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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春闺小韵事(女王不在家)


也许看似坚固,其实根基不稳。
防火防水防盗贼,她防不住自己的心。
看似被熄灭的火烬,其实一直蠢蠢欲动,一旦有一点苗头,便“蹭”地烧了起来。
她抬手,指尖轻轻按上自己心口。
心在狂跳,她知道自己无法克制。
她才十九岁,她的心在骚动,春潮暗涌间,她在渴求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将自己彻彻底底地浇透。

晚些时候,五少奶奶来了,是来接顾希言的。
顾希言和她一起乘坐软轿自二门出去,恰遇陆承濂,他正伸手自小厮手中接过缰绳。
他换了一身墨黑锦袍,远远看着,肩宽背挺,身形峻拔。
顾希言下意识一个低头,要躲过,陆承濂却在这时候侧首看过来。
顾希言抿唇,略偏过脸。
并不能躲过他的注视,但这个动作可以让她心里有种逃避感。
其实周围有校尉,侍卫,小厮,也有丫鬟婆子,这么多人呢,陆承濂自然什么都不可能做,他的视线只是轻淡掠过罢了。
可是即使这样,顾希言还是感觉到些许异样。
他的视线在经过自己时,有着不着痕迹的停顿。
就是那么一点停顿,犹如羽毛轻轻挠过她的心,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便自心间流出。
她甚至隐隐品出一些甜意。
在场那么多人,还有自己交往甚密的妯娌,在所有人眼中自己是端庄规矩的,那个男人是威严的,大伯子和守寡的弟媳,彼此只是礼节性地颔首,不该有任何关联。
可实际上,此时此刻,她耳珠上还残留着些许痛意,是这个男人咬的。
她甚至还能清楚记得那滚烫气息带来的酥麻感。
顾希言无法遏制这种遐思,以至于当着这么多人面,她面上渐渐发烫,好在她很快上了轿子,轿子中光线昏暗,并不会被发现什么端倪。
待到轿子晃晃悠悠出了二门,换上另一抬轿,出去王府,眼看便要登上马车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
她侧耳倾听,透过层层环绕的仆妇丫鬟,她感觉到陆承濂就在大门外。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能忍住,借着下轿换车的间隙,装作整理裙摆,不着痕迹地偏过头,向那方向瞥过去。
果然是他。
门外的下马石前,他利落地一扯缰绳,翻身上马,因为身形过于颀长,也因为动作迅疾,墨发与袍角在风中陡然荡开,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顾希言心也随之一荡,她慌忙垂眼,低头钻进了马车车厢。
坐下后,五少奶奶略靠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顾希言脸上依然有些发烫,脑子里不断地回忆着刚才的他。
她知道陆承濂很有些武艺,在外面也是经过杀伐的男人,但她见到的到底是后宅的陆承濂。
国公府的爷们外面再威风,在后宅娘子面前总归会收敛一些。
可现在,她回忆着那个男人翻身上马的姿态,矫健,迅疾,袍服飞扬间有着果决而冷硬的力道,那是和闺阁中截然不同的气息,让她想起旷野和长风。
想来这世间实在奇妙,男女,阴阳,如池水与野火,一个困于雕梁画壁的方寸之间,一方却驰骋于天地之外。
这时,就听得马蹄声哒哒哒的,恰在马车旁擦过。
顾希言觉得,他好像故意的。
五少奶奶原本正偎依在引枕上,听到这个,略直起身,随口道:“怕不是我们三爷。”
顾希言听得“我们三爷”,心瞬间一顿。
待反应过来,明白五少奶奶这么说的意思,如今两个人在府外,拜访别人家,看到自己府中的爷们,说一声“我们三爷”,也是稀松平常的。
五少奶奶说者无心,可她这个听者却是动了心,甚至荡漾起来。
她便抿唇,故意道:“不是我们三爷吧。”
当说到“我们”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心虚,也烫口。
五少奶奶疑惑:“怎么不是,咱们二门过的时候,我看到三爷了。”
顾希言:“是吗,我没留意。”
五少奶奶噗嗤笑出来:“你啊,低头不知道想什么,我当时看到了,还寻思着要不要见个礼,不过想着不方便,也就罢了。”
说着,她揭开帷幕一角,很小的一角,偷偷往外看。
这巷子并不够宽阔,是以陆承濂骑的并不快,她们这么偷偷一看,恰好可以看到侧前方的他。
五少奶奶:“这下子你信了吧!”
