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怡晃了晃手中的水笔，看向顾蕊的目光变得很认真：“你遇到什么事了，对不对？”
顾蕊一怔。
“肯定是很难解决的事吧。”
“……嗯。”顾蕊垂下眸子。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如果我能帮上忙……”
“不要。”
顾蕊的拒绝太快了，以至于宋佳怡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现在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迎接高考，不要想其他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顾蕊直直看着宋佳怡，漂亮的脸上甚至透出种严肃的意味。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点凶，她伸出手揉了揉同桌毛绒绒的小脑袋：“对现在的你来说，没有什么比高考更重要，不要因为其实事分心。”
顾蕊嘴角噙着一抹笑，又补了句：“谢谢你关心我。”
宋佳怡脸一红，心里却生出种奇怪的感觉。明明是同龄人，顾蕊好像总是有种远超同龄人的稳重感。和其他青春洋溢无限张扬的漂亮女生不一样，她好像没有过分开心过，像一潭平静却藏着无尽愁绪的湖水。
“顾蕊，你妹妹找你。”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喊了句，顾蕊立刻抬头看去。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目光掠过门口时，却发现顾思晴真的站在那里。
顾思晴正望着她，微微一笑。
顾蕊站在楼梯口, 面无表情看着顾思晴。
顾思晴靠着栏杆，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姐姐，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远处传来几个女生的笑闹声, 差点盖住顾思晴的声音。
顾思晴依旧笑盈盈看着对面, 她知道, 顾蕊一定听清楚了。
“我凭什么信你。”
顾蕊低头看着地面, 神色在晦暗的光影下并不清晰。
顾思晴轻嗤一声, 拿出一张照片，递到她跟前。
那是一张略微泛黄的照片。照片里, 一男一女两个人站着樱花树下。男人紧紧搂着女人，英俊却带些戾气的面容上挂着难得的笑意。
女人的表情却很怪异, 明明唇角弯起，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女人非常漂亮,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雪白的脖颈上, 一双杏眼漆黑无光，依旧美得摄人。
顾蕊瞳孔猛地一缩。
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去世多年的母亲——温灵。
而那个男人, 赫然是私家侦探拍到的那个和祝鑫芝有来往的女人。
心底倒抽了一口凉气，顾蕊直直看向顾思晴：“你到底知道什么？”
顾思晴冷眼暼着这个便宜姐姐，充满恶意地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现在的样子。明明心里快急死了, 偏要装成冷静的模样。”
顾蕊根本不在意对方的讽刺，脑子里闪过复杂的场景，最后目光凝固在顾思晴手里的照片。
顾思晴猛地向后一退，扬了扬照片：“难道你想抢走？”
“啧啧啧，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堂堂三好学生竟然抢人东西？”
“你的东西？”
“这上面的女人是我母亲，怎么就成了你的东西？”
“难道……”顾蕊眼神微凛：“这里面的男人，是你的……”
“你闭嘴！”
顾思晴像被刺猬扎了, 瞬间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她狠狠瞪着顾蕊，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顾蕊的神情却略微变了。
她刚才的话纯粹是为了刺激顾思晴，可对方的反应太过激了。如果真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正常人的反应难道不该是嗤之以鼻，甚至嘲讽几句。
可顾思晴的反应太过度了。
就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或许她遗忘了什么细节。顾蕊拧起眉心，目光定格在顾思晴脸上。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从顾思晴每一寸五官上划过。
