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有些慌,她许久没见过荣国府的人这样热情了,尤其是鸳鸯,她是荣国府第一得意的丫鬟,言语间总有些淡淡的高傲,林黛玉不知道鸳鸯还能这样开玩笑,还是拿外祖母开玩笑。
“我……回来得晚了。”
贾琏笑道:“既然是跟忠勇伯出去,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况且还是大人亲自送你回来,还不快谢谢大人?”
林黛玉不习惯,她太不习惯了。
甚至连三哥笑得也有点假……平日里跟她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
林黛玉下意识抬头,正要跟三哥道谢,就见三哥冲她眨了眨眼睛。
还是那个三哥,林黛玉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三哥早些回去吧,天色已晚,路上小心。”
穆川点点头,贾琏却不太满意,忠勇伯一个大将军,有什么可小心的?天还没黑呢,正是男人们晚上喝酒的好时候。
但他也没见过忠勇伯几次,前头又为了讨老太太喜欢,不曾多跟他交际,再说那会儿也还不知道他能量这么大,两人不熟,还得靠着林妹妹拉关系,所以也不好反驳。
贾琏便又笑道:“我送您出去。”
林黛玉看着他上马,这才又转过身来,鸳鸯笑道:“还不快抬轿子过来?”
经过申婆子跟穆川的几次吩咐,前院伺候的婆子们伺候林黛玉仔细了许多,再说今天还有鸳鸯姑娘看着,那就更精心了。
鸳鸯等轿子过来,先掀开帘子看了看,见垫子都是烘过也拍打松软的,这才满意:“我原以为没人盯着你们,你们要怠慢的,这样很好。”
“姑娘上轿吧,我先送你回去。”不等林黛玉问,鸳鸯又笑道:“老太太虽然记挂着姑娘,不过今儿挺晚了,跟忠勇伯出去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明日早上请安的时候再说吧。姑娘一切都好,我回去会告诉老太太的。”
竟没有叫她洗漱过后就去,林黛玉不习惯,她太不习惯了,她竟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鸳鸯还以为她累了,便也不再多说。鸳鸯又回头看看,轿子后头跟着的几个丫鬟婆子,手里东西满满当当。
这是又送了多少?
鸳鸯知道林姑娘得了不少礼物,有些她见过,有些她没见过。
单说她见过的那些,无一不是精品,尤其是那几件衣服。要说荣国府做冬衣,稍微用些好东西,就是她一个丫鬟,随随便便上二十两银子也是很正常的。
尤其是琏二奶奶,衣橱里怕是没有下五十两的东西。
哪怕是邢夫人的娘家侄女儿邢姑娘,表面上看着是穷,穷到当冬衣的地步,但人家一件棉衣也能当几吊钱。
当铺可不会原价当,能给个一两成都是多的。当出去几吊钱,当初做得了也不会低于二十两。
可忠勇伯送林姑娘的衣服……千金裘,为什么要叫千金裘呢,就是因为它价值千金啊。
能这么送东西,肯定不是想叫林姑娘从中传话的。
府里谁看不出来呢?不过是周瑞家的会说话,又给大家扯了张遮羞布而已。
鸳鸯叹了口气,她的确是没以前谨慎了,可老太太年纪大了,性格是越发的执拗,她看出来了她也不敢劝,只能顺着老太太的意思说。
等老太太能过去这茬了,她还得挨一顿训。
鸳鸯一路沉默着送林黛玉回到了潇湘馆。
轿子挺暖和,手里还抱着暖炉,出去一天这会儿也有点累了,一路很有节奏的晃悠回去,林黛玉也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才下轿子,她忽然一声惊呼:“有东西忘记给三哥了。”
鸳鸯立即反应过来,笑道:“东西给我吧,我差人给忠勇伯送去。”
林黛玉摇了摇头,她还有个小桌屏和信被鸳鸯扣下了,她哪里还敢让她转交东西?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等忠勇伯府的人来了叫她们拿走便是,也少跑一趟。”
林黛玉说完,便又想起上次鸳鸯叫她“懂事些,别叫老太太为难”,她不免有些紧张。
哪知道鸳鸯一笑,竟然毫不在意:“还是姑娘会心疼人。”
是不一样了,完完全全的不一样了。
林黛玉连步子都比往常大了那么一点点。
走进潇湘馆,她吩咐道:“春纤来伺候吧,紫鹃雪雁,你们两个把东西放好就去歇着吧,出去一天,你们想必比我还累。”
潇湘馆忙碌了起来,林黛玉又跟鸳鸯:“才回来,想必外祖母也等急了,鸳鸯姐姐赶紧回去吧,别叫外祖母担心。”
鸳鸯又吩咐两句:“好生照顾姑娘,夜里别睡太死。”这才离开。
洗漱过后,林黛玉靠在了床上,她打了个哈欠。
怎么说呢,荒诞中透着一丝合理,离奇里又有必然,她倒是不讨厌这种感觉。
“林妹妹可回来了?”
