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攸宁似有察觉,那小扇子一样的睫羽微微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眸,浅笑道:“皇上……”
她想撑起身子,却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抱了起来,拥入温暖的怀中。
“宁儿……”胤礽的声音嘶哑,双眼充满了红血色,
偌大的寝殿,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是执掌乾坤、富有四海的帝王,此刻在面对生命不可挽回的流逝时,眉宇间也染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郁。
“宁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上,”宋攸宁轻轻打断他,声音微弱,“臣妾的身子,自己知道的,这是命数!”
“命数么?”他不信什么定数,“一定有办法,朕一定能救你的!”
他不也是命数中被废的太子么,可现在还是坐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命数都是可以改的!
宋攸宁的目光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庞,描摹着他已显坚毅冷硬的轮廓,似乎想将这一刻的他,深深印入魂魄深处。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个沉重,一个轻浅。
良久,宋攸宁似乎积蓄了一些力气,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皇上,臣妾……弘暄他还这么小……”
胤礽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睛:“你不会有事,你一定能好起来的是不是?告诉朕!”
宋攸宁眼中氤氲已久的水光,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顺着眼角滑落。
他颤抖着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这一刻彷佛他不是天子,她也不是妃嫔,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
虽然他没有回答,可是宋攸宁知道他会照顾好弘暄的。
宋攸宁不舍却放心的合上了眼睛,“皇上……臣妾有些累了……”
“零零八,咱们走吧。”
宋攸宁没有再说话,唇角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呼吸变得愈发轻缓绵长至平静无息,她的手缓缓滑落。
胤礽双眼通红,抱紧了怀里的人,眼里的汹涌澎拜的情愫和痛苦情绪交织……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心声,然后知晓了自己的命运。
苍天,既然你让宁儿来改变朕的命运,为什么又要把她带走?!
瑞和元年五月初九,贵妃宋氏薨,晋为皇贵妃,以皇贵妃之礼下葬。
瑞和帝胤礽辍朝五日,初薨日,亲王以下奉恩将军以上,民公侯伯以下四品官以上,朝夕日中三次设奠。公主福晋以下县君一品夫人以上,朝夕奠,齐集。至奉移后,惟祭日齐集。①
“额娘……呃、呃”小小的弘暄到打嗝,蹬着小短腿跑进了乾清宫,一只手抱着胤礽的大腿,用小手抹了脸上的泪水,仰着头睁着被泪水浸润得发光的清澈眼睛:“皇阿玛,去找额娘!”
孩子哭得嗓子都变哑了,可是他这个年纪还不能理解生死的含义,只是想找自己的额娘,仅此而已。
福嬷嬷和几个奶娘用了各种借口哄了好几日,已经哄不了了。
胤礽呼吸一窒,闭上眼睛掩盖了眼里所有的情绪,片刻后才睁眼,弯腰抱起儿子,嘶哑着声音说道:“弘暄乖,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哭了嗯?”
弘暄抽了抽鼻子,小声的问道:“额娘在哪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啊?”
胤礽闭上眼睛,用力把儿子抱着怀里,抱着宁儿留给自己唯一的念想,浮现在脑海的全是宁儿抱着弘暄不舍的画面。
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宁儿知道弘暄还不能理解生死,才找了的借口。
宁儿最后那几日陪了弘暄许久,还告诉他,“额娘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不能见弘暄了,额娘不在的日子,弘暄要乖乖听你皇阿玛的话,好不好?”
年幼的弘暄怎么能理解额娘的意思?他乖乖的点头,以为像平日答应额娘少吃一块糕糕一样的事情。
还伸了个小手指和额娘拉钩钩……
胤礽双眼通红,“弘暄乖,你额娘要去的地方很远很远……”
丧礼过后,皇上一如往常的上下朝,处理朝中事务,表面上看着似乎是对爱妃的离去似乎已经释怀,许多人都这样觉得。
瓜尔佳氏心情极好,宋氏是她的心腹大患。不仅皇上宠爱她更是有亲生的二阿哥,本以为她这一辈子都要要宋氏的阴影下了。
没想到,老天爷还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宋氏自己受不住着福气,病逝了!