顾希言心越发跳得快了,忙道:“嗯,果然是,你快放下。”
五少奶奶也就放下帷幕,道:“没想到今天三爷也来呢。”
她显然是坦然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所以直言不讳。
但于此时的顾希言来说,她提一声“三爷”,自己耳上那被咬之处便隐隐发烫,灼得她心里发燥。
她只能装作不经意地道:“倒也正常,不是说三爷和王府那位世子爷要好吗?”
五少奶奶颔首:“嗯。”
马车前行,出了巷子,妯娌两个的闲话渐渐淡了。
此时马车内光线朦胧,帷幕遮住了外面的熙熙攘攘,让这一方空间隐秘而安全,顾希言遏制不住自己野马脱缰的心思。
她在想陆承濂,回想他的眼神,他的背影,想他每一个眼神。
银子在手心揣久了就暖和起来,男人在心头想多了就格外动人。
她还想起五少奶奶适才提起他时,言语中依然带着敬畏以及谨慎。
“我们三爷”这四个字是很有些分量的,毕竟他是瑞庆公主的嫡子,是帝王的外甥,还是战功赫赫的功臣。
国公府这样的功勋门第,最怕的是子孙凋零,后继无人,可这一辈出了一个陆承濂,便足以撑起敬国公府,足以再延续陆家大几十年的荣耀。
可没有人知道,私底下时,他曾经那么咬牙切齿地威胁自己,对自己说出犹如登徒子一般的孟浪言语。
于是顾希言得到了狭隘而浅薄的喜悦,两个人之间隐秘的特殊关系让顾希言心醉神迷,她细细地品味着,回想着他带给自己的颤抖感觉。
她像是一头饿了经年的狼,好不容易得了一块骨头,恨不得把那骨头咂得渣都不剩,要充分地品味这其中的滋味。
就在这时,突然间,她竟想起陆承渊。
她想到也许他们的背影是有些相似的,陆承渊翻身上马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虽然习武的男人身形颀长些,兴许都大差不差,但她还是固执地觉得也许他们格外相似。
这让她心头涌现出些许感动和悲伤。
自陆承渊死了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经被写定。
她就像一个不曾被点燃便哑了火的炮仗,安静地待在那里,直到有一天走进坟墓,可是现在有人给她扔了一点火星,要把她点炸。
顾希言深吸口气,让自己背脊用力地抵扣在座椅上,以缓解此时的紧绷。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无可挽回地、无法自控地背叛了陆承渊。
可没办法,那个男人点燃了引线,引线在滋啦滋啦地冒出小火苗,在缓慢而危险地烧着引线。
很快这引线便会烧到她的近前,烧到她的心里,之后“轰隆”一声,她便会爆炸。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也有些羞耻,这个世上有那么多寡妇,有那么多人沉默地守着,守着牌坊,求一个贞烈节妇的好名声,为什么唯独她不可以?
是因为她们没有经受这样的诱惑吗?还是因为自己比别人更为贪婪地渴求着,渴求珠围翠绕,渴求锦衣绣袄,渴求男女之间的情爱。
顾希言苦苦地想着,最后她终于放弃了。
她想,她就是这么庸俗,她就是没有办法以一个月五两银子的代价来卖掉自己一辈子。
所以她被那个男人诱惑了,她知道前方就是悬崖,可她宁愿跌入悬崖粉身碎骨,也不要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坟墓。
这时,马车前方传来热闹的声音,似乎是行经一处闹市,旁边五少奶奶低声嘀咕道:“今日似乎是有番邦的贡品送进来吧,你瞧,那边几头大象。”
顾希言听到,也掀开一点点帷帘,小心看过去,果然看到有番邦穿戴的男女正骑着马经过,那些奇装异服看着真新鲜,让顾希言忍不住看了又看。
这时,便有国公府校尉骑着马,向前开路,每一个都是身姿挺拔的。
五少奶奶赶紧放下帷帘,顾希言也收回了视线。
五少奶奶低声道:“幸好今日前面有三爷,不然真是有些怕呢。”
顾希言点头:“嗯,是,多亏了他。”
这么说着,五少奶奶感觉到什么,纳闷地看她:“你怎么心神不宁的样子?”