顾思晴的神情变得有些神经质，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戾气：“你看什么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竟然真的，有那么几丝相似。
顾思晴神态中的某些细节，竟然和照片中的那个男人那么相像。
再甚至，五官也有细微的相像。
电光火石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顾蕊像身处在迷雾之中，只等轻轻拨开。
顾蕊深呼了一口气：“你到底知道什么？告诉我。”
“既然是你那么想知道的事情，当然不可能轻易告诉你了。”顾思晴弯着唇角，眼里是冰凉的笑意，带着赤裸裸的挑衅：“下晚自习之后，校门口见。”
从上晚自习第一节课，顾蕊的心里就隐约不安，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心绪不宁更容易感到疲惫，到最后一节晚自习时，她早早写完作业，后面半节课都趴在桌上小睡。
下课铃一打响，她立刻睁开眼睛，匆忙拿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起身就要往外走。
“小蕊，你等一下。”
宋佳怡拧着眉心，圆溜溜的眼睛透着担心：“你今天晚上怎么了？一直心绪不宁的。”
“刚才后半节晚自习你都在睡，其实根本没睡着吧。”
“我没事，别担心我。”
“是不是和顾思晴有关系？你是不是要去见她？”
被宋佳怡一语点破，顾蕊脸上闪过诧异，眼神微微闪躲：“你不要多想了，我怎么会见她。”
目光瞄向班级墙后的时钟。
下课铃打响已经过了五分钟了，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得走了。”
顾蕊像是坚定了什么念头，匆忙往外走。
夜灯微凉，顾蕊搓着胳膊快速往前走，她低头看路，没注意前面，不小心撞上一个高瘦的身影。
“抱歉。”
她连头都没抬，拐了个弯径直往前走，步子迈得很紧。
身后似乎有人在议论什么，是在说她吗？
无所谓了，她现在没心思管那些。
顾蕊勒紧书包带往前跑，把所有杂念扔在身后。
“诶？那不是顾蕊吗？”
“是她吧。干什么呢那么急，撞了人就跑？那道歉也太敷衍了吧。”
“你懂什么？人家好学生傲着呢。能说句抱歉算不错了。”
“我说你们几个怎么那么嘴碎呢！被撞的人都没吭声，你们搁这儿当什么判官呢。不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吗，非得这么阴阳怪气？”
程奕飞喝了一声，刚才窃窃私语的几个女生顿时面面相觑，噤了声。
那几个女生身前站着的是陈曦羽。
几个小跟班挨了骂，陈曦羽脸上也觉得没面子。她今天是来找裴嘉和的，特意把他堵在了放学的这条必经路上。
“关你什么事？”陈曦羽抿着嘴，冲程奕飞喊了句。
她望了眼一旁的裴嘉和，可他还是和刚才一样，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她。
无尽委屈凝在心头，她觉得鼻尖泛酸。从前的裴嘉和不会这样的，他会温柔地望着她哄着她，直到她开心起来。
可她现在明白了，那只是那时候他还对她还有兴趣而已。而现在，他对她的耐心已经用尽了。
程奕飞没再对陈曦羽回嘴。毕竟是裴嘉和曾经的女友，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况且，就算他什么都没说，陈曦羽也已经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了。
还别说，陈曦羽这死缠烂打的劲头儿竟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眉头一皱，想起来某个有点疯癫的女人。
想起来那个疯女人追陆淮的种种事迹，程奕飞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他用余光瞥了眼从刚才起就沉默冰冷得像一座雕像的陆淮，心里一阵唏嘘。
也不知道顾蕊到底知不知道她撞到的人是淮哥。如果知道，那匆匆跑开跟躲瘟神似的态度也太过伤人了。
“够了，你别再这样了！”裴嘉和望着陈曦羽，他拧着眉心，往日和煦春风般的神情全然不见，只有深深的疲惫。
陈曦羽怔在原地。
她抖着身子，咬住嘴唇，用尽力气才让自己没在下一秒就哭出来。
“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总是这样，那么轻易就变心。这次又看上谁了？”陈曦羽声嘶力竭地大喊：“你又喜欢上别的什么人了对不对？！不然怎么会这么对我！”