宫女丽筠自然知道皇后娘娘的心思,她一边帮主子梳头一边说道:“娘娘,奴婢听说万岁爷这几日都上朝都一如往常,看来万岁爷对贵妃的宠爱也不过如此,依奴婢看,万岁爷早晚会忘了她的。”
瓜尔佳氏轻笑,皇上忘记与否她不在乎。
宋氏已经去世,这宫里已经没有人可以越过她去,淑妃虽然管着一半宫权,可是她无子又无宠,不足为惧。
“后宫里要热闹起来了,你们都要打起精神来。”
一鲸落而万物生,宋氏这个宠妃去世,会有更多得宠的嫔妃出现,但她不会让第二个宋氏出现。
“这次选秀的秀女名单呈上来,本宫再看看。”
不止是皇后,后宫里本来心如死水的嫔妃也看是蠢蠢欲动,连一些相貌姣好的宫女也有了心思。毕竟太上皇的后宫里,包衣宫女出身的主子可不少了。
一时间宫里人心涌动,皇上的必经之路上、御花园里都能看到打扮花枝招展、明艳动人的嫔妃或宫女。
后宫里的涌动,曹德海都知道,他若是知道后宫嫔妃的想法,早就嗤笑出声了。
皇上对贵妃娘娘的感情,怎么可能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一开始他也疑惑,怀疑自己高估了宋主子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可是后来的蛛丝马迹、皇上的种种迹象让他更担忧了。
皇上批阅时时常怔怔出神,有时朱笔滴落的红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或是盯着御案上宋主子留下的小兔子布偶出神……
有一次,在御花园遇到了一个容貌出色的宫女,那个宫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然敢模仿宋主子的打扮,在御花园一脸羞涩的给皇上请安。
皇上眼神极为骇人,周身散发着冰封千里的寒意,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利箭,直直钉在那个宫女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拖下去,处置了。”
真是不知死活。
曹德海想起都不由得打个寒颤,那个宫女的下场可想而知。
今年的八旗大选中,许多留了牌子的秀女,原本该是充盈后宫、开枝散叶的喜事,可那些千挑万选出来的秀女,都被皇上指婚下面的弟弟和宗室亲贵。
这消息一传开,前朝后宫一片哗然,却无人敢置喙。
胤礽登基后,也时常去畅春园给太上皇请安。
康熙想起近来宗室老王爷到畅春园来寻他,话里话外都是前朝后宫的事情,希望他能出面劝儿子。
他把玩着手上的扳指,似是聊家常似的问道:“保成,朕听说这次选秀,并未有秀女入选后宫,这是为何?”
不等儿子回答,他继续说道:“朕知道,宋氏的去世你甚是悲痛,可你身为大清的皇帝,是九五之尊。大清的万里江山需要继承人。皇家宗庙也需要香火延续!”
胤礽微微抬头,四目相对,他语气平静且坚定,“皇阿玛,朕有儿子、咱们爱新觉罗氏家也有继承人,这些事轻您不必操心了。”
康熙把玩着扳指的手一顿,那掷地有声的语气他从未从胤礽嘴里听到过,他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人,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这个儿子。
良久,他突然笑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朕就不劝你了,曾经有个人同朕说过‘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朕是真的老了。”
说着便要起身,道:“外头的菊花都
开了,陪朕去看看吧。”
胤礽扶着康熙的手,父子两一同往外走,看着畅春园百花争艳的景色,他笑着说道:“皇阿玛可不老,您还能拉开七力弓,老四都不如您呢。”
“老四啊,天生就不是习武的料……”父子两说说笑笑,彷佛都忘记了方才的较量,谁见了不说一声父慈子孝。
父子两人一同用了午膳,胤礽方启程回宫。
看着皇上离去的銮驾,梁九功欲言又止。
自从太上皇退居畅春园后,或许是身份的转本,太上皇心情变得温和了许多,梁九功也不似以往那般小心翼翼,脸上的表情都生动了许多。
康熙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是否疑惑朕为何不劝他?”
