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回来跟贾母说了,又道:“姑娘们都来了,老太太,咱们出去吧。”
“不忙。”贾母按住了她,问道:“还有我的私库呢?”
贾母的私库,这些年也是出去的多,进来的少。
先说贾母私库的来源,最早就是她的嫁妆和嫁妆的营收,后来还有公婆和荣国公给的东西,有时候宫里也能赏一些,还有就是做寿收的礼。
这么一算就知道了,尤其是上上等的好东西,来源没有了,原先得的那些,为了维持荣国府的关系,贾母这几年也没少往外送。
就像上次她说的慧纹刺绣,原本是有三件的,如今两样都送出去了。
而且荣国府没有官面上的人,有些好东西就是花钱,也买不来了。
鸳鸯这么一犹豫,贾母显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有多少?”
“粗粗数了一遍,又拿单子对了些贵重的,大概还能有三十万两。”
贾母腿一软坐了下来,呵呵笑了两声之后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东西在她这儿值三十万两,真要当出去,五万两都算多的。
不然为什么一开始走下坡路就止不住了呢?就是因为当东西不值钱。
鸳鸯原本是要扶着贾母出去的,手都扶着她胳膊的,这一下也被带了下来。
“老祖宗!老祖宗!等宝二爷出息了就好了!”
“出息?他还能怎么出息?你跟我说,他读书不成,扎马步三四息就腿软,除了认识北静王——我总不能把他送去北静王府吧!他还三个月就十八了!”
鸳鸯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还有兰哥儿呢,大家都说他读书有望,先生也总夸他。当年珠大爷十四岁就考中秀才,兰哥儿今年都十二了。还有宫里娘娘,等她生下皇嗣,咱们就都好了。熬过这几年,咱们就否极泰来了。”
就这几句话,鸳鸯翻来覆去的说,贾母一点没有被安慰到。
“兰哥儿?兰哥儿!你既然知道他出息,平日为何不多提醒我?方才那么些菜,也不给他送两盘去!”
鸳鸯咬了咬下唇,道:“有珠大嫂子在呢,兰哥儿一向孝顺,又不 好这些虚名,大过节的也要读书。”
贾母嗯了一声:“以后时时提醒我给他送些吃食去。”
鸳鸯忙应了。
贾母这才勉强站起来,往外头屋子去了。
“老祖宗。”王熙凤方才跟贾琏打了个照面,得知贾母气儿又不顺了,第一个笑盈盈地行礼。
贾母嗯了一声,看见三春笑了,她还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儿呢。
尤其是她的好外孙女儿,出身名门,如今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佳婿。
贾母正要说话,外头婆子进来禀告:“恭喜老祖宗,宫里娘娘赏了东西,公公正在外头候着呢。”
“赏!”贾母笑道:“多给他些银子吃酒!”
王熙凤带人忙去办了。
她接了赏赐送回来,虽然跟贾母一起在笑,也在恭维娘娘,但她心里不由得算了笔账。
娘娘赏的手帕、诗筒还有茶具等物,全加起来,怕是也不值两百两银子。
别家姑娘在宫里当娘娘,都是一年比一年富,怎么到了荣国府就是一年比一年穷了?
