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低做小又不寒碜,当年她上位, 也是这么来的,现在无非就是再来一遍。
“诶呦,客气什么?”周瑞家的接过茶,先喝了一口, 又笑道:“早上出来得早,身上正冷呢,有杯热茶正好。”
紫鹃一家都在荣国府当差,回家去也常听爹娘讲些小道消息,从小耳濡目染,天然就对周瑞家的有股子敬畏,她忙客气道:“您爱喝就是最好的,这儿还有,我再给您倒。”
林黛玉原本不想见的,可又想起昨天三哥说的:周瑞一家预定了去平南镇的车票,车子还得自己拉。
那就是见一面少一面了。这么一想,就还挺想跟周妈妈多说两句的。
林黛玉好好坐着等丫鬟给梳好了头,这才又套了一件半袖在外头,往外间去了。
周瑞家已经喝了杯茶,吃了两块鸳鸯送来的蒸奶馍馍,林黛玉这才出来,周瑞家的忙站了起来,笑道:“给姑娘请安。”
许是经过昨天鸳鸯和琏二哥的熏陶,又睡了足足一觉,林黛玉现在不觉得这等谄媚的笑容害怕了。
“周妈妈坐。大清早的,您怎么来我这儿了?”语调不说抑扬顿挫,但也特别有腔调。
周瑞家的笑道:“给姑娘送东西来啦。”她推推手边的木匣子,打开之后双手捧着,走到林黛玉身边给她看。
“是过年用的银锞子,有惯常用的那几个样式,还有专门铸的蛇样式。”
她把木匣子放下,又拿起纸筒来:“这是福字、春联还有窗花等物,专门先给姑娘送来的。”
林黛玉笑了,她来荣国府十年,这是周瑞家的第二次给她送东西。
跟第一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竟然不知道周瑞家的那张脸上还能有这么亲切的表情。
“先给我送了,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怎么办?还有宝姑娘跟史姑娘呢?”
周瑞家的脸上还是笑,温和到了极点:“一会儿就该去给老太太请安吃饭了,吃过饭许是要陪老太太说说话解闷,那就下午再送吧。”
怎么说呢?
原先她一句话,荣国府就开始传她不敬周妈妈,如今她真的不敬了,周妈妈还得伸另外半边脸给她扇。
林黛玉笑纳了:“以后送东西别来这么早,我还梳妆呢,怪失礼的。紫鹃,给周妈妈抓一把钱,送她出去吧。”
周瑞家的笑着告退:“今儿风大,姑娘一会儿去老太太屋里多穿些。”
周瑞家的出去,心里还安慰自己:这不算什么,俗语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应该的。
才安慰自己两句,一抬头,跟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打了个照面,申婆子。
周瑞家的虽然没见过,但是听说过,特征极其明显的,以前见到倒也罢了,说不得要上前说两句话的,但是她现在不敢,万一叫申婆子记住了她了,回去跟忠勇伯说两句怎么办?
忠勇伯一想,好啊,周瑞叫抓走了,周瑞的婆娘还在荣国府享福?一起下大狱!
周瑞家的往路边一站,低着头只做恭敬状。
申婆子进了屋里,还不等行礼,就听林姑娘笑道:“你刚来,可看见外头有个婆子出去?”
申婆子想想,点头道:“是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圆脸婆子,看着……打扮得还挺富贵的。”
林黛玉笑道:“那便是周瑞家的。”
申婆子嗖的一下站起来:“那我该踢她两脚啊。”
林黛玉笑得肚子疼,忙叫人把她拉着:“下回再踢吧,她这几日来得勤,总有机会的。”
“那我常来给姑娘请安。”申婆子笑嘻嘻,又道:“大人叫我来取些手帕,并送了大授的东西来。”
“早就准备好了。”
丫鬟进去拿了东西出来,林黛玉道:“我就不留你了,早上起来晚了,还不曾用膳呢 。”
申婆子着急她家将军进度,忙陪了一句:“将军早上也起来晚了。”然后才告辞:“我这就回去了,早点把东西送回去,免得将军着急。”
林黛玉忽又想起一件事儿来,又吩咐道:“烦劳妈妈回去替我说一声,请将军抄一份《千字文》,下回见面的时候我要看的。”
申婆子忙应了,只是琢磨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是个什么套路。
她也不是全然不识字的,将军掌权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请了好几位教书先生,勒令他们每天一个时辰学读书习字。只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申婆子默默背了一路,回到将军府也没想明白这里头能有什么。
她只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能表达情义,《千字文》?
