这一番话,担忧不已,此案惊动圣听,只怕不能轻易了结,当下忙道:“那该如何?难不成,不但要扣了船只货物,还要追究起瞒报漏税吗?”
陆承濂略俯首,挑眉看着她。
顾希言愣了下,一时心下茫然。
她觉得这人说话云山雾罩的,总是在和人打哑谜,她实在听不懂。
可惜有求于人,又不好太过直白地催着问,最后只能低头,小声道:“还请三爷指点迷津。”
然而陆承濂依然不曾说话,她只觉,他的视线好像扫过她的裙子。
她的裙摆正随风而动,鼓起,又降落。
于是这一刻她无比窘迫起来,她穿了一件什么样的裙子,是不是合身?是不是过于陈旧,边缘磨损之处是不是修补过了?
上面绣着什么花纹来着?可还算体面干净?
就在这种漫天的思绪中,她听到一个声音响起,那个男人正在问她话。
“最近府中不是新发了一批布料,为什么没有做一身新裙子?”
顾希言的心怦怦直跳。
她攥紧了拳,低声道:“那布料不太合适我吧……我不喜欢。”
陆承濂:“哦,不喜欢?”
顾希言低头:“嗯。”
她自然不敢说她已经当掉了,连同一对金镯子,一百两的银票用白色绸布仔细包裹起来,放在箱笼中。
他没要,她便自己留着,晚间时候摩挲一番白花花的银子,很凉,心里却熨帖。
陆承濂听此,却是低眸一笑。
之后,他望着顾希言,抬起手中风筝。
来自湖面的风扑簌簌拂过,吹得他宽大的袖子鼓鼓的,发出猎猎之响,那龙睛鱼的尾巴五彩缤纷,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顾希言怔怔看着他,只觉那颜色好生绚丽。
突然间,陆承濂长指一松,风筝脱手而去。
那尾龙睛鱼栩栩然腾空而起,在风中摇曳翻转,乘风直上,很快,便化为天空中一个小点,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顾希言收回视线,望向陆承濂。
垂柳柔条袅袅拂动间,陆承濂黑眸定定地望着顾希言,薄唇轻动,一字字地道:“可我偏就喜欢。”
如果说之前陆承濂是隐约暗示,那现在这句,是再明显不过了。
没有哪个做人大伯哥的会对守寡的弟妹说这样的话,他已经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顾希言不敢置信,却又意料之中,这件事对她冲击太大,一时之间她还不知道如何进退。
用言语弹压丫鬟仆妇,在婆母面前以退为进,甚至说几句狠话,这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和大伯哥有些首尾——
顾希言不寒而栗。
她不敢细想,只能先不去想,犹如鸵鸟一般逃避着。
第二日是中和节,二月二龙抬头,顾希言过去给老太太请安,大家伙都在,花团锦簇的,就连瑞庆公主都来了。
瑞庆公主身为当今皇上嫡亲妹子,素来矜贵,不过在这国公府中,该守的礼也没少了。
因她在老太太房中,大家难免拘谨些,就连往日爱说爱笑的四少奶奶都话少了,凡事恭顺小心的。
顾希言小心地侍奉在老太太下首,不着痕迹地端详了瑞庆公主。
瑞庆公主生得娥眉入鬓,面若银盆,端庄富丽,于顾希言来说,是心存畏惧,并敬而远之的,虽大家都在一个府邸中,也是一家子,但身份天壤之别,往日见了,大气不敢喘的。
可现在,她望着这位瑞庆公主,却不免想起她的嫡子陆承濂。
陆承濂的言语再次响在耳边,让她心慌意乱,手心冒汗。
她觉得,自己也真是放肆了。
正想着,就听得外面有丫鬟匆忙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宫里头皇太后命人送来了中和节赏赐,大家连忙起身,出去接了赏,有香珠青囊百谷果子,也有祖母绿、猫儿眼,更有如意锞金锭子等,顾希言自然也有一份。
之后大家欢天喜地一起过节,于门前洒了香灰,又吃面角,吃春饼的,晚间还可以看烟火。
这时春岚过来,说是亲家奶奶来了,做了一些饼食,特意给顾希言送来的,顾希言犹豫了下,给老太太禀了。
老太太缓慢抬起眼,扫了她一眼:“去吧,既是亲家来了,好生招待着。”
顾希言觉得老太太心里是不喜的,或许是知道她在她寿安堂撒野的事,但老太太既然没提到明面上来,她也就装傻,当即溜之大吉了。
回到自己院中,果然孟书荟来了,胳膊弯擓着一竹篮子,见她回来了,笑道:“我给你带了点好吃的,想着让你尝尝,怕你那边离不开人,怕凉了呢。”
顾希言见到孟书荟也高兴得很:“嫂子,我正要和你说舅爷的那个案子呢!”
