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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春闺小韵事(女王不在家)


玳瑁上前,低声解释道:“是六少奶奶在东厢房闹将起来了。”
老太太气得拐杖直往地上戳,厉声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四少奶奶硬着头皮,提起是为了田地的事,但也不敢细说。
老太太听了,沉着老脸,也不言语,径自过去厢房,早有小丫鬟慌忙在前面挑起帘,一进去,便见满地狼藉,乱糟糟一片。
至于顾希言,正咬着唇,倔倔地坐在那里,任凭谁劝都不听的。
老太太:“这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顾希言听此,知道自己该退一步了。
她当即哭着上前,噗通一声跪下:“老祖宗,孙媳没活路了,孙媳直接死了得了,求老太太赠送一条白绫,孙媳直接把自己吊死,也好去地下与承渊作伴,落得清净。”
老太太看着顾希言那样,叹了一声:“纵有天大的事,也该好生说话。要死要活的,成什么样?家里的事要闹腾到外面,咱们这样的人家,脸面还要不要?”
顾希言只跪在那里低头擦泪,帕子已经湿了大半。
老太太没法,问二太太:“你仔细说说,好好的,那块地怎么了?”
二太太少不得把事情详细解释了,她说起这个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过旁边顾希言听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待二太太话音住了,顾希言哭着道:“老祖宗,孙媳安分守着,也想着能图个长久,可如今看来,竟是不能了,如今干脆禀了官府,把我赶将出去得了,又或者我一头撞死在这里,随承渊去了干净!”
老太太顿时气得喘不过气儿来,她恨铁不成钢地道:“区区几亩薄田,何至于此,是谁说的不给她了,让她这么闹腾?”
一时又气恨地指着顾希言:“便是天大的委屈,你说话便是,谁还能欺负了你,结果你就这么闹,也不看看时候,有外人在,闹成这样,回头传出去,我们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
顾希言便哭着道:“孙媳自是知道,这时候应该全了大体,可孙媳听说这一茬,实在是气不过,一时没忍住……”
二太太听此,硬着头皮上前,小心解释道:“是我没留心,只想着和渊六媳妇提一下。”
她这一说,老太太越发震怒,拐杖重重顿地:“素日里只道你是个周全人,如今竟这么不着调!便是有天大的事,什么时候说不得,偏要拣这个时候说?”
二太太被说得脸上青红交加,心里直叫屈,谁想到竟闹到这个地步呢!
而此时,顾希言干脆豁出去了:“老太太,许多事孙媳本不愿多说,可一桩桩一件件,实在让人寒心,不说别的,只说前次的茶,怎么各房都有,独漏了我屋里,最后还是国公爷过问了,这才有了,固然这次补给我,可这么多次,处处委屈,遭人冷眼,哪可能次次找人伸冤,今日找这个,明日找哪个,传出去,不知情的倒说我泼呢。”
说着,用巾帕捂着唇,越发哭得哽咽不止,身子打颤,竟仿佛站都站不住了。
老太太铁青着脸:“你也不必哭了,我给你做主,那地自然是给你,除了那块地,我再拨拉几亩,给你凑一凑。”
顾希言听着这话,知道这结果对自己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嘴上说是自请离开,可怎么可能呢,国公府若是能让寡居的媳妇离开,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这时候其他几位太太和奶奶都过来劝解,台阶已经足够,顾希言也顺势收了泪。
早有丫鬟捧来铜盆伺候净面,顾希言重新收拾了,外面几个族中子弟已经悄悄散去,唯独陆承濂迈步进来。
他也没说话,只安静地侍立在老太太身侧。
这么说着,因提起那地,二太太有些期期艾艾的:“只是那地契已归入公中,若要再转出来,只怕不好办——”
顾希言一听,心都沉下去了,什么意思,这是不给了?
老太太疑惑:“怎么就归入公中了,什么时候的事?”