“咳,交给将军烦恼吧。”申婆子回去仔仔细细的都禀告给了穆川。
穆川笑道:“她让你有空常去踢周瑞家的?”
申婆子叹道:“林姑娘笑得真好看。”
穆川失笑:“去把薛家送的帖子整理来,给林姑娘送去。”
申婆子忙道:“还是我去送?”
“不然呢?我去吗?我还得抄《千字文》呢。”
林黛玉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一进去,就听见史湘云抱怨:“林姐姐怎么来得这样晚?我都饿了。”
这次不等林黛玉说话,贾母先笑道:“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吃饭是最好了。”
林黛玉上前行了礼,叫道:“外祖母。”
贾母站了起来,拉着她的手:“咱们先去吃饭了,别说我也有些饿了,许久不曾这么胃口大开,可见等一等,连饭菜都要香一些的。”
敏锐如探春,已经觉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就算木讷如迎春,也要多看林黛玉两眼。
薛宝钗更是安安静静,只打了招呼,连宝兄弟都不叫了。
荣国府虽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那是在贾母不想说话的时候,今天早上贾母就挺想说话的。
“你尝尝这梅花糕可地道?”贾母拉着林黛玉坐到了她身边,虽然林黛玉平常也是这个位置,但这么亲热也就是她刚来的时候——
薛宝琴刚来也在这处坐过一段时间,外祖母拉着她的手不放,夜里还要跟她一张床睡。至于现在……林黛玉余光扫在薛宝琴身上,她已经跟自家堂姐坐一处了。
贾母开口,别管爱吃不爱吃,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当下一人分了一块梅花糕,仔细品尝了起来。
贾母笑道:“江南一带各地都有梅花糕,姑苏有,金陵有,扬州也有,口味稍有不同。今儿这个还加了汤圆在上头,你们尝尝味道好不好,喜欢哪个,今年十五咱们就吃哪种。”
豆沙、葡萄干、红枣、蜂蜜、桂花糖、松子儿,还有烤得焦香的芝麻。
林黛玉小口咬着,咬一口就看一眼,她来荣国府十年都没吃上梅花糕,周瑞被抓进牢里才几天,她就吃上爱吃的东西了,可见三哥可恶,他怎么就不早点寻到她呢?
“烫烫烫烫烫!”史湘云连声地喊着。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忙又掩住了嘴,史湘云瞪她一眼:“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就是想起一个笑话。”林黛玉问:“你们可吃过炸糖糕?”
“吃过的。”贾母很有兴趣,第一个回应了。接下来便是一片的:“吃过的。”
“你们知道吃糖糕为什么会烫到背吗?”
大家都摇头,林黛玉笑道:“糖糕刚炸出来,里头红糖馅儿都化开了,这么一口咬下去,糖流出来,就把手腕给烫了,然后下意识去舔手腕,手就举过肩膀了——”
林黛玉还比划了一下:“接着就把背烫了。”
屋里笑作一团,贾母拉着林黛玉的手:“好我的玉儿,笑得你外祖母肠子疼。”
探春笑道:“以后吃糖糕只好在冬天。”
鸳鸯一边笑,一边叫了小丫鬟:“赶紧去厨房,叫炸一盘糖糕端来。”
除了史湘云觉得她是意有所指,但……也挺好笑的。
“哪里会有这么笨的人?”她小声嘀咕道。
贾宝玉原本打算不主动理他林妹妹的,听了这个笑话也有些绷不住了,他笑道:“林妹妹不常讲笑话,只偶尔讲一个,偏又最好笑。”
这还是林黛玉在贾家吃的第一顿有姑苏风味的早饭,她吃得挺开心,其余几位姑娘难得吃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反正也不难过。
等吃过早饭,大家坐在贾母屋里。
贾母笑道:“后天请忠勇伯来咱们家赴宴,黛玉,到时候你也去看看,只是你琏二哥要陪着喝酒,你去说两句话就回来。”
林黛玉表面上应了声,心里却觉得这主意肯定是打不成的。
她三哥是什么人?
单说酒量——他饭量都是常人好几倍,还是军中出来的。喝酒,谁能喝得过他?
更何况还有仇。
只是他后日来……《千字文》顾名思义就是一千个字,后天应该能抄完了吧?