当下姑嫂二人进屋,顾希言忙给孟书荟说起自己从陆承濂那里打听到的。
孟书荟听着,沉吟一番:“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哪里知道后面的这些门道,如今照陆三爷这么说,这竟是扣了好大一批货,牵连了许多人。”
顾希言:“听他那意思,确实如此,我想着,等这案子批了,看看后面怎么说,怎么着也要帮舅爷把那批货要回来。”
她多少心虚,不想让孟书荟知道自己那点歪了的心思,便找补说:“因是在老太太那边问起的,当着大家伙呢,也不好再追着问,只能下次在哪里恰好遇到,再提一嘴。”
孟书荟不疑有他:“倒也不必了,毕竟内外有别,不太方便,况且这个案子既然牵连这么大,也不是咱们一家,慢慢等着,我想着法不责众,朝廷也不至于吞了所有的货吧,该给的总归会给。”
顾希言:“我见机行事吧,这位陆三爷到底和我们六爷是兄弟,顾念旧情,说不得会帮呢。”
孟书荟在心里轻叹了声,她显然并不想顾希言因为自己兄弟的事为难,便道:“我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说着,她打开那竹篮子:“你快尝尝这个。”
顾希言看到里面用笼布包着的,纳闷:“这是什么?”
她这话刚问完,便隐隐闻到一股香:“是香椿鸡蛋!”
孟书荟一边打开盖碗,一边笑着说:“我等到城门一开,便出城去,西边郊野那里有一片荒凉地,这会儿能捡野菜,今日可是巧了,竟让我摘到新发的香椿,这香椿正是嫩的时候呢,本来想着一大早给你送过来,可你这里自己也没灶,若是让大厨房做,平白添了多少麻烦,便拿了两个蛋炒了来,往日你最爱吃这一口,快趁热吃了吧。”
顾希言看过去,白瓷盖碗中,金黄翠绿,泛着油光的炒鸡蛋包裹着鲜嫩红椿芽儿,让人一看就流口水。
这是她往日爱吃的。
她心头酸酸的,不过还是笑着说:“我又不是小孩,就为了这么一口至于嘛,你留着给孩子吃就是了。”
鸡蛋,并不是那么容易得的,香椿,便是国公府中也少见,也是孟书荟碰巧摘到那么一点小嫩芽。
孟书荟:“他们吃不惯这个味儿,我也不爱,咱们家就你爱吃,你趁鲜吃了,可别浪费了。”
顾希言:“嗯。”
不过她还是让丫鬟拿来小碗儿,把一些炒鸡蛋分给孟书荟,姑嫂两个一起吃。
孟书荟笑着拿了筷子,轻叹:“你啊……”
顾希言低头吃着,香椿芽太嫩了,嫩得带着山野的清气,那炒鸡蛋也是好吃的,丰腴滑嫩,吃得她口齿留香。
一时不免感慨:“真好吃!这会儿,便是皇帝都未必吃到这一口。”
国公府中有暖洞可以养洞子菜,可都是一些容易养的绿叶菜,香椿树那么高,自然不可能养在洞子里,所以这会儿要吃香椿,还真得看机缘呢。
孟书荟笑:“瞧你,就一口香椿,把你美的!”
