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已经等急了,看见林黛玉过来,他大声叫道:“妹妹,我们赶紧回去吧,别叫外祖母等急了。”
林黛玉嗯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虽然说了那信不是她写的,东西也不是她送的,但是她究竟送了什么,却没告诉三哥。
她不禁有些怏怏的。
贾宝玉不明就里:“妹妹可是饿了?听紫鹃说你这两日饭量渐长,许是要大好了,只是仔细别积食了。”
这话林黛玉已经听了不止一遍了,但……她吃少了宝玉要说,吃多了宝玉要说,哪怕今日水比平日多喝了半杯,他也能记住。
关心的确不是假的。
“我就是——”
“林姑娘!”外院的管事忽然又跑了回来:“忠勇伯说还有一句话要跟姑娘说。”
林黛玉转头,却没看见忠勇伯,管事的又道:“他还在仪门处。”
贾宝玉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忠勇伯就憱憱的,他道:“妹妹快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林黛玉又快步走到正堂前头的空地处,瞧见穆川正等她。
稍微走近一点,林黛玉就听穆川问道:“忘记问了,你给我送了什么?”
她才想过这个,倒是想在一处了,只是方才谁都没想起来说。林黛玉一下子就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原先我从家里带来的一扇三面小桌屏。”
这么一说就更不好意思了,当时送这东西就有些冲动,如今再一对比穆川送她的东西,就……哪里都觉得怪怪的。
“我得想个法子,要回来才是。”穆川若有所思道:“行了,你回去吧。明日——明日送什么菜,我先不告诉你。”
迎着林黛玉一脸的小问号,穆川又吩咐:“过两日他们要问你,只管往我身上推,怎么说都行。”
林黛玉还以为是他说的是小桌屏,微笑着一路走了回去,又想明日吃什么,她喜欢惊喜。
贾宝玉跟林黛玉回到了贾母院子里,正好跟平儿还有鸳鸯打了个照面。
因为是拐角,鸳鸯一开始还没发现他们。
“往常不觉得,今儿跟你去发了月钱,才知道二奶奶平日里多累,她是怎么做了这么多事儿的?”
“别提了。”平儿叹气:“每日天不亮就起,熬到半夜才睡。有时候夜里说梦话都是一桩桩差事。要么怎么身子不好呢。病了也也一直养不好。”
“鸳鸯姐姐,平儿姐姐。”林黛玉跟贾宝玉先打了招呼,林黛玉想:怪不得今儿没人陪她去了,原来鸳鸯另有差事。
鸳鸯跟平儿道别,又说了一句:“赶紧回去吃饭。”这才跟她们两个一起往贾母平日吃饭的大花厅去:“你们先进,我去洗把手再来伺候老太太,刚摸了不少铜板。”
林黛玉进去,就见饭菜已经传了一半了,薛宝钗正看着她笑。
这明显就是想说什么,林黛玉手腕一伸,先声夺人:“外祖母,瞧我今儿得了什么?”
果然,薛宝钗想教育人的最佳时机错过去了。
小丫鬟端了水盆过来,林黛玉摘下手链洗手,贾母拿了东西去看。
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就是黄金、红宝石和翡翠都是偏成熟一点的女性才会用的材料,不过胜在样式新颖,珠子都不大,亮晶晶的更偏向小女孩的审美。
林黛玉没想那么多,穆川也没想那么多,贾母倒是想复杂了。
送这种东西,不算贵重,能收下,也不是传统的用来表达情意的款式,应该不是想要娶她的意思吧?
一时间贾母是又庆幸又遗憾。
难不成真的跟林如海有旧?