当年她们王家曾接过圣驾,银子虽然使得跟流水一样,但后来得的好处,不仅空缺全填补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富裕。
怎么换到贤德妃身上,就不管用了。
“二奶奶?二奶奶。”
“啊?”王熙凤忙回过神来,笑着上前扶了贾母另一边胳膊,笑道:“我们年纪轻,许多东西不认得,还得让老祖宗好好给咱们讲讲这些灯笼的制式。”
探春上前恭敬地扶了王夫人的胳膊,跟在贾母身后。迎春左右看看,有点为难的也上前去扶邢夫人。
邢夫人不跟她来虚的,意有所指道:“你扶着我,我难受你也难受,你跟惜春一处玩吧。”
林黛玉这会儿正跟在穆川身后,上了正阳门。
说实话她有点忐忑,以前在扬州,她倒是没少上城楼,但这是京城啊。
“累了?”穆川转头看她。
两人离得近,又是在上楼梯,穆川转头倒是能看见她头顶,林黛玉就只能看见她三哥的背了。
林黛玉伸手戳了戳:“看路,别看我。”
这话听着耳熟,好像原先他也说过似的,穆川笑道:“咱们上不到最顶的箭楼,就在这一层,再往上走,我得先去请示陛下。”
虽然上不到箭楼,但站在十余丈高的城台上,景色也很不一般。
正阳门外大街上,人潮涌动,两边都是架起来的高台,上头挂着一盏盏灯笼。
有最简单的红色圆灯笼,还有各色宫灯,按照动物样式扎的,还有蛇年的蛇灯笼。
虽然有点风,但刚吃完饭本来就热,稍微吹一吹还挺舒服的。
“我原以为不止咱们两个呢。”林黛玉道,在城门楼上说话,周围还有风声,她声音也大了些。
“年纪轻的上不来,年纪大的没这个兴致。”穆川总结道。
林黛玉偏头看他几眼,笑道:“三哥脸上白净了许多,笑起来眼角也没褶子了,刚回来那会儿着实有点吓人呢。”
穆川摸了摸脸:“陛下赏赐的好香脂,我给你的记得擦。”
林黛玉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街景了。
穆川想了想,既然林黛玉觉得他脸也白净了,那也是时候进入下一个阶段。
——示弱。
穆川仔细想过的,他外表很是强悍,人高马大,又没受过什么挫折,值得信赖值得依靠固然很好,但有点像是神像架在那里,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是时候激发一下黛玉的同情心了。
“我帮你挡着风。”穆川站在林黛玉背后,忽然叹了口气。
“三哥可有什么烦心事儿?”林黛玉道,“大过年的不能叹气,要把好福气叹走的。”
穆川笑道:“四个丸子我吃了三个半还多,叹一叹正好。”
不过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略显得无助道:“我爹娘回林家村了。”
“可是……京城住不惯?”林黛玉小心问道。
“也不全是。你知道的,我原先小名儿叫穆三。我排行老三,我上头还有哥哥姐姐。”
其实两人认识也这么久了,林黛玉也听他说过几次家里,大概也能猜出来她三哥前头的两个都没留住。
林黛玉往旁边挪了一步:“三哥,你站我边上说吧。伯父伯母回去,应该是要祭拜吧。”
穆川嗯了一声:“我娘头一胎生了个女儿,第二胎是个儿子,第三胎才是我。”
穆川说了这个就有点编不下去了,他娘生的头两个孩子,第一个是因为太过重视,孩子养得太大,生的时候有点难产,直接下来没气了。
第二个倒是知道不能吃太多,结果又矫枉过正,孩子生下来有点小,孩子小抵抗力就差一些,又是冬天,没等满月就病死了。
原主都没见过他的哥哥姐姐,就更别提穆川了。
这……实在是找不到哪里能有伤感的地方。
别说是他了,这么多年过去,就是爹娘说起来,也只剩感慨没有伤感了。
他当了一等伯衣锦还乡,回来就先整了祖坟,给不到一岁就死了的孩子也整了快墓地,还在祠堂里给他们立个总灵位,村里人都很感激他。
这就更不伤感了。
穆川沉默下来编词儿,林黛玉有点难受。
她原本就是个敏感的性子,又很能感同身受,三哥说他哥哥姐姐,她便想到了她弟弟。
“我原本也有个弟弟,养到三岁死了。”
穆川暗道糟糕,大过年的,怎么能叫她想起这种事情来。
“其实也没必要太过伤心,如今他们团圆了,你哥哥姐姐也能相互作伴。”林黛玉看了他一眼,“咱们两个也能相互作伴。”
穆川笑了笑:“你说得是,我就是有点伤心,我爹娘说要回去陪陪我哥哥姐姐,但他们每年都陪的,我才回来头一年,就得一个人——还有你陪我过年。”
林黛玉笑了一声:“上次你还说过年一天都不得歇呢。”
“咱们也别比惨了。”穆川道,“正好有件事儿要求你呢。我弟弟要去县衙当文书了,他小名叫穆四儿,你觉得合适吗?”
这个无奈的语气,把林黛玉逗笑了:“那又生的母亲叫什么?”
“不叫穆五儿,她叫穆春桃。”穆川说完忽得又叹气,“怎么给我们取名字就这么敷衍呢?”
“三这个字儿挺好的。”林黛玉笑道,“《道德经》有云,三生万物,你说三好不好?”
“前头还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呢。”
“三哥倒是没少读书。”
穆川客气了一下:“也就知道出名的这几句。所以你说给他取个什么大名好呢?也得跟我似的。”
穆川眼神里有点挑衅的意味,林黛玉被他激起了好胜心。
“三哥考我不成?四是五笔,他既然是做文书,也是个吏,既然进了官府,若是按照四笔取名,不如单名叫升?”