二太太满脸不自在,却是没法解释,只能含糊地道:“底下管事办的事,我也不清楚了。”
顾希言看着她那心虚的样子,突然想起旧年一桩事,隐约明白了。
她记得自己那块地恰好便在两块之间,那两块都是二房的,于二太太来说,干脆收了自己的,三块并作一处,那自然是畅快敞亮,只是她不好明言,便用了这个法子,先收入公中,再徐徐图之。
只是,这件事于二太太自然是以权谋私,是好事,可自己婆母呢?
她疑惑地看向三太太,却见三太太眼神闪躲,明显是心虚。
她莫名,莫名之余不免悲哀。
敢情自己这婆母竟和二房联合起来,一起吃自己这儿媳的绝户,帮衬着人家二房谋取自己那块地,自己吃亏了,她竟是话都不敢说一声!
以她往日的性子,必是吃了天大的好处,才这么帮衬二房!
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敢情她们都是刀俎,只有自己是那砧板上的鱼!
她咬着唇,想哭,却又哭不出,眼泪只在眼眶打转。
心里好恨,恨所有人,也恨陆承渊!
而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老太太,听二太太的意思,这件事确实棘手,不过凡事总有个例外,孙儿回头去问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必也能通融通融。”
这是陆承濂的声音。
大家都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这时候开口。
二太太说的“不好办”,其实哪能不好办,不过是推脱罢了,毕竟国公府什么样的人家,外面衙门办事也得看咱家眼色。
如今陆承濂这么说,四两拨千斤,把二太太的推脱断了后路。
二太太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紧紧咬牙,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陆承濂。
往日她都是巴结着大房的,对于这个侄子,她更是热络亲近,不曾想,这会儿他竟然当众驳了自己提议,不给自己任何情面。
老太太听着,长叹一声:“这样也好,这件事便交给你办吧。”
顾希言自然也是没想到。
没想到关键时候,陆承濂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会为自己解困。
她抬首看过去,恰好迎上他的视线,他漆黑眸子没有任何情绪。
此时的她并不想去细究他的心思,无论如何,他出言相助了,她便感激就是了。
当然也仅止于此。
在短暂的视线触碰后,顾希言无声地垂下眼睑。
她想,他自有他的锦绣前程,会飞黄腾达,会封妻荫子,会儿孙绕膝,而她会寂静地守候在小院中,望着上方那永恒不变的一片天,日复一日,最后终将化作一棵渐渐枯萎的树。
待到她白发苍苍,将是那个孤寡却富足的六太太,无声地寄居在国公府的僻静角落,而他,位极人臣,名利双收。
他们也许会在某个傍晚时分,在某处回廊某个转角偶遇,彼此疏淡地一个见礼,便擦肩而过。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之间曾经那似有若无的瓜葛。

不只是旧地契,还有另外一块上等好水田。
老太太当时夸下的海口,便是再难办,府中也得照办了,大家好一番商议,最后便在水田舆图上切下一块水田拨给她。
这块水田一部分是公中的,还有一部分原本应该是二房的。
二太太见这情景,自然憋着气恼,心不甘情不愿的,但有老太太在,又有个陆承濂在那里将麻烦一应承担了,她便是再想推诿也不行了。
四少奶奶心里虽也不自在,却少不得强打起精神宽慰二太太:“太太,按说这是后宅的事,原不该三爷插嘴。可既然他开了口,保不齐就是大伯娘那边的意思。如今这事既已闹了出来,咱们二房又掌着中馈,若不能把这事处置妥帖,只怕难以服众,便是大伯娘那里,也难免存着不喜。”
二太太一听这话,气得脸都白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也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往常没少疼他,谁知道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当面和我过不去!”
四少奶奶劝道:“想必三爷也是为了二太太着想。”
二太太冷笑:“他为我?他这是挖我的心!”
一时想起瑞庆公主那里,更是咬牙:“再说大房那里,往日何曾过问过府中事务,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我在这里操心劳力。同是国公府的媳妇,偏人家是天家公主,金枝玉叶,咱们比不过,终究是丫鬟的命,倒替人家操持卖命!”
四少奶奶听着,自是低头再不敢言。
虽说是妯娌,可身份不同,这些年二太太心里也有气,一直憋着。
二太太想起自己那上等水田,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越发气恨:“这短命的寡妇,晦气的小妖妇,如今竟闹到我头上了!”
