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心疼起你宝二爷来了?”林黛玉反问,“你究竟是谁的丫鬟?”
问完这个,林黛玉倒是觉得自己多余问,紫鹃是荣国府的家生子,身契在荣国府,父母兄弟也都在荣国府。
紫鹃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我一心只有姑娘!”
她这样子,叫林黛玉看了反而觉得疲惫:“你磕什么头?”
紫鹃眼圈一红,哭了起来:“姑娘生气归生气,别不吃饭,身子骨好容易养好了些,万万不可为了我又气坏了。”
林黛玉正想叫她外头待着,雪雁低头屏气进来,看都不敢看紫鹃一眼,小心翼翼道:“姑娘,申妈妈来了。”
“还不起来?”林黛玉又吩咐雪雁:“请进来吧。”
紫鹃忙起身,抹了抹眼泪,收拾了贾宝玉方才用过的茶具,端着出去了。
申婆子很快进来,先给林黛玉行了 个礼,又说了两句新年贺词,这才笑道:“这是我们将军抄的《千字文》,叫我给姑娘送来。”
林黛玉脸上还有些不好看,听见三哥才算好些,她接过那一叠纸,先翻了两页,总之跟上半本相比,并没有什么长进。
“倒是难为三哥了,大过年的抄这个。”
申婆子也跟着她笑,又问:“将军还叫我问姑娘,若是正月十五之后开始习字,还要准备些什么?”
“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林黛玉想了想,“无非就是纸笔等物。有些人家嫌纸贵,也先用树枝在沙坑里写。不过沙坑里写只是识字,跟拿纸笔写的差距挺大,我想三哥也不缺这点东西。况且——”
她又拿穆川的《千字文》看,笑道:“三哥虽然字还没入厅堂,但确实是识字的,也有些基础,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提笔,不像是照着画的。”
“将军若是听见姑娘夸他,肯定高兴。只是姑娘,这话等见了将军还得再说一遍。”
这哪儿是夸啊,加上申婆子说得又好笑,林黛玉又笑了几声。
才说了两句话,外头又有怡红院的小丫鬟春燕来送牌子,雪雁出去接了东西,拿回来放在桌上,林黛玉扫了一眼,表情不太自然。
她叫贾宝玉去订些饭食,本就不是为了吃饭,叫忠勇伯的人看见,心里就更过不去了。
“妈妈方才进来,可在路上看见一个公子哥儿?”
申婆子点了点头:“见是见了,只是脾气不是很好,见了我还哼了一声瞪了我一眼。”
林黛玉忽然就觉得有点尴尬,这找的什么破话题?只是话说了一半,还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那就是宝玉了。”
申婆子显然也是个捧哏高手,她惊讶的咦~了一声:“据说衔玉而生的那位哥儿?哇,早知如此,我便多看他两眼了,真真肤如凝脂,叫人好生羡慕。”
怎么说呢,虽然申婆子的皮肤看着糙糙的,但她的羡慕也一点没走心。
林黛玉笑了起来,越笑越无奈,越无奈又越觉得好笑:“该看他胸口那块玉才是。”
两人又说了两句,申婆子起身告辞,林黛玉只说路上小心。
送走申婆子,林黛玉想了想,干脆没吩咐早饭,而是拿了三哥送她的点心匣子出来,挑了两块就这茶吃了。
再说贾宝玉,他气呼呼回到怡红院,把自己往榻上一扔就不动了。
袭人坐他身边,轻轻在他胸口胡噜着,问:“林姑娘又跟二爷怄气了?这大过年的,她是一点都不忌讳。”
贾宝玉一个翻身脸冲里,一句话没说。
袭人脸上带了笑意:“二爷快别气了,气是吃不饱的。”
她又凑过去给贾宝玉拍背:“二爷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儿?我虽不好评理,毕竟林姑娘是姑娘,但说出来就没那么气了。”
贾宝玉又翻个身,这次脸冲下了。
袭人又安慰几句,贾宝玉这才一五一十全说了,袭人直接便被他惊出一头冷汗。
她素日跟平儿、鸳鸯关系最好,也常听鸳鸯说:“老太太不喜欢忠勇伯。”
她们这些当丫鬟的,说话都要先软三分,鸳鸯的不喜欢,说白了就是讨厌。
若是叫老太太知道这事儿是宝二爷办的,万一生宝二爷的气怎么办?