林黛玉洗过手,又从贾母手里接过手链带好,这才坐了下来,准备吃饭。
薛宝钗笑道:“看着沉甸甸的,还是卸下来吧,仔细手腕疼。”
“是空心的,戴着到挺舒服。”林黛玉反驳道,她昨儿吃了清淡的家乡菜,今天看着这一桌有不少酱菜的京菜,倒是也胃口大开了。
“真是难得的巧思。”薛宝钗夸赞道:“颜色这样鲜艳的红宝石,还有这么深沉的绿翡翠,切了做成小料,可见忠勇伯家里好东西不少。”
“宝姐姐若是喜欢,也叫你哥哥给你寻一个来。”林黛玉斜着眼睛笑道:“你上回还在我面前说你哥哥好,难道连这么个小玩意都不能替你寻来? ”
“咳,我一向不喜欢这些东西,你是知道。”
“我不知道。”林黛玉道:“我怎么能知道呢?每次说起这些,你都说得头头是道,又有经验,又见过实物,要么就是你家里也有这么一个。再问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的东西,你都能这么上心?那你喜欢的东西——”
林黛玉头一歪,可可爱爱地想了片刻:“还真想不出来你喜欢什么。”
薛宝钗脸上照旧是礼节性的微笑,就好像是林黛玉在胡搅蛮缠一样,她温和地说:“吃饭吧,冬天天冷,一会儿菜凉了,要闹肚子的。”
平儿回到屋里, 洗了手换了衣服伺候王熙凤吃饭。
王熙凤前些日子好了些,没想才累了没两天,不知怎么又来了月事, 竟是又止不住血了, 如今走多了就腿软,不太下得来床。
见平儿回来, 王熙凤叹了口气:“如今病成这样,那么容易来钱的好差事,也没精力再做了。”
平儿知道她说的是拿月钱出去放贷,便没好气劝道:“那是什么积德的好事儿不成?上回大夫来,还说是气虚,气不摄血,好说要好好休息,一定要睡够,不能多思虑, 这才几天, 奶奶就忘到脑后?”
王熙凤吃了一碗阿胶炖的红枣, 只觉得又腥又腻, 赶紧拿一边的温水来漱口:“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既然知道这些东西不好吃,就该好好保重身体才是。”平儿劝解一句, 又跟她分享贾府里的新鲜事儿:“忠勇伯又来了, 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那贾雨村是林姑娘正经的启蒙先生,都没他来得勤快。”
“你二爷今儿又不在。”王熙凤冷笑:“晚上回来, 老太太肯定还要训他。”
一顿饭还没吃到一半,王夫人屋里的丫鬟玉钏儿来了:“二奶奶,太太说过两日就是进宫的日子,让备些银票, 去看贵妃娘娘。”
王熙凤笑道:“还是跟以前一样,二十两、五十两跟一百两的?”
玉钏儿点点头,王熙凤吩咐:“平儿,替我送送她。”
等平儿出去,王熙凤像是忽然没了骨头,软软地靠在背后靠垫上。
贾家这个贵妃娘娘,不管是王夫人进宫去看她,还是宫里来打秋风的太监,全都是公账上出银子的。
原先倒也罢了,如今贾家已经入不敷出好些年了,怎么还叫公账上出?至少二房也该分担些。
况且王熙凤越想,就越觉得不对。
贵妃省亲的时候她也在,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哪里都不对。
……不得见人的去处……
这话是好说出来的?
可全家都以贵妃为荣,说起来满脸都是狂热,王熙凤完全不敢跟人商量,就连平儿也不敢说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觉得偌大的荣国府就是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解不开的。
不多时平儿进来,见桌上饭菜还跟她走时一样,便把眉毛一挑:“怎么,没我给你喂,你就不吃了?”
王熙凤瞥她一眼,坐了起来,平儿坐在一边给她喂饭,道:“那善姐儿有些不像话了,我方才看见二姐儿自己出来打水。万一叫人瞧见了不太好。”
“你是谁的丫鬟?”王熙凤呸了一声。
平儿又道:“二爷也好些日子没去了。”
王熙凤嘴角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嗤笑道:“你二爷一向喜新厌旧,你难道还不知道?若不是我把你看严了,他早就把你丢在脑后了。”
“知道了。”平儿半真半假的糊弄着:“二奶奶深谋远虑,是女中诸葛——再吃一口吧,这里头加了参的,补气。”
穆川回到老家,头一件事儿就是去寻了亲娘,问:“我寻思着,我既然有个外甥女儿,我该有个妹夫吧?”