“宝二爷。”紫鹃应了出来,引着贾宝玉进来,又往里看了一眼,难得有点心虚,笑道:“姑娘歇下了,宝二爷明日再来吧。”
贾宝玉笑道:“不妨事的,我就隔着门说说就行。好妹妹,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他原本想在潇湘馆等他林妹妹回来的,只是紫鹃跟着一起出去了,他跟剩下的丫鬟不太熟。
要说聊一聊也无妨,但他想着林妹妹这儿有个藕官,正好说一说他屋里的芳官,哪知道藕官性子木木的,也不怎么说话,竟然说跟芳官不熟。
真真可恶,明明上回她在园子里烧纸,他还帮她解围来着。
加上袭人又找来,贾宝玉这才回去怡红院。
林黛玉听见贾宝玉的声音,心中扬起些前所未有的异样情绪来。
有羞有恼,有对贾宝玉恨铁不成钢的怨恨,还有担心三哥觉得她不争气的忧虑。
还有,那婚约……为什么只有他们林家人知道。
她以前从来不敢想这个,今天被三哥这么一说,她不过略略一想……若是真按照外祖母说的,只有外祖母跟父亲知道。
那岂不是根本没人知道?
“宝二爷,你我年纪都大了,原该避嫌的。”
林黛玉又想起三哥遣了探子来荣国府打听消息,他还说他什么都知道,连自己名字都打听了去。
就好像……三哥就在一边看着一样。
“家里这么多姐妹,深更半夜的,宝二爷怎么不去别处?是觉得我一个孤女好欺负不成?我原是给你解闷取乐的不成?”
这次她倒是没哭出来,但声音越发的冷硬,贾宝玉一下子就慌了:“好妹妹,我原是关心你来着,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情分原就不一般,我——”
啪的一声,林黛玉从里头砸了个杯子出来,摔在门上好大一声:“宝二爷没读过四书,难道连《周礼》也没读过?这话我只当没听见。”
白天鸳鸯来过,仔细吩咐过要好生照顾林姑娘,见都砸了杯子,而且宝二爷这话也的确是过了些,婆子们也忙进来,挡在贾宝玉面前,却不敢上手拉他。
“二爷,天都黑了,外头冷,您早些回去休息吧,免得老太太担心。”
贾宝玉只觉得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我等了妹妹一天的……妹妹竟然要如此辜负我不成,我的心意又该如何?”
婆子们尴尬地笑:“二爷原是最体恤人的,林姑娘出去一天累了,正要好生休息呢,您明儿再来。”
贾宝玉只觉得万念俱灰,寒冷冬日竟无他容身之所,脚步踉跄出了潇湘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他敢这么出去,但潇湘馆的下人却不敢放他这么走,毕竟宝二爷发痴发疯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冬天夜里又冷,他万一痴病犯了,在外头不知道冷,冻出病来,老太太难道能赏她们好果子吃?
潇湘馆里追出来三个婆子,两个跟着贾宝玉,一个去怡红院找袭人了。
贾宝玉离开,林黛玉心里那尴尬到了极点的情绪总算是缓解了一点。
紫鹃端着温水桶进来,放在桌上,预备着姑娘晚上喝。
“姑娘,宝二爷走了。”
林黛玉只嗯了一声。
紫鹃笑道:“宝二爷怕是痴病又要犯了,上回——”
“你不去回老太太?”林黛玉反问道。
紫鹃一愣,这表情叫林黛玉有点不忍心继续往下说,她主动找了个台阶给她:“你去回老太太,就说我回来了,一切都好,明儿早上去给她请安。”
紫鹃慌张的低下头,生怕叫姑娘看出端倪来:“我喝口水就去。”
里屋彻底没了人,安安静静的只有林黛玉一个。
刚回荣国府的时候的确是有点慌乱,现在平静下来,这一切背后的理由也不难猜。
她林家钟鸣鼎食四代列侯,又是书香门第,她父亲做了许多年的两淮巡盐御史,教她启蒙读书的还是个进士。
她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平日里不过是藏拙又装傻罢了。
二舅舅的官是绝对不能丢掉的。
贾家一门两国公,隔壁宁国府早先的职位是京营节度使,军权在握,掌管京城内九门安全,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京城权贵中的权贵。
荣国府军中也有职位,还执掌工部,修补皇宫、挖掘河道、修建皇陵,这些油水极大的工程,早年荣国公也不知道做了多少。
现在呢?