裴嘉和眉眼间的疲倦更深了，除了不耐烦，竟然隐约透着淡淡的厌恶。
陈曦羽当时就受不了了，扑上去抓住对方的手腕：“是谁？你喜欢上谁了？是那个叫顾蕊的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裴嘉和摇摇头往后退了两步：“你真是疯了。”
陈曦羽又哭又笑，冲着站在不远处的陆淮扯了扯嘴角：“陆淮，你看到了吗？你最好的兄弟看上了你喜欢的女生……”
没想到这个场面还能更混乱，程奕飞感觉自己的头快炸开了：“陈曦羽你别在这里发疯了！”
陈曦羽像什么也听不见，直直看着裴嘉和，突地勾起一抹古怪的笑：“知道刚才她那么急是去干什么吗？”
陈曦羽低低地笑起来，连整个肩膀都在抖动：“她啊，是去送死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程奕飞不可置信地张着嘴。
“啊！”
陈曦羽惨叫一声，回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腕被陆淮狠狠掐住。
“什么意思？”
如墨的夜里，陆淮居高临下看着陈曦羽，眸子黑压压的，不带一丝温度。
陈曦羽顿时就清醒了。她甚至不敢挣扎，因为手腕已经痛得麻木。
就在她痛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陆淮终于放开打着抖的她，声音像浸在冰层里的利刃：“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告诉我。”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顾思晴抱着胳膊，远远打量着逐渐走近的顾蕊。
顾蕊没理她的挑衅：“你要说什么。”
“急什么？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顾思晴笑了下：“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顾蕊定住脚步，默不作声盯着对方。
顾思晴眼底闪过几丝慌乱，一闪而过的情绪在晦暗的光线并不明显，趁顾蕊还没说话，她扬起头冷冷道：“不跟我来的话，你永远别想知道温灵到底怎么死的！”
母亲的名字从顾思晴嘴里说出的一瞬，顾蕊的心脏像被猛地掐住。
她直直盯着顾思晴，眼睛一眨不眨。
几秒过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定，她脊背绷直：“我跟你走。”
夜色昏暗, 顾蕊紧紧跟着顾思晴的步子。
她被带到了逼仄的小巷里，越往前走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强。
于是悄悄打开手机，手指在微信界面上快速划动, 发出一条信息。
手机的光亮在昏暗中异常醒目, 顾思晴很快就注意到：“你在干什么？”
“看时间。”
顾蕊把手机放回衣兜里：“已经到了, 你说吧。”
顾思晴突然笑了, 笑得很不怀好意：“顾蕊,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很讨厌你, 从一开始就很讨厌。”
“我知道。”
顾思晴拧眉看了顾蕊几秒：“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顾蕊表情淡淡的：“你还要说多少废话。”
顾思晴啧了声，表情变得很微妙：“你最好说点好听的, 这样的话，我还能手下留情些。”
不加掩饰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顾蕊侧过头, 看到一个妆容艳丽的女生站在最前。
女生身后站了一群穿着打扮很社会的男生，流里流气，其中一个头染黄毛胸前挂着银链子的混混还冲顾蕊吹了声口哨。
顾蕊一阵反胃, 强压下心里的恐惧不安，让声音保持平稳：“顾思晴许诺了你们什么？钱吗？”
她看向站在最前的那个女生，这个女生派头十足, 看样子是这群人里的老大。
“如果是钱，我也可以给你们。”顾蕊顿了顿：“只要你们放我走。”
庄婷突地笑了，笑得声音很大，脸上的表情很怪异。
她直直盯着顾蕊，明明脸上是笑着，却让人生出种被毒蛇盯着的错觉。
“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啊，张口就是砸钱。”庄婷用长长的指甲拨弄了下头发：“可惜, 我一点都不缺钱。”
“你想要什么？”
庄婷不笑了，看着顾蕊：“我问你，你和陆淮什么关系？”
顾蕊皱眉，目光在庄婷脸上轻轻扫过，像是想起了什么。
庄婷催促：“快说，什么关系。”
顾蕊平静道：“只是同学。”
庄婷又问：“陆淮喜欢你，是吗？”
顾蕊愣住，有一瞬间似乎连紧张和恐惧都忘记了。
庄婷等的不耐烦，推了顾蕊一巴掌：“说话！”