顾希言只好笑着道:“画了一整日,有些疲乏了。”
五少奶奶一听,叹道:“也是,确实怪累的。”
她说完这个后,见顾希言一直不搭腔,忍不住又道:“你可知道,咱们老太太对端王府这么上心,是为了什么吗?”
顾希言疑惑:“为了什么?”
五少奶奶无奈地道:“咱们国公府如今圣眷正浓,是帝王倚重的肱骨之臣,三爷战功赫赫,深得圣心,咱们大伯娘原就是皇上最疼爱的妹妹,那端王府纵是龙子凤孙,终究是皇家支脉,按祖制不得干政,你难道没想过,老太太又何必对这端王府用尽心思?”
顾希言听着,心里一顿,越发诧异地看着五少奶奶。
五少奶奶见她这样,忙道:“哎呀,其实是前几日我们爷说起来,我听了那么一耳朵,再问他,他不说了,我纳闷,才和你商量的。”
顾希言心里察觉不对,便格外轻声道:“五嫂,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五少奶奶显然也有些懊恼,她不经意间说了自己不该说的。
顾希言越发生疑,便再次拿言语试探。
五少奶奶被她缠得有些无奈,到底是道:“我听我们爷说,这两年西疆还算太平,那些狄人几次向咱们求和,皇上都置之不理,如今他们再次派了使臣来,估计是要和谈了,你看外面就是西狄的人。”
顾希言的心便咯噔一下。
她的丈夫死于西疆,任何关于西疆的消息于她来说,都不太想回忆。
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道:“所以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五少奶奶有些同情地看着她:“听那意思,若是要和谈,会派一位宗亲前往西疆。”
顾希言终于明白了五少奶奶的欲说还休。
她直接问道:“和我们六爷有关?”
五少奶奶叹:“咱们素来交好,这件事既然和你有关,我也不是太想瞒着你,我听那意思,老太太一直想要回咱们六爷的遗骨,不过咱们国公爷,还有三爷那里,都不太上心,老太太才想出端王爷那边的路子来。”
顾希言低头,沉默了好一会,才笑了笑:“若是真能寻到,也是一桩好事。”
夫妻一场,她虽已生了异心,可也盼着他能魂归故里。
这么一想,她为端王妃画了这画,敢情也是为了自己夫君呢。
***********
回到国公府后,顾希言都没来得及回去自己房中,便前去老太太处回话。
去了后自然会被一一盘问起来,顾希言都一一禀报了。
老太太对此自然很是满意,又叮嘱顾希言:“王妃娘娘瞧得上你,你给娘娘好好画,可不要辜负娘娘的期望。”
顾希言口中一叠声应着,心里却想着五少奶奶所言,看来这话竟是真的了。
堂堂国公府的老封君,她连瑞庆公主都要暗地里叨叨几句,何至于对瑞庆公主的嫂子如此上心,必是有些缘故。
这时,老太太满意地看着顾希言:“希言,我如今倒是有个消息和你说,也是今日才得到的。”
顾希言听着,想着难不成是陆承渊遗骨一事?
她忙恭敬地道:“老太太,孙媳听着呢。”
老太太却道:“你兄长当时是在南边海防卫所的船上出事的吧?”
顾希言怔了下,才用很轻的声音道:“是。”
老太太:“今日一早,老三那边得了准信,这案子查明白了。据说是海防卫所里有人私通海寇,里应外合,害了一船人的性命。你兄长确是冤枉的。”
她略顿一顿,才道:“如今奏文已呈至御前,皇上得知其中有你的兄长,特御笔亲批,不但要从厚抚恤,便是一双侄儿侄女,朝廷日后也会另有照应。”
顾希言听这话,简直惊喜万分。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老太太,喃喃地道:“老太太,这可是真的?”