不过心里却是喜欢的,这小姑子嫁入高门,日子过得不容易,她对自己又是掏心挖肺的好,她当然希望能对她好一些,让她心里喜欢。
她又和顾希言提起自己接下来打算:“其实我一早去郊野,也不是只为了这香椿,我是想着,凡事得图个长久,我有手有脚的,好歹做些活计,这样也能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子,一时之间想不出别的,便去外面采摘一些新鲜野菜,拿到城里来卖。”
顾希言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孟书荟:“倒是真让我采到一些,因为是头一次,虽没卖多少,但好歹得了三十多文呢。”
顾希言便沉默了。
往日家里光景好时,孟书荟也是养尊处优的少奶奶,哪里受过这苦,如今竟要绞尽脑汁来挣些银子了,辛辛苦苦一早,得三十多文。
孟书荟继续道:“除了这个,我还找了一个零活,给一户人家做针线,可以接了活拿回家,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做。”
顾希言:“这自然是好,只是嫂子你要受累了。”
孟书荟笑着道:“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便该想想这一步的事,我想着也不能总是让你补贴,我好歹赚一点,够上一天的嚼裹儿也是好的,不过说到底,要用什么缺了什么还得找你开口,反正有你这个倚仗,我心里踏实。”
顾希言听此,知道孟书荟生怕连累了自己,所以想拼命挣一点银子,好减轻自己的负担。
不过她不想让自己难过,便故意说还是得靠着自己。
她叹了声,道:“嫂子既这般说,我自然明白。咱们只管尽力而为,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孟书荟闻言笑起来,一时兴致颇高,说起自己接的针线活计,又谈起往后打算
她眼中漾着柔亮的光:“我已同叶三爷提过,自觉字迹尚能入眼,若有机会,也想寻些抄书的营生,这类活计比针线更来得体面,润笔也丰厚些。”
顾希言听了,忙道:“我写字未必及得上你工整,倒是画笔还能勉强一看。若有什么描画点缀的活儿,我替你帮忙,咱们字画双绝,定能挣到银子!”
孟书荟笑起来:“你是国公府堂堂少奶奶,哪至于揽这等活,传出去也让人笑话……不过若真有那么一日,临时请你帮我描几笔,也是有的。”
顾希言连声说好。
因提起叶尔巽,顾希言道:“这次我们安顿下来,倒是麻烦他不少。”
孟书荟:“是,那天我出门恰遇到他,人家恭恭敬敬的,言语也颇为温和,还问起我娘家兄弟的案子,说在京城也有些门路,会帮着打探打探呢。”
顾希言听此,叹:“他是个宽厚的。”
只是可惜她没福气罢了。
孟书荟犹豫了下,还是道:“其实叶三爷实在是好人,你如今守了寡,若夫家是寻常人家,你守三年也尽了这个情分,可以往前走一步了,但只是——”
这种钟鸣鼎食之家的,只怕不好放,还是要她守着,就这么守一辈子。
顾希言笑了下:“其实也没什么,这国公府家大业大,少不了我一口吃的,我在这里日子过得也自在,若是再嫁的话,总要生儿育女,诸多烦恼,如今也懒得去想这个了。”
孟书荟听着便笑了,姑嫂二人说了好一番话,孟书荟因要回去照料孩子,这才起身匆忙走了。
这边顾希言刚送走孟书荟,远远地便见迎彤往这边过来,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
迎彤在这府中很有些脸面,谁见了不赔个笑脸,如今竟来自己这边,这让顾希言很有些意外,她忙迎了进屋,又吩咐丫鬟赶紧倒茶水,又把自己房中的果子拿来吃。
迎彤进屋后,笑道:“今日过来,是因了恰好我们房中得了这玫瑰露,听说是个稀罕物,这一瓶就拿过来给六少奶奶尝尝鲜,六少奶奶你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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