穆川念了两遍:“不错,挺顺口的。”
“若是按照五笔,正直的正可好?”
穆川道:“我觉得正好,横平竖直的,写起来也方便。就这两个叫他挑吧,简单明了,意义也好,他若不喜欢,就叫他自己取。我这个哥哥也就只能帮到这儿了。”
林黛玉看着下头越来越热闹:“三哥,咱们也下去吧。”寻着机会,她也踩了一脚荣国府,“外祖母总说好人家的女儿是不出门的。只是看我下头,穿着锦衣华服的女子也不少。”
虽然各自都有各自的节奏,但踩荣国府是个共同点。
穆川想了想:“我猜是因为贾宝玉的关系。”
林黛玉心里觉得好笑,脸上还定得平平的,语气还有点埋怨:“怎得跟他有关系?”
“你想,女子要出门,多半得有人带着,我是你三哥,我就能带你出来,他也是当哥哥的,他——唉,自己出门还得人带。所以你外祖母这么说,实际是帮着贾宝玉逃避责任。”
林黛玉默默笑了两声:“三哥别总说人不好。”
穆川就又有了主意,道:“不如明儿你跟他一起来?”
林黛玉原本还想说贾宝玉病了,正好叫三哥也歇歇,不用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但听见这么一句话,林黛玉果断把贾宝玉抛之脑后:“我来做什么呢?”
“你得教我写字儿。他还不曾入门,叫人看着就行,正好书房都布置好了,你总得看看成不成。”
林黛玉笑了一声:“若是书房布置得不满意,我就不教你了。”
两人已经走到了人群中,林黛玉左右看看,放心了,的确没人能挤得过三哥,更加没人敢挤三哥。
“三哥,我们比比可好?看谁得的灯笼多。”
看花灯最最必不可少的活动就是猜灯谜了,每家都有,彩头还都很不错。
穆川虽然觉得林黛玉笑得很好看,但他也没打算输。
他慢悠悠解下腰间的荷包,往上抛了抛:“这里全是金瓜子。”接着又从袖口里拿出一叠银票来,“你还要跟我比吗?”
林黛玉一边叹气一边笑:“三哥可真不讲规矩。这样吧,我猜的灯谜给三哥,三哥买了好看的灯笼给我可好?”
穆川便指着架子最顶上,制得最精巧的那个盘蛇灯笼:“去猜吧。”
林黛玉笑了两声,找店家问去了。
这下她该知道什么叫钞能力了吧?穆川心想,过日子若是没点银子,那就只剩下柴米油盐了。贾宝玉就没银子。
猜灯谜这种活儿,考得是见多识广,甚至很多典故都很生僻,但对林黛玉来说,她甚至还能一心两用。
她瞄了一眼身边跟着的三哥。
三哥外表看着坚强,其实心里也有不好受的地方,她以后一定好好对三哥。
“今儿走了不少路, 回去泡泡脚再睡,睡觉把脚垫高,免得第二天起来肿了。”穆川扶着林黛玉下车, “灯笼叫丫鬟给你提着。”
“我喜欢, 我要自己拿着。”林黛玉打了哈欠,“什么时辰了?”
“马上亥正了。”鸳鸯忙应道。
她从戌时刚过就等在这儿了,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林姑娘才回来。
“那还真够晚了。”林黛玉站定,“三哥早些回去吧,明儿还要教宝玉呢。”
“你上了轿子我就走。”穆川应道。
林黛玉跟他笑笑,那边丫鬟早就掀好了帘子等着,她往轿子里一坐,手里还提着穆川送她的灯笼。
见她轿子进了二门,穆川先去车里看了看林黛玉送他的灯笼,这才上马,招呼道:“回忠勇伯府。”
鸳鸯跟在轿子边上, 还想着方才那两眼看见的灯笼。
八角宫灯的样式, 下头坠着红色的穗子, 通体都是深浅不一的莹白色, 粗看好像没什么装饰,但细细回味, 好像也有些图案。
鸳鸯试探道:“怎么送了个白色的宫灯?”