林黛玉想着,就有点坐不住了,想回去把她收藏的字帖再看看,要好好教三哥。
既然坐不住,那就不坐了,林黛玉随机挑了一位薛宝钗,笑道:“我给宝姐姐了想了个号,叫做雪洞。雪薛同音,雪洞又暗指你住的地方,洁白无暇,空无一物,宝姐姐可喜欢?”
气氛原来挺好的,这话一出口就凝滞了。
林黛玉看着反而挺喜欢的,她也会说不合时宜的话,她也会叫人下不来台,现在就看宝姐姐怎么忍了。
宝姐姐消息最灵通的,她得忍住。
“颦——林丫头又顽皮了,翻过半年就十七,也是个大姑娘,怎么还这么会捉弄人呢?没边没沿的怎么又想起这个来?”
“雪洞没听过丰年好大雪吗?我倒是常听府里的丫鬟婆子说,这说的正是姐姐家里,还有一句珍珠如土金如铁。雪洞也没听过?要我说也别叫蘅芜君了,不如叫雪洞主如何?”
三春低着头不出声,迎春和惜春倒是有些畅快的。
当年起诗社取号,原本聊得好好的,这位宝姐姐一个:“她住紫菱洲,就叫菱洲,她住藕香榭,就叫藕榭。”就把她们打发了。
整个诗社,就她们两个是两个字的号,敷衍得十分明显。
不就是欺负她们一个不说话,一个年纪小吗?
迎春如今还是不敢说话,但惜春已经没当初那么小了:“雪洞主挺好听。”
贾母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下去了,鸳鸯忙出来打圆场:“林姑娘,栊翠庵的净室安排好了,您什么时候去看看?我陪着您,若是哪里不好,正好改了。”
林黛玉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这会儿太阳正好,又不像午后那么晒,让人昏沉沉的,现在去吧。”
鸳鸯站起身来,小丫鬟过来给林黛玉穿了比甲和披风,后头又跟着几个婆子往栊翠庵去了。
林黛玉走了,史湘云松了口气,她笑着问贾宝玉:“那栊翠庵就在怡红院后头,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正好回去。”
贾宝玉不想叫人知道林妹妹把他撵了出去,他笑道:“我早上才吃了肉,不好去净室的,况且那是给她老爷太太上香的地方,等布置好了我再去吧。”
“正该如此。”贾母笑道:“这才是孝顺,这两日你们也吃得清淡些,年前也去上炷香吧。毕竟你们也要叫姑妈和姑父的。”
三春齐齐应了声是。
薛宝钗笑道:“老太太这样疼颦儿,是她的福气。”
薛宝琴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她虽然能理解堂姐不容易,但是谁又容易呢?
她也不容易,父亲死后,没法再给梅家提供大笔的银钱,加上梅家老爷是前途一片光明的翰林,那边就隐隐有了悔婚的意思,不然她兄长也不能抛下生病的母亲,带着她进京送嫁。
说是送嫁,其实就是找找关系,叫梅家别悔婚。
但是堂姐……其实也不能安安生生,贾家这么些姑娘,安生下去就要跟邢姑娘似的,搬去栊翠庵,彻底查无此人了。
薛宝琴叹了一声,自己选的路,根本开不了口劝她。
林黛玉已经到了栊翠庵的山门下头,看着山门前那长长——也不算太长一截台阶发憱。
栊翠庵景色很好,她不爱过来,除了妙玉实在太过清高孤傲之外,就是这台阶了,上回爬这台阶,她足足歇了三次。
但是这次……好像还好?