当着那么多丫鬟的面,她鬓发散乱,裙摆也湿了,可还得哄着她一个晚辈,二太太想起来便觉丢人。
四少奶奶只好继续劝慰:“她闹了,只能先哄住再说,毕竟是守寡的,我们犯不着和她一般计较。”
二太太:“她不是还要过继一个吗,这件事我们也不必过问,就等着她那婆婆给她挑,看挑出个什么样的!”
四少奶奶听着,想起顾希言痛斥三太太的言语,别有意味地一笑,道:“太太,儿媳冷眼瞧着,她们婆媳两个早晚还得闹将起来,我们只坐山观虎斗就是。”
二太太神情一顿。
她沉默了一会,才冷笑一声:“是,且等着吧。”
***********
顾希言大闹一场,不但可以拿回自己地契,还额外多得了田产,她生怕有人坑她,特意确认了,都是肥沃的好地。
她对此自然心满意足。
兵行险着,她知道一场大闹,若是不成,只怕有性命之忧,如今总算拿捏得当,也赌对了。
经此一役,阖府上下知道她不是软柿子,估计也不敢太过拿捏她了。
她当然也知道,如今府中上下难免有些闲言碎语,说她性子泼辣,不是个温顺的,甚至有人私底下绘声绘色地说,说当时六少奶奶如何哭,如何闹,又如何摔了花瓶,碎瓷片溅了一地。
若在从前,顾希言听了这些,只怕要惶恐不安,辗转难眠,可如今,她是一丁点也不在意。
当自己受委屈的时候,没有人会看到,当自己被苛待的时候,也没有人会看到,反正吃亏的不是她们。
她们默认为你应该沉默寡言,你应该本本分外地忍着,她们把你当做一块木头,哪怕踢一脚,你也不应该吭声,因为这样大家都是安宁的。
而你一旦吭声了,一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漠然地旁观着,看不到你曾经那些委屈,只会说,你看,那是六少奶奶,她正闹呢。
于是他们终于可以说一句:那六少奶奶是个泼辣的!
所以面对这样的一众人,她又何必委曲求全呢,忍一辈子,憋屈一辈子,早早病了,进了棺材,终于被送到坟地,躺在陆承渊身边那墓穴中吗?
所以她完全没有必要那么贤惠温顺,她应该对待自己好一些,利用这节妇的声名尽可能地为自己谋取更多,把属于自己的牢牢攥在手中。
她甚至也开始重新琢磨自己和陆承濂的那点事,竟有了新的感悟。
自己之所以斩断和陆承濂的情思,是因为他是大伯子,是因为这事太危险,所以她为了自保才不能去做,但事实上呢,若真有个男人送上门,她为什么不能要?
她是为陆承渊守着了,这个守着,守的是名分,守的是这个人,而不是身子!
那些斋戒的和尚,也未必都是六根清净的,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可见修行重在修心,而她守节,守的也是名。
人一旦想通了后,就不必愧疚,不必不安,更不必自责,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个,她明显感觉,府中上下各处都对她小心翼翼的,仿佛惹到她。
这日午膳,萍儿自厨房取来膳食,比往日丰盛许多,竟还有一尾很是修长细嫩的鱼。
萍儿笑着道:“我刚才在厨房打听到的,说最近北边的贡货到了,宫里头赐给咱们府中一车,说是牛尾巴鱼,都是带着冰的,新鲜送到厨房,今日厨房便给做了,各房奶奶太太都轮到一尾,我们去的时候,正热乎着,便赶紧端来了。”
顾希言听着,自然觉得好:“我早听说,但凡鳞介类的,越是往北,越是细嫩新鲜,北边的贡鱼比京师的好,更比南方的好,这牛尾巴鱼,之前听说过,却没吃过。”
说着,她便尝了一口,果然,这牛尾巴鱼没什么刺,肉质细嫩鲜美,比往日吃过的鲶鱼和噶牙子鱼都要好吃。
心里便想着,这朝廷的贡鱼就是不一样,自己也跟着沾光了呢。
不过这鱼颇为修长,她一个人自然吃不完,一面都没吃完,当下便吩咐了,让底下丫鬟小厮们分尝了。