顾蕊硬生生抗住这一巴掌，一声不吭。
“不说话是吧，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庄婷恨恨地刮了顾蕊一眼：“长得就一脸狐媚。”
顾思晴不忘在一旁煽风点火：“婷姐，她勾引男人的手段多着呢，不然陆淮也不会放着你不要，非喜欢她。”
顾思晴本意是拍庄婷马屁，没想到话音一落庄婷脸色立刻冷下来：“什么叫放着我不要？”
庄婷追求陆淮不成的事在星河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这种事自己清楚是一回事，被别人当众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顾思晴立刻满脸堆笑：“婷姐你别往心里去，是我不会说话，我道歉！”
顾蕊在旁边看着，如果不是时机不恰当，她想她一定笑出声了。
她上辈子不知道是有多眼盲心瞎，才能看不出自己的继母和继妹的歹毒心肠。
顾蕊的眼神有种难掩的鄙夷，顾思晴很快察觉到了，她眼神一转，指着顾蕊：“婷姐，咱们可别把正事忘了，你不是要教训顾蕊吗？快别耽误时间了！”
像是嫌弃顾思晴的聒噪，庄婷扫了她一眼：“用得着你废话？”
但还是把目光停在了顾蕊身上，她慢悠悠地勾起嘴角，问身边的男生：“她漂亮吗？”
庄婷好妒心眼儿小是出了名的，男生有点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
“漂亮！”
男生说完了，心里还觉得怯，偷偷看了眼庄婷，果不其然她的脸色很难看。
头染黄毛的男生笑骂他一声没出息，几步走到顾蕊跟前，话却是对着庄婷说的：“婷姐，这么漂亮的妞儿我可是头一次见。”
庄婷扯扯嘴角，冷笑：“那你随便玩儿。”
男生瞥了眼顾蕊身上的星河校服：“谁不知道星河高中的学生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千金，我们可不敢招惹啊。”
嘴上这么说，男生的眼神却像蛇一样在顾蕊身上游走。
“怕什么，出了事我顶着。”
庄婷抱着胳膊，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几个小混混都知道庄婷家境殷实，家里很有背景。庄婷性子狂躁，之前也不是没有出过事，但很快就被家里动用关系摆平了。
顾蕊被黄毛男生逼退到贴着墙面，她稳住声音：“你们真的信她能保你们？出了事她只会保自己。如果你们真的对我怎么样，是要坐牢的，你们确定要为了庄婷搭上自己的未来？”
庄婷又是一声冷笑，看顾蕊的样子像看一条垂死挣扎的虫子。
黄毛男生摸了摸下巴，笑得油腻：“你以为这样说我就怕了？”
“兄弟们，这种千金小姐咱们平日可是连手指头都碰不到的，更何况这么漂亮。”黄毛神色猥琐，挑唆旁边的几个男生：“你们真不想试试？”
刚才被庄婷吓到的男生到现在还神色发怯：“成，成哥，那是犯罪吧……”
黄毛噗嗤笑出声：“怂货！”
顾蕊的话不是对他们毫无触动，其他几个男生也面露难色。
顾蕊深吸一口气，拔腿飞快向外冲。
一群人各怀心思，都没反应过来，黄毛最先有动作，连忙去追。
顾思晴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不要让她跑了！”
顾蕊一路狂奔，马上就要出巷子口，距离宽敞的马路只有一步之遥，却被人生生拽住了。
身后人扯住她的胳膊，把她向后狠狠一带，她整个人被掼在地上。
是那个黄毛男。
他看着顾蕊，表情阴狠：“本来不想给你动粗的，没想到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蕊大口喘着气，又被拽起来，黄毛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不想死就跟我老实回去，听见……啊！”
黄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抱住腿重重摔在地上。
他在地上来回打滚，刚给他腿部一记狠踹的人却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发了疯似的往他身上招呼。
脸上、头上、肚子上……密密麻麻的拳头落下来，黄毛一阵干呕，嘴里冒出浓重的血腥味。
“救，救命！”
“淮哥你停一下，会死人的！这样打下去真的会死人的！”
程奕飞大喊：“顾蕊你劝劝他，你快劝劝他！”
顾蕊抱着胳膊缩在一边，到此刻才被程奕飞的惊呼叫回神，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神空茫，落在那不断挥拳的少年身上时终于有了焦距。
她却说不出让他停的话，她不敢想象如果陆淮再晚来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