雪雁虽然跟了一晚上, 但说实话不是很累,毕竟有忠勇伯陪着, 也不用她操心什么,后头更是寻了个茶点铺子歇脚了。
她笑道:“一会儿等姑娘出来,您再看看那是什么。”
说是这么说,她也没卖关子:“骨架和提手都是象牙做的, 蒙面儿用的是磨得极薄的夜光贝,里头还拿彩螺磨了花鸟鱼虫等等贴上。原本里头照明用的是夜明珠,但忠勇伯不喜欢夜明珠,那个没要。姑娘也觉得夜明珠不够亮,还是点蜡烛在里头好看。”
这次轮到鸳鸯故作镇定了:“点蜡烛难免要熏黑的。”
“店家说送去他们给擦。”雪雁说着还笑了一声,“许是太热闹了,那店家昏了头,一开始没认出忠勇伯来,还说他身上带的银票不够。”
鸳鸯知道不能叫下头小丫鬟知道她没见识,便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京里谁不认识忠勇伯呢。”
她俩声音再小,林黛玉就在旁边轿子里坐着,听得一清二楚。
感动之余,林黛玉脸上烧了一下,京里人人都认识忠勇伯?那岂不是过去这一晚,人人也都知道她了?
三哥,说是三哥……一点都不老实。
轿子很快到了潇湘馆,担心了一晚上的紫鹃忙出来扶她:“姑娘怎么回来这么晚?”
原先无所谓,但三哥什么都顺着她,林黛玉现在是真有些逆反心理,一点听不得这种话,况且无论在哪儿,都不该是丫鬟管主子的。
就说她跟三哥出去,三哥带的丫鬟婆子跟家丁,除了要用他们的时候,剩下都跟不存在似的。
再说了,她姓林,林家现在她做主。
“我进出要跟你请示不成?”
紫鹃一僵,再不敢多说什么。
鸳鸯只当没看见,吩咐几句好生照顾姑娘,就要告辞离开。
林黛玉叫住了她:“我跟忠勇伯说过了,明儿一早,我陪着宝玉去忠勇伯府。”
这话听起来真有几分倒反天罡的意味。
鸳鸯遏制住心中怪异的感觉,应道:“我回去顺带去怡红院说一声。”
今天确实很累,没等头发梳好,林黛玉就打了好几个哈欠,头一挨着枕头,她就睡着了。
鸳鸯先去怡红院找袭人说了,这才回到贾母屋里。
贾母斜靠在榻上,装出一副“我不是很在乎”的神情,见鸳鸯进来,还专门又等了片刻,才不慌不忙道:“玉儿回来了?”
鸳鸯日夜跟贾母在一起,前几天又清点了贾母的私库跟荣国府的公库,大概也能猜到贾母想做什么。
——把林姑娘嫁去忠勇伯府。
清点库房,就是要开始准备嫁妆了。
但贾母讨厌忠勇伯,最近脾气也不太稳定,鸳鸯不确定她是想叫自己点破,还是想继续拖着。
“回来了,忠勇伯亲自送回来的。”鸳鸯一边说,一边吹息了两根大蜡烛,“老祖宗,该歇息了。”
贾母嗯了一声,伸手给鸳鸯,让她扶了自己起来。
鸳鸯是个忠仆,她想了想,还是隐晦地提醒道:“忠勇伯送了林姑娘一个象牙跟夜光贝做的八角宫灯。”
忠勇伯家里非常有钱。
“树小、墙新、画不古,暴发户是这样的。送个宫灯都得叫人知道他有银子,他哪里知道什么叫底蕴呢?”
贾母张口便是讽刺。她讨厌忠勇伯,周瑞一家都在其次,主要是讨厌他带得自己原本贴心的外孙女儿离心。
鸳鸯便不敢多说,下意识便顺着贾母的意思说:“林姑娘不放心宝二爷,特意求了忠勇伯,说明儿跟着一起去。”
贾母顿时又高兴起来,玉儿虽然跟她稍有离心,但还有个宝玉呢。她顿时便觉得占了忠勇伯的上风。
“宝玉啊宝玉,叫我怎么不疼他?行了,睡吧。”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贾宝玉跟贾琏三个,在前院碰见了。
前头两位去忠勇伯府,贾琏则是去要回荣国府被倒卖的爵产。
相似小说推荐
-
重生之男神是忠犬(纪希灵) [穿越重生] 《重生之男神是忠犬》作者:纪希灵【完结+番外】番茄 2018-10-04完结简介:前一世,她为了自以为是的...
-
霸宠嫡妃,战神请入座(纪希灵) 因为是嫡女,爹爹宠爱、哥哥护短,庶出妹妹妒忌的发疯。
一次刺杀让她昏睡半年,再次睁开眼,眼中尽是冷酷无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