黄桂花被他逗笑了,笑完才说:“死了。去年上山砍柴摔死了。后来你妹妹婆家不做人,非叫你妹妹跟他们家里那个傻了吧唧的大儿子继续过。那人出生的时候憋得狠了,快三十了连口水都不知道擦。你妹妹不愿意跑回来,我带着你几个兄弟,还有我娘家的几个侄儿,把你外甥女儿抢回来了。五两的彩礼也扔给他们了。”
“挺好。”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行,穆川又道:“住家里挺好,又不是养不起。以后就算想不开又想找男人,无论是嫁人还是入赘都行。”
“什么叫想不开……这我倒没问。”黄桂花道,别说她女儿了,就是她,也还没习惯一品外命妇的生活,“不过你妹妹说了,想叫草儿改姓穆,正好趁着这次开祠堂,上咱们家的族谱。”
这么一说,还的确是不打算嫁人了。
穆川也不在乎这个,点头道:“可以。不过名字得改,什么草不草的?取这么低微的名字,听着膈应。”
“贱名好养活。”黄桂花全凭本能解释一句,解释完也觉得不好:“一品外命妇的外孙女儿,的确不能叫小草儿。但……这就更难了,咱们家里所有人加起来,认识的字儿还没家里人多。”
穆川还真一本正经算了算:“那还挺多的。我看过村长那边的族谱,按照五服算,怎么也有一百人了,常用字……勉强够用。若是按照九族算,那附近三四个村子都逃不出去,这都能被称为儒学大家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黄桂花皱着眉头嘀咕。
五服是什么时候算的?服丧。
九族是什么时候算的?诛九族。
“我——!”黄桂花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腰上。
穆川顺势跳出了灶房,正好跟妹妹穆春桃打了个照面,她手里牵着才三岁的女儿,怯生生又一脸期待的看着穆川,穆川道:“我去找个高人给我外甥女儿改个名字,等开祠堂的时候用。”
穆春桃一脸惊喜看着追出来的亲娘。
黄桂花点点头:“你哥答应了。”
穆家老宅——其实就是个土墙院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拆了,外头还搭了几个帐篷供穆川手下居住。
穆川寻了间干净的坐下,心想跟林姑娘也挺熟了,是时候献丑了。让她看看自己的丑字,也算是坦诚的第一步。
穆川写了一封问候的信,又说了自己妹妹的女儿。
生在春天,原本叫小草儿,取的是野草坚韧的意思,想请她给取个稍微高雅点的名字。
虽然穆川不是什么魔鬼,但是因为他住林家村,业务往来也很多,每天都有快马回京城,所以第二天下午,这信就到了林黛玉手里。
还是申婆子送的。
申婆子笑眯眯地看着林黛玉,谁不喜欢仙女儿呢?就算每天只看一眼——那必定是要想方设法再看第二眼的。
“将军可说了什么时候要?”
申婆子摇了摇头,道:“这倒是没说,横竖我隔三差五的就要送饭菜来,姑娘取好了,我拿走便是。”
林黛玉却想起上回穆川说的祭祖来。
……修好了就祭,反正是自家祖宗,什么时候祭祀都是好时候……
好像也没两天了。
只是若当场取好了名字,会不会显得不郑重呢?
可若是晚两天,会不会耽误他们祭祖呢?
林黛玉左右为难起来,不过虽然为这事儿为难,但还有一件不为难的。
“上回送的大煮干丝跟银杏小炒。大煮干丝我吃了很是合胃口,只是那银杏小炒,不知道是不是盒子里闷久了,全成软的了。”
仙女儿提要求了,申婆子笑道:“姑娘说得是,下回就不点这些菜了,青菜的确是不好这么送的。”
她这么好说话,又一点不带摆脸色的。
林黛玉这几年在荣国府,养成了敏感又多心的性格,但看申婆子的表情,也不是假笑讽刺她。
搞得林黛玉反而不适应起来:“倒也……还是想吃些南方口味的炒菜的。”
懂了,申婆子点头:“我们府上的确是有几匹快马,下回我骑马来送,比坐马车要快多了。”
这都是什么呀,林黛玉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这么一笑她也就不那么犹豫不决了:“申妈妈坐,雪雁倒茶,紫鹃来磨墨,我这就给将军写信。”
申婆子回去,把林黛玉的回信交给信使,又跟围上来的同僚们笑道:“真是跟仙女儿一样,写信还要点香,用帕子绑了袖口。提笔沾个墨汁都好看的要死,顿时我就觉得我笨手笨脚了。”
周围人一起哄笑:“也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成亲。”
“房子还没好呢,将军如今头衔倒是挺多,只还在修养,还不知道将来有没有实职,怕是姑娘不愿意。”
申婆子也道:“我看她微微皱着眉头想事情的时候都要心疼死了,若是仙女儿不愿意,将军怕是不敢开口。”
旁边一人嘻嘻笑了两声:“那仙女儿若是不愿意,你怕不是要提着你的大金刀去砍将军了?”