子孙后代无一争气,科举无望,从军不成,早就被排除出了京城权贵的圈子。
就算是出了个贵妃,但……荣国府的模样,哪里像是正经皇亲国戚呢。
皇亲国戚该封的官,他们家是一个都没有。
还有三春,贵妃娘娘的妹妹们,按理难道不该时常进宫陪娘娘解闷,也好涨涨身份,尤其是带去太后面前得太后两句夸,比什么都强。
宫里的主子们压根没把贵妃娘娘当正经亲戚相处。
所以二舅舅那个恩推的五品工部员外郎,就是贾家唯一的遮羞布了。
——是绝对绝对不能丢掉的!
没了这个,贾家就连最后一点脸面都没有了,只剩下……混吃等死,加速败亡。
可没有什么就越要求什么,奢靡、规矩、排场,安排差事宁可叫下人贪去七成的款项,也不肯削减开支或者好好查账。
不就是为了表现:我们荣国府家大业大,蒸蒸日上,这点微末小钱我们不在于。
林黛玉叹了口气,她原来也是小心谨慎,冷眼看着的,可是后来什么时候她也被迷了心窍呢?
是因为看见贾宝玉跟史湘云过于天真,不管不顾吗?
还是因为见了迎春木讷话少,逆来顺受呢?
又或者是因为见了凤姐姐跟探春有心改变,却无处使劲呢?
还有一心只想着出家的惜春,想要岁月静好,家庭和睦的外祖母。
现在不管她逃不逃得出去,但至少人是清醒了。
林黛玉躺了下来,手下意识伸到了枕头下头,握住了穆川给她的那个拨浪鼓。
“谢谢三哥。”
“唉……”林黛玉她三哥正叹气。
今天虽然前进了一大步,但距离终点还有一点距离,并不能用四舍五入法直接结婚。
按照他的计划,两人如今已经好到一定的程度,也能说些深入的话题,下一步,就是带她去些青年未婚男女的宴会,见见别家的青年才俊。
从侧面进一步验证:贾宝玉不行。
说起来这等宴会一般都是花朝节开始,到清明节后一段时间结束,他当初也是这么计划的,花朝节开始,隔三差五带她去踏青,这么算起来,现在的进度还挺靠前的。
这么一想,穆川又有点高兴。
“糟了。忘了问她要手帕了。”穆川叫了申婆子过来,“明天一早去荣国府,问林姑娘要些手帕来。”
申婆子笑得一脸暧昧:“恭喜将军,已经能交换手帕了吗?”
穆川失笑:“是她给别的姑娘的回礼。”
申婆子大失所望,嘴里激将着“将军也不过如此”,一边摇头,一边走了。
紫鹃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里屋烛火并不明亮,更映衬着贾母脸上的沟沟壑壑十分可怖,紫鹃并不敢多看,只一眼就低下头来。
“老祖宗。”
贾母语气缓和还带着笑:“今儿陪玉儿出去,也辛苦你了。”她话锋又是一转,“我听他们说,你哥哥当差很是不错,今年得了不少赏钱,明年还要升一等。”
“都是管事儿的教导得好,也是主子们栽培。”
这回答叫贾母很是满意,她又问:“忠勇伯可和气?我叫你问的事情,你可问了?”