他没劝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并不是因为认同胤礽这种行为。
只是他觉得宋氏才去世不久,胤礽心里惦记着她也属正常。可是时间一久,再深的感情也会逐渐遗忘,转而宠爱别的嫔妃,他又何必劝呢。
他这个儿子就不是个简单了,先前他还担忧胤礽太多妇人之仁……没想到他自己也有打眼的一日。
转眼到了中秋。
宫宴上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皇上坐在上首,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宗室王爷贝勒爷的敬酒,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曹德海在一旁看得心急,却不敢劝阻。
宴席过半,他已醉眼朦胧,却怔怔的盯着长案上那冰皮月饼出了神。
曹德海在心里叹了一声气,冰皮月饼是宋主子做出了的月饼,如今经过御膳房的研究,冰皮月饼馅料和形状有许多种,已经成了每年中秋桌上必备的月饼。
皇上,这是睹物思人啊。
宴会散去,皇上踉跄着脚步就往殿下走,曹德海和一众宫人赶紧上前扶住,他一把推开人,径直往前走,摇摇晃晃的带着几分醉意。
曹德海和宫人连忙追了上去,亦步亦趋的跟着,可走了一段路就发现不对劲,这不是回养心殿的方向啊。
半醉的胤礽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宫道上漫无目的地乱走,最后,竟一头闯进了熟悉的永寿宫。
永寿宫自从宋主子去后,被皇上命令一切维持原样,只有弘暄阿哥时不时闹着要回永寿宫看看,宫殿内的一切都没变,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没有了温馨、生气,这满殿的富丽堂皇只剩下清冷、寂静。
何柱依旧是永寿宫的大太监,他听得外面脚步声杂乱,以为是哪个小太监误闯入,正想出声训斥,岂料一抬头就撞上了万岁爷那双锐利的眸子。
他忙惊慌的低头,行礼请安道:“万岁爷吉祥!”
胤礽越过他踉跄着脚步走到熟悉的沙发上,便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跌坐在上面,嗅着熟悉却久违的味道,蹙着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逐渐变绵长。
何柱小心翼翼的询问:“曹公公,这……”
曹德海抬手示意他噤声,随即让人取了一条锦被来,仔细地盖在躺着的人身上。
宋主子,在皇上的心里生了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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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引用敦肃皇贵妃的丧仪的相关记载。
瑞和二十五年十二月,皇上胤礽驾崩,太子弘暄继位,成为大清的新一任帝王。
殿内烛火摇曳,弘暄长身玉立,望着皇阿玛的画像,那双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全是化不开的悲戚,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前年皇玛法去世了,如今皇阿玛也去了,天地间除了飘扬的雪花,好似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自幼丧母,是皇阿玛事事亲力亲为抚养他长大。
恍惚间,幼年时皇阿玛陪着他的片段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春日里,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皇阿玛放下帝王的威仪,将他稳稳架在肩头,羡煞了一众的堂兄弟和伴读。
有一次他偶感风寒咳嗽的厉害,皇阿玛让人在他寝殿摆了桌子批阅完奏折,亲手为他掖紧被角,掌心的温度透过锦被传来驱散了所有寒意,还会声音温和的哄着着他吃药。
就连他少年时犯错被上书房的老师责罚时,皇阿玛虽面露严厉,可私下却悄悄安慰他,“知错能改,便是好孩子”。
亲自教他骑马、手把手教他拉弓射箭的往事历历在目……
皇阿玛的疼爱曾是他最坚实的依靠,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思念,一下下割得他心口生疼。
“皇上,”身后传来飞霜温厚的声音,她是看着新帝长大的,此刻眼中满是疼惜,她上前劝道:“您要注意身子才是,先皇肯定不希望看到您如此。”