袭人便焦急道:“林姑娘也是,她要的东西,她又不管了,宝二爷先歇着,我去看看就回来。你若是现在不饿,就先别吃了,一会儿我叫她们给你做些别的。”
糊弄好了贾宝玉,袭人起身,贾宝玉又说:“不许带回来。”
袭人在屋里还算从容,出了房间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贾母院子里。
还好还好,老太太过年进宫朝贺还没歇过来,这会儿才起,还不曾传饭。
袭人忙找了鸳鸯,跟她老老实实都说了:“不如把东西倒了,全当没这回事儿。”
“我说呢,早上没边没沿送来些粥,老太太又不爱吃甜粥。”鸳鸯笑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总归不会带出你来。”
她说着便叫了小丫鬟来,吩咐两句就算完事儿。
袭人松了口气,习惯早就成了自然,她又道:“我们二爷是个实心眼的,林姑娘既然能想到这些,又不提前告诉我们二爷,完了还要生气,唉……林姑娘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听了这话,鸳鸯眉头微皱,以前说说倒也罢了,如今风向不一样了,没见忠勇伯带林姑娘出去,老太太只当没看见,能糊弄一天是一天的,袭人这么说,万一叫林姑娘知道了,岂不是要连累全府?
鸳鸯提醒道:“林姑娘也不过是个姑娘,比宝二爷还小一岁呢,她如何能想到这些?你也别猜了,赶紧回去伺候吧,你们那位爷闹腾起来可了不得。”
“咳,我也就是着急,你不知道宝二爷那个伤心的样子。林姑娘是姑娘,我心里自然是供着她的。”袭人一边笑一边说:“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太累,有事儿叫下头人做。”
不多时,又有潇湘馆的丫鬟来说林姑娘今儿胃口不好,不来吃早饭了,鸳鸯想了想,进去里屋,笑意中带着点诧异:“今儿可是巧了,林姑娘跟宝二爷都说胃口不好,不来吃饭,免得叫老太太看了倒胃口。”
鸳鸯是听过贾母的“两个冤家”言论的,她又笑着,刻意往两人闹别扭这个方向引导。
果然贾母并未多想,而是笑道:“不吃就不吃吧,这么些人伺候呢,还能饿着他们两个不成?”
临近午时,穆川到了吴越会馆。
吏部尚书李大人是吴越这一片在京城最大的官,所以这几年如果有这种不是全官方的活动,基本都是安排在吴越会馆的。
穆川人高马大的,在哪儿都是最瞩目的一个,他一进去就被伙计引到了后头环境清幽的小院。
“李大人吩咐了,大人一来就请您进来。”
伙计上去叩门:“忠勇伯来了。”
开门的还是柯元青,穆川进去就见屋里除了柯元青,就是李太九,再加上伙计说的话——
“这是荣国府的案子有进展了?”
李太九笑道:“忠勇伯心思敏捷,有空也该多上上早朝。”
柯元青便恭维道:“大人忘了?忠勇伯不日就将掌管北营,到时候经常能在早朝上见到忠勇伯了。”
几人打过招呼,圆桌边上分别坐下,柯元青给穆川倒了茶。
穆川笑道:“可见进展不错,你倒卖起关子来。”
岂止是不错,柯元青笑道:“正要跟大人好好说说呢。”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自家座师,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知道是什么都能说的意思,一上来便是个大料。
“王狗儿死了。”
他们原先商议的是用王狗儿钓鱼的,穆川便问:“捉到人了?”
柯元青摇头:“未曾捉到人,也……说不好是怎么死的。表面上看,他是冬天跌到茅坑里冻死的,但是他腿还没长好,是无论如何都蹲不下去的,所以肯定不是自己去的。”
穆川没说话,只听柯元青继续道:“我也审问了他家里几人,他如厕都是刘氏和他儿子伺候的。前天夜里,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拄着拐,自己去了茅坑,而且掉下去之后竟然一声都没呼救。”
“所以是他杀?”穆川问,又道,“茅坑掉下去,不可能有硬物,也不可能摔晕过去。呼吸道里可有东西?”