其实就这么一尾鱼,每个人也分不了几口,不过尝个滋味罢了,大家都说好吃,毕竟这是贡鱼,用冰车千里迢迢运过来的,这样的福分,寻常人可不轻易有。
盥洗过后,顾希言斜斜靠在窗棂前,摆弄着手中的绣活儿。
自打那位大主顾就此不见了,其实也有一些其它零碎活可以做做,可她总觉得没意思,总是怕自己再让人失望,以至于什么都不想接了,甚至连画笔都懒得拿,干脆就做些女红打发时间。
这时秋桑进来了,将晾晒过的春衫收起来,天气暖和了,该拿出夏衣了。
顾希言随口问:“我看萍儿如今倒是长进了。”
之前胆小得很,话都不太利索,如今去一趟厨房,回来也能学舌,说得头头是道。
秋桑:“最近确实机灵了,估计是长大了。”
她收拾着箱笼,随口笑着道:“奶奶,你怕是不知道,今日我打厢房经过,恰好听到咱们房中几个小丫鬟碎嘴说话,说虽然咱们房中不是那风头盛的,也没什么油水,可好在奶奶对底下人宽厚,从不重言重语,若不是那心气高非要攀高枝的,能在咱们房中当差,倒也是福气呢。”
顾希言抿唇笑:“这是吃了鱼,开始念我一句好了。”
秋桑:“所以奴婢平日就说,奶奶的性情人品原是一等一的,满府里哪位奶奶比得上,只是有命无运,咱们六爷去得早……”
她叹了一声:“若是六爷还在,谁敢给咱们脸色瞧?”
顾希言手底下绣针都没停一下,只淡淡地道:“那你便去念个咒,叫六爷活转来吧。”
秋桑自己也笑了,她看看窗外没人,便笑着道:“奴婢也只是说说罢了,其实细想想,若奶奶当初有福,嫁的是三爷,如今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顾希言一听这话,顿时沉下脸:“说什么话呢?往日我可从不曾打过你,如今竟是皮痒了不成?”
秋桑便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奶奶,奴婢年纪虽然小,又是个当丫鬟的,见识浅薄,可奴婢时常和人走动说话,倒是也知道,咱们这位三爷可是有大造化的,不是奴婢非得怂恿着自己主子如何,咱们奶奶没有那大福分,攀不上那高枝,但是和人家走得近一些,又仗着旧日情分,常来往着,总归能得些照应,所以要奴婢说,奶奶也不必置气。”
顾希言听了秋桑这番话,倒是半晌没言语。
她望着窗外,喃喃地道:“慢说如今是别人冷淡了我,不是我冷淡别人,便是之前不曾疏远了时,又能如何?你看,那是蒲茸,咱们园子里多的是,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后,若是落得膏腴泥土之处,自能生根展叶,舒枝吐芳,可若是不能呢,落在瀚海黄沙的,落在枯石寒潭的,不过是生生磋磨了,白白飘浮无依。”
秋桑听得茫然,她不懂。
顾希言收回视线,淡淡地道:“想来男女之间,这缘分便如风中飘絮,能得善果者原是修了大福分,我没这福分,既如此,便安分度日,不必去肖想什么。”
秋桑看她这样,一时倒有些感伤,低头小声道:“所以就这么算了吗,爷们的心就这么狠吗?”
分明之前仿佛很是在意自家奶奶,处处操心,事事维护,不说别的,那随手赏出来的银子都让人咂舌。
顾希言见她这样,反而笑了:“你觉得我被人家抛弃了,所以替我难受是吗?”
秋桑忙道:“奴婢可没敢这么想。”
顾希言笑叹:“你和我一块儿长大的,我如今娘家无靠,凡事也没人给我拿个主意,我自是知道你一心为我打算,心里也是感激,只是这一桩,无论他因为什么缘由和我冷了下来,我都不会怨怪他,反而会感激他。我谢他悬崖勒马,放了我,从此还我清净。”
秋桑听了这个,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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