也不喘了,胸口也不疼了,腿上也有劲儿了。
林黛玉是越爬越轻快,甚至觉得活动开了还挺舒服的,身上也热热的。
谢谢三哥。
后头鸳鸯被她吓了个半死,忙追了上去,但是看林姑娘脸色也好,喘气儿也匀,她就只当是年纪大了,身子长开,也就养好了。
栊翠庵地方挺大,正堂三间还带耳室,院子左右还有禅房。
这次收拾出来的净室,就是其中一间禅房。
妙玉出来行礼,旁边还跟着邢岫烟,面色不太自然。只是妙玉提前跟她说过,人家都知道你搬来的,只当没这事儿就行,邢岫烟打过招呼也就不说话了。
平日里招待林黛玉,甚至招待贾母,都可以清高些,但这次是主人家正经的事情,妙玉态度跟以前比,甚至能用谦卑来形容。
林黛玉去净室看了看,其实也没什么好布置的,供桌上有她父母的牌位,前头供着香烛贡果,墙上挂了些幡布,地上是蒲团,进门靠墙左右两边各有一张长桌。
打扫得很是干净。
林黛玉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吩咐跑腿的小丫鬟:“你去我屋里,找你紫鹃姐姐,叫她安排人把昨天我带回来的琉璃盏拿来,再拿个香插来。仔细些,是御赐的物件。”
鸳鸯听得眼皮直跳。
荣国府也有御赐的物件,真要算起来“敕造荣国府”,整个荣国府都是御赐的,但那毕竟是老黄历了。
荣国府也没烧过皇帝的碳。
稍微等了一会儿,紫鹃亲自拿着东西来了。
外头一个提篮,里头塞着棉花,盒子打开,里头还是用棉花塞着,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鸳鸯的心总算是放进肚里去了:“紫鹃办事牢靠,当年在老太太屋里,老太太也常夸的。”
林黛玉亲手把琉璃盏供了上去,又点了香供上,吩咐道:“这琉璃盏你们平日就别动了,我亲自来收拾。”
正说着话,外头跑进来个潇湘馆的小丫头:“姑娘,申妈妈给您送东西来了。”
这都来第二次了?
鸳鸯一边想,一边道:“紫鹃陪着姑娘回去,我再吩咐她们些事。”
等林黛玉回去,鸳鸯问妙玉:“庵里平日何时开门?何时关门?看门的婆子可尽心?可有人来串门?”
妙玉知道她想说什么,道:“这琉璃盏我们会好好看着的。我平日就在对面的禅房静修,来回有人进出我都能看见。等天气暖和些,我也会在院子里写写字。”
鸳鸯这才放心,不免又要仔细看看那琉璃盏。
不愧是御赐的东西。她在老太太那儿也见过几样,可能是工匠手艺越发精湛了,这些东西是一代比一代的好。
虽然妙玉这么说,但鸳鸯还是又去吩咐了看门的婆子,这才回贾母屋里。
“……御赐的琉璃盏,通体透明,颜色清透,一个瑕疵也没有。老祖宗,我想不如给栊翠庵再加一组婆子,每组四个时辰轮换看着,那边是断断不能少了人的。”
贾母点头应了:“你去安排,挑些诚实可信,不吃酒不赌钱的婆子去。还有……”贾母想了想又道,“给园里每处再增加两名丫鬟。”
“唉……”贾母吩咐完又叹气:“若是只单给她一人,怕是姐妹几个要说嘴的,索性一人再加两个。”
鸳鸯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叫她私下传话给林姑娘,叫她记着老太太的好,她应了声是,去找王熙凤安排了。
平儿带鸳鸯进去,一进去就看见王熙凤靠在榻上,琏二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见她进来,琏二爷起身笑道:“我去外头坐坐。”
鸳鸯把事儿一说,王熙凤笑着答应了,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前两天她们还来报明年到年纪的小丫鬟呢,正是要安排活计,正好老太太要给园子添人,正合适。”
平儿端了茶来,道:“快过年了,你这一天天的也忙,正好歇歇脚。”
鸳鸯也没跟她们客气,又问了两句王熙凤身子可好。
“歇了这许久,好多了,你看我脸上是不是都红些了?”
鸳鸯又道:“也别太累。横竖都有旧例的,只管叫她们去去忙,平儿挑错儿就行,别一天到晚盯着了。”
又说了两句话,鸳鸯起身告辞,这时候贾琏又进来了。
他斜着眼睛,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院子里添人,宝兄弟哪里可要添两个?”
贾琏皮相极好,尤其是斜着眼睛居高临下表示轻蔑的时候,就更好看了。
整个荣国府,除了王熙凤,就没人不看呆的。
相似小说推荐
-
重生之男神是忠犬(纪希灵) [穿越重生] 《重生之男神是忠犬》作者:纪希灵【完结+番外】番茄 2018-10-04完结简介:前一世,她为了自以为是的...
-
霸宠嫡妃,战神请入座(纪希灵) 因为是嫡女,爹爹宠爱、哥哥护短,庶出妹妹妒忌的发疯。
一次刺杀让她昏睡半年,再次睁开眼,眼中尽是冷酷无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