“没有。”柯元青摇头:“后来稍稍审问刘氏,她说半夜忽然惊醒,看见院内有人,身边王狗儿不在,但院子里那人走得稳当,她以为是进贼了,越发的不敢有声音,后来等到天亮才敢出去,这才发现王狗儿死在茅房里了。”
“这里头有些疑点,王狗儿一家,除了他的老岳母,刘氏跟他两个孩子身上人人有伤,可见王狗儿最近经常打他们。”
“你怀疑是刘氏几个合伙动手?”
柯元青摇头:“王狗儿断了一条腿还能打人,可见他并不是全无反抗之力。仵作仔细查探了,王狗儿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也没有中毒迹象,更不曾喝酒。一个壮年男子,他家里剩下那几口人,做不到这些。”
“荣国府或者王子腾动的手?”穆川道,“他回来这些日子,的确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名帖也不曾送到我府上。我猜他是在等什么。大概他以为王狗儿死了,罪就能全推在他身上,周瑞就算脱不了罪,也不好牵连荣国府。”
柯元青迟疑了一下:“捕快倒是在墙上发现半个非常模糊的脚印,大小像是成年男子的。”
穆川看懂了他的暗示,道:“如果是王子腾动的手,那必定不会留下痕迹。他既然能擦掉其他痕迹,为何要留半个脚印?我倒是觉得,什么痕迹都查不出来才更匪夷所思。”
李太九忽然道:“我倒是跟忠勇伯想的一样,王狗儿自己不能动,刘氏跟他两个子女还有老岳母做不到这些,但他杀又查不出来证据,在他家附近的捕快也没看见人,这就够了。”
没有证据就要讲动机,王子腾手下有这么厉害的人,陛下也要忌惮的。
“只是……怕王子腾反倒要说大人栽赃嫁祸。”
“无妨。”穆川笑道,他提前做了那么多铺垫是为了什么?“你只管写上怀疑仇杀,把我也列在仇人名单里就成。然后还照上次那样,让他先出来说话。”
柯元青叹气,他倒不是为了别的,眼看升职在即,忽然来这么个案子,有点影响他的前程。
但他座师和这位二圣宠臣都这么说,甚至连思路都跟他不一样,他便也放弃了原先的念头:“那就以疑案交上去?请刑部派更有经验的官员查案。”
“行了。”李太九有点不满意他的表现,“下头的我来说,你开头就讲这个,可见格局还是太小。”
穆川帮柯元青挽尊,笑道:“这正是父母官该做的,将来才好走得远。大人能有这样的弟子,可见后继有人。”
李太九也客气两声,笑道:“罢了,既然忠勇伯给你面子,你继续说吧。不过后头的事儿再查起来的确不是他这个县令能管的了。”
柯元青纠结的也就是王狗儿被杀案,其他倒是没什么可纠结的。
“周瑞一家在大牢里关了许多日,也知道没人来救他们了,倒了不少案子出来。”
柯元青甚至还拿了张写满字迹的纸出来。
穆川挑了挑眉毛:“看来是真说了不少隐秘。”
柯元青笑道:“周瑞交待,荣国府管家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在漳安州做州官。”
“他们这是找死!尤其是给他改身份的人,罪无可赎!”李太九忽然恶狠狠地道,“你继续。”
“祖上三代都是奴仆,这一家都是死罪。”柯元青又说第二条,“荣国府大房的贾琏,在国孝跟家孝期间娶了二房。”
“这也是死罪。”李太九道:“不过却不好查。”
“周瑞说,这事儿当初闹过,那位二房原是有夫婿的,曾告去都察院,就是被停职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办的案子。原本跟她定亲那人叫张华,已经叫人去差了。”
穆川点头:“柯大人辛苦了,过年还如此劳累。”
柯元青不好意思笑了一声:“全是周瑞说的,我连板子都还没打过呢。”
李太九笑骂道:“不许卖弄!”