这个消息于自己来说,不只是银钱抚恤,最重要的是,皇帝要为自己兄长正名,这是给自己娘家添彩,最起码一双侄子侄女不必顶着不光彩的声名了,对以后婚嫁前程都大有裨益。
老太太:“这还能哄你不成,我想着,赶明儿你去瞧瞧你嫂子,先给她透句话,回头朝廷的抚恤就要下来了。”
顾希言喜不自胜,忙点头:“好,那孙媳和她说,她必喜欢得紧!”
她又可以外出了,且还是去嫂子那里,还是说起这样的好消息。
顾希言满心欢快,简直想提着裙子转圈。
老太太沉吟片刻,道:“明日让周庆家的陪你走一趟。”
顾希言:“好,谢谢老太太,孙媳明日就去!”
老太太看着她那不加掩饰的惊喜,便沉下脸,道:“瞧把你乐的,这是多盼着出去?一个当寡妇的,还是我们这种人家,却一心想着往外跑,这是把心都跑野了!”
顾希言得了这天大的喜讯,哪里还在意老太太嘴上说得是不是难听呢。
她抿唇笑着,恭顺地道:“孙媳凡事谨守本分,便是外出,都是由周大嫂子陪着,来往都有嬷嬷媳妇并丫鬟跟随,并不敢有半分越矩。”
老太太叹了一声:“罢了,外面那也是你娘家嫂子,你也确实该多走动走动,你也和他们说,赶明儿让你嫂子带着一双儿女进来府中坐坐,都是亲戚,也该多亲近亲近。”
亲戚?顾希言听此,多少有些好笑。
老太太终于想起,她的娘家嫂子也是亲戚了……
不过于她来说总归是好事,过去的先不计较了。
老太太嘱咐了一番后,又吩咐下去,备马,明日顾希言回去看娘家嫂子。
顾希言此时只恨不得手舞足蹈,她告别了老太太,回去自己房中,忍不住和秋桑春岚都提起,几个丫鬟听了自然都替她高兴。
自从顾希言娘家出事,这几年她这日子过得苦,如今算是看到曙光了。
娘家嫂子有了抚恤,日子好过了,也不必她贴补了,她终于可以专心过自己的日子。
恰晚间时,膳食也是丰盛的,顾希言豁出去拿了一两银子,让厨房加了两个菜,底下丫鬟们也都打了牙祭。
待晚膳后沐浴过,众丫鬟也都出去了,顾希言舒服地半躺在榻上,用手捡了一旁的果子吃。
晚间的风自半开的窗棂低低地吹进来,拂过她的面颊,她边吃边想着今日自己这好消息,难免浮想联翩。
如今看来,陆承濂是早间得了消息,说给老太太听,之后才前去端王府的。
这人也太过分了,怎么当时不和自己亲口说?他故意的吧!
不过……好歹有了好消息,不和他计较了。
顾希言又想起他说要给自己用银子的事,她便忍不住抿唇笑。
自然是心花怒放的,心头甜融融的。
她知道这个男人此时在设法取悦自己,甚至他选在今日和自己说话,只怕也是因为得了这天大的好消息吧。
而这种认知让她更加满足起来,她想,自己就是如此浅薄。
她才十九岁,生得又美,她就想看他用尽心思讨好自己的样子,就像看后宅的那只孔雀,为了求偶会开屏……
想到此间,顾希言喉咙间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她闭上眼睛。
此时,夜风是暖和的,果子是甜的,被褥是松软舒服的,而自己想着的那个人是英俊挺拔的,自己的心是情意绵绵的。
就在这种慵懒的舒适中,她慢慢地睡去,睡梦中,这温煦的风拂过她的鬓发,就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着她。
她仿佛看到了一些影像,一忽儿是陆承渊,一忽儿又是陆承濂。
昔日曾经得到过的恩爱和如今心间溢出的甜蜜交织在一起,全都揉进了她这一场醉人的梦中,她在被温柔地呵护着,触碰着……
陡然间,顾希言醒来。
睁开眼的那一瞬,她脑中一片迷惘,几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何许人也。
是那个新婚娇怯的新娘子,还是如今心思浮动的寡妇?
过了好一会,她听到外面的梆子声,才缓缓清醒了。
是了,陆承渊已经死了,她当了寡妇,还恬不知耻地勾搭了大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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