紫鹃恭恭敬敬道:“回老太太,奴婢问过了,借着去给姑娘倒水的机会,先是感谢了忠勇伯照顾姑娘,又借机说了鸳鸯姐姐教的话,可是忠勇伯就应了一句:知道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贾母笑道:“你不知道,这种上位者,能应你三个字已是难得,若不是看在荣国府并玉儿的面子上,打你出去都是轻的。已经很可以了,你是个忠仆,我知道了。”
紫鹃又道:“奴婢并不敢居功。奴婢原本打算等姑娘睡下才来的,但姑娘怕老祖宗担心,特地叫奴婢来给老祖宗问安,又说明儿一早就来陪老祖宗解闷。”
贾母大笑道:“你倒是会说话。鸳鸯,给过年做的银锞子,捡几个样子好的给她。”
鸳鸯领着紫鹃到外头,贾母是荣国府的国公夫人,也算是荣国府唯一活着的,能跟国公挂上勾的人,她屋里的银锞子也比别人屋里的好些。
最大的是二十两,最小的是二两。
鸳鸯捡了个十两的平安喜乐,另三个二两的吉祥如意的给她,想了想,又拿了个蛇年属相的金锞子给她,笑道:“这个拿红绳子串过去挂在脖子上,从初一带到明年除夕再摘下来。在观里开过光的,趋吉避凶的。”
小丫鬟送紫鹃出来,鸳鸯又回去,贾母问:“你说什么时候请忠勇伯好?二十三肯定不行,二十五六就太晚了,腊月二十四如何?”
鸳鸯只听出了急迫,她道:“二十四最好了,老祖宗思虑周全。俗语说,二十四扫房子,别的活动兴许用得到他,扫房子是肯定不用忠勇伯亲自扫的,他这天肯定没事儿。”
贾母笑道:“很好,明天就差人把那小桌屏和玉儿的信给他送去。只是……”贾母忽得又叹了口气:“敏儿就留下玉儿这一个骨血,我生怕委屈了她。我……”
鸳鸯知道贾母什么意思,但她也只敢按照第一层意思安慰:“忠勇伯今儿又送了不少东西呢,他定是把林姑娘当成亲妹妹了,就是亲妹妹——”
鸳鸯一顿,表情夸张地撇了撇嘴,很是嫌弃道:“咱们府上那些爷们,对亲妹妹也不曾这么好。可见忠勇伯是个实诚人,是真正把咱们林姑爷当成恩人了。”
贾母听了只觉得心中一片畅快,好像那些忧愁都不在了。她笑道:“赶紧端热水来我洗漱,早点休息,今年要好好过个好年!”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一觉睡醒,伸手把床幔拨开一条缝,外头竟然是个大晴天,她又从枕头下头摸出来三哥给的怀表。
“辰时了!”林黛玉一声惊呼。
听见动静的雪雁从外头进来,笑道:“可不就辰时了,姑娘昨儿一觉睡了五个半时辰。早上我跟紫鹃姐姐都进来看过,姑娘睡得是真好。原先一晚上就能睡三四个时辰,有点动静就醒,可见身子是大好了。”
紫鹃身后跟着小丫鬟,端着热水等着给林黛玉洗漱。
这边她头发还没梳好,就听见外头婆子笑着跟人打招呼:“周姐姐来了。”
能被婆子们这么恭敬地称呼的,除了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她来做什么?林黛玉想起昨天晚上笑得让人害怕的鸳鸯跟琏二哥,心中有了猜测。
“叫进来吧,紫鹃,去给周妈妈倒茶。”
周瑞能做到王夫人身边第一体面的嬷嬷, 又敢拿捏荣国府的小主子,除了荣国府的风气不对,也跟她是个聪明人有关。
官府能冲进荣国府拿周瑞, 那她也不能指望荣国府能护住她。周瑞的罪名要真给做实了, 她们一家都得获罪。
况且还牵连到了老爷,太太虽然跟老爷……面和心不和, 但真要因为这个连累老爷,老爷能饶得了太太?
太太能饶得了她?
太太又是最最记仇的一个人,她当年嫁进荣国府,跟她小姑子,也就是林姑娘的娘相处也就不到一年,小姑子都死了十几年了,太太现在还要时不时踩人家两句。
荣国府里还有那么多眼红她的人,她们一家要是真失势了,那些人连皮都能给她扒下来。
聪明的周瑞家的盘算了一晚上, 打算自救了。
林姑娘……翻过年去才十七, 再说聪慧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无非就是扯下脸皮不要, 先拉拉关系,再装装可怜, 跪在她面前哭一哭, 她是必定是要心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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