“还有两件案子牵扯到了贾雨村,说是荣国府大房老爷看上几把扇子,那人不卖,贾雨村就寻了个罪名抄家,扇子也归公了。”
李太九又叹气:“这个也不好查,没法证明归公的扇子就在荣国府,就算找到苦主,扇子也极好销毁的。”
“另一件就是贾雨村帮王子腾的外甥脱罪。下来就是放高利贷,逼婚害死人等等。这些跟前头比,都是小罪,但真算起来,他们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穆川没来的时候,李太九就跟柯元青说过,若是前头的案子都查不出来,后头这几样就很重要了。
穆川劝道:“大人着相了,咱们当官的,尤其是朝廷重臣,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陛下的信任,只管报上去就行。”
李太九捋着胡子笑了笑:“我是真开始期待跟忠勇伯同朝为官了。”
“还有周瑞一家。”柯元青莫名蔫了起来,“他们的案子下官就能结。侵占他人土地,伪造公文,倒卖爵产,还有良贱通婚。对了,上回跟大人说的周瑞女婿的官司,他跟人喝酒起了争执,把人头打破了,那人没过多久就死了,正好在致人死亡的期限内。数罪并罚,全家流放平南镇。”
这原本就是意料中事,虽然是罪魁祸首,但身份差距过大,解决了就行,并不值得过多关注。
柯元青笑道:“前两日不曾请示大人,便把江氏抓入大牢,主要是想着也得叫她体验体验大牢生活,不然怕是来不及了。”
穆川大概也能猜到江氏就是周瑞家的姓,他叹道:“我只知道她是周瑞家的,没想进了大牢,却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姓氏,可见大牢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李太九脸上有了微妙的笑容:“忠勇伯这个风格,就很适合上早朝。”
“说起来下官也有不解之处。”柯元青表情轻松地问,“荣国府这个国公府非常奇怪。大房虽然袭爵,但是不管家,不继承家产。”
李太九也道:“我还去查了当年的底子,只说是太上皇同意的,并无写原因。”
穆川一下子就明白他们什么意思了,他笑道:“既然只有太上皇知道,我回头去问问,问好了告诉你们。”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柯元青道:“县衙有个文书位置空出来了,大人若有认识的人推荐,不如叫他赶紧过来,正好趁这两日不忙,好好学一学。”
“我打算叫我弟弟去。”穆川说得也挺直白:“还得给他取个合适的大名,我叫三儿,他叫四儿。”
穆川的名字怎么来的,大家都知道,两人都善意地笑笑。
柯元青提醒道:“文书进去算吏,九年三考都合格之后,能升到官,大人若是想叫他做官,需得提前准备才是。”
“这就看他自己了,不过做官就要颠簸流离了,他未必肯。”
两位正经科举出来的官都冲他翻了个白眼,这位忠勇伯还真是会用成语。
正好伙计来敲门:“大人,到了开宴的时辰了。”
三人两前一后出来,李太九忽然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通,如果王子腾能对王狗儿一家动手,为何要放过周瑞一家?这案子并不小。”
穆川笑了几声:“上回柯大人还同我讲了他的升迁之路,王子腾的官来的太容易,况且牵扯也是牵扯荣国府,跟他又有什么关系?荣国府要是半倒不倒的,岂不是更要依附他王子腾了?”
李太九笑道:“听说王家要有女儿嫁去保宁侯府,我得叫人去提醒提醒保宁侯,好好看看贾家的下场。”
“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啊。”穆川叹息道:“大人可别担这个罪名,兴许不等结亲,王家也就倒了呢。”
李太九实在是喜欢穆川这么三句话两句都能讽刺的风格,他忽得笑了起来,给穆川作了一揖,叹道:“当初我是真没想到这案子能牵扯这么大。”
给贾家奴婢办身份那一条线的官员,官职是肯定没有了,性命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还牵扯到了不少户部的官员。那可是户部啊。
穆川还了一礼:“恭喜大人得偿所愿。”
李太九笑得更灿烂了:“同喜同喜。”
穆川超喜欢吏部的宴会。
饭菜好吃, 吏部从上到下说话又好听又友善,还听了不少吴越一带的风土人情跟笑话,他超满意的。
临走的时候, 穆川去跟李太九告别, 笑道:“过两日便要去上任,副将、帐房、伙房、兵器库等等的管事都要换新的。大人家里若是有想要从军的青年才俊, 不妨介绍两个,我也好多些人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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