“那不可能。”申婆子道:“我砍你行,但我砍不动将军。”
“那总不能叫姑娘先开口吧?”
“将军真该死啊!”
申婆子大手一挥:“我得帮将军多说说好话。不过说起该死,该死的是荣国府啊,上回张强回来,说仙女儿在荣国府是被欺负。”
“他们怎么敢的!”
这一通天聊的,不仅远在林家村的穆川在不住的打喷嚏,连荣国府的林黛玉也没能幸免。
“这又是谁念叨我呢?”
林黛玉猜得没错,的确是有人在念叨她。
薛宝钗刚到了紫菱洲拜访迎春。
迎春手里拿着万年不变的《太上感应篇》正看,见薛宝钗进来,忙起身迎接,叫了:“宝姐姐。”又吩咐:“司棋,看茶。”
过了这许多日子,迎春才从当日的窘迫里回转过来,司棋作为她贴身的大丫鬟,这些日子不知道多担心,尤其是这位薛家大姑娘连句道歉也没有,司棋就更生气了。
她这些日子不止一次跟自己人抱怨过:“咱们家里这位借住的薛大姑娘可真是有本事,借住咱们家里都七八年了,愣是没一个活人听她说过抱歉。”
好在迎春素日话不多,木讷到了极点,屋里丫鬟婆子都欺负她,贾琏跟她不熟,才能有那样的猜测,而且也没在外头讲,下人倒是还好,知道迎春好欺负也没那个心思,没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所以薛宝钗来,司棋是一点好脸都没有。
冷冰冰的倒了茶来,哐当一声几乎砸在了桌上。
薛宝钗含笑看着她,道:“可是不小心?下回注意些,幸亏这次是我,若是换了颦儿,怕是要记住你了。就是三姑娘,也不免要教一教你规矩。”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探春总是别她的话,薛宝钗虽然觉得自己年长一些,该是让着这些妹妹们,也该时不时教一教她们,只是她也不是泥捏的,是以言语里也带上了探春。
“宝姑娘请喝茶。”司棋硬邦邦来了一句,转身走了。不过却没走远,躲在隔扇门背后,提防着薛大姑娘欺负她们姑娘。
薛宝钗笑道:“我有日子没来看你了,你可大安了?”
薛宝钗在荣国府的每日行程,除了晨昏定省,就是去姐妹们处坐坐,但这个坐也是分人的。
潇湘馆去得最多,能经常遇见宝兄弟,两人一起帮着颦儿解闷,热热闹闹的也不怕颦儿憋屈。
其次是薛宝琴处,她跟老太太住在一起,老太太年长,见识广博,听她说说趣事还能增长见识,也是极好的。
剩下探春跟惜春处稍微少一些,探春过于有主意,惜春不爱理人。迎春就更少了,毕竟迎春完全不会聊天,去了讨没趣。
迎春点了点头:“本就没什么。”
躲在隔扇门背后的司棋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叫本就没什么?
夜里做噩梦不提?茶饭不思不提?腿软了两天也就过去?清减了许多也就没事儿?
“那就好。”薛宝钗忽然叹了口气,又道:“上回我听颦儿说赌,想是无心的,你的奶妈子好赌,她虽然知道,但颦儿一向心直口快,没有私心的,断然不是想要在老太太面前告状。”
这话说得没边没沿的,迎春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觉得可能是说上回她叫人猜忠勇伯给林妹妹送了什么。
“我——”
司棋忽然端着个茶碗冲了出来:“姑娘,该吃药了。宝姑娘稍等等,我们姑娘吃药耽误不得。”
薛宝钗顺势站了起来,笑道:“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有空我再来看你。”
“绣橘。”司棋扬声喊道:“送送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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