弘暄眨了眨眼消掉了眼里的泪光,缓缓转过身,望着霜姑姑鬓边已经有了银丝,喉间的哽咽终于稍稍平复:“霜姑姑安心,朕心里有数。”
他挺直了脊背,把对皇阿玛的思念深埋在心底。
飞霜长叹一口气,“先皇一生操劳,为江山社稷耗尽心血,如今不过是卸下了重担去找主子。先皇念了主子一辈子,如今肯定是在天上团圆了,他们都在天上看着皇上,保佑皇上平安、长命百岁。”
弘暄知道,霜姑姑说的主子是他的亲额娘,他看着前面的两幅画像,一幅是皇阿玛的,另一幅上则是他的亲额娘孝元宪皇后宋佳氏。
瑞和八年,皇后瓜尔佳氏去世后,皇阿玛就把他额娘追封为皇后,并立他为太子。
朝堂上虽然有微议,可那时皇阿玛乾纲独断,不容许他人置喙。
“霜姑姑,我额娘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弘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画像上的人似的。
皇阿玛登基二十多年,后宫嫔妃都是潜邸出来的,而他也是皇阿玛最小的孩子。
听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他的额娘孝元宪皇后宋佳氏。
他对亲额娘的没有记忆,对她的了解全是通过皇阿玛、淑额娘、福嬷嬷霜姑姑等人的嘴里,说着一些细碎的往事。
在皇阿玛的嘴里,额娘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甚至在喝醉时说过额娘是老天爷送到他身边来的,他不相信缘分就这么尽了……
弘暄很是好奇,额娘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才会令皇阿玛这样一个九五之尊对念念不忘,一辈子都念着她,把后宫的嫔妃都变成摆设。
甚至对死亡都不惧怕,似乎是等着和额娘再续前缘。
飞霜的眼神似乎穿过了时间,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声音了满是怀念,“主子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和先皇的感情很好……主子很聪明,最喜欢做各种各样的美食,京城里的醉月居就是因为主子才有的呢,当时主子做了冰粉,九爷一下子就看到了商机,非要和主子合伙做生意呢。”
弘暄一愣,听说醉月居是九叔的第一份产业,有额娘的份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起源竟然是一份冰粉。
如今九叔庆亲王已经富可敌国了,当然他给国库和历代皇帝私库赚的钱也是不计其数,生意已经做到了洋人那里去了,前年非说要再次出海去和洋人谈生意,还要拉着十叔一起,要不是皇玛法病了,九叔可能又出海去了。
“皇阿玛说额娘很喜欢美食,有一次去塞外,额娘带的七香粉烤的牛羊肉甚是好吃,因为还认识了苏尔佛舅舅,认了一门干亲呢。”
“是啊,主子去世后,苏尔佛王爷特地从蒙古过来上香,哭得可凶了。”飞霜提起往事又热了眼眶,拿着绢帕拭了拭眼角。
“苏尔佛舅舅很好。”弘暄声音沙哑,“宋家的两个舅舅也很好。”
郭罗玛法和郭罗妈妈对他也是真心疼爱,他母家的人都很好,从来不会仗着有他这个太子外甥横行霸道,反而是安分守己、低调有分寸。
听着飞霜絮絮叨叨说着额娘的小事,弘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悲伤都淡去了许多。
“霜姑姑,您也要好好的。”
额娘留给他的人,如今只
剩霜姑姑和何公公了,从小陪着他的福嬷嬷也已经去了,唯一让人安慰的事,福嬷嬷是无病无灾,在睡梦中含笑而去的,享年七十岁。他登基后便追封了福嬷嬷的诰命夫人。
飞霜眼眶一热,笑着点点头。
主子,阿哥已经长大了,现在都是皇上了,您在天上看到一定放心了吧。
弘暄看着画像上的笑容,脑海里似乎浮现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端着一盘香香甜甜的桂花水晶糕,笑着喂他吃糕点,“弘暄真乖,糕糕好不好吃呀?”
“你现在太小不能吃太多糕糕哦,每天只吃一块好不好,来,我们拉钩钩……”
丽太妃笑着,看向棋盘上那被围追堵截的一大片白子,已经没有了生机。
“姐姐,你输了!你的棋艺可大不如从前喽。”
她抿了一口茶,茶香在唇齿间四溢,眼睛一亮,“这是武夷山九龙窠的大红袍吧?皇上对您可真是敬重,妹妹我也是沾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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