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许有财走后,时烨走近两步,隔着窗户在廊下坐下来。
这两日昼夜兼程,他还真有些累了。
沈素钦看清他脸上的倦色,也没开口说话,就这样静静陪着他坐着。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时烨先开口:“均田一事,你怎么想?”
“我想借将军的权力下令全州清算丈量土地,之后再行分发。”
“若有人反对。”
“打。”
“若打不服。”
“杀。”
时烨失笑:“你这手腕可够硬的。”
沈素钦:“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所以均田一事,太子你不方便出面。”
时烨自然晓得:“我知道,我这趟回来只是想亲自参与此事,未来若在整个大梁推行,我也好详知细节,不至于行差踏错。”
他原本就没想过露面,逃命就该有逃命的自觉。
沈素钦高向来知道,这人心里装着天下百姓,所以才一直对他还算和颜悦色。
“那就好。此事我想暂时交由许大哥负责,你觉得呢?”
时烨不同意:“须得八面玲珑的人出面才好,需要权衡各方势力,且许有财分量不够。”
沈素钦:“我不同意,这里是北境之北,是民风剽悍的缙州,不是都城,无须权衡,只要拳头够硬就行。”
时烨被狠狠噎住,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便说道:“是我想岔了,那我就当许将军副手吧。”
沈素钦不置可否。
“春耕前,你觉得能搞定吗?”她问。
“丈量全州土地的人手?”
“许大哥有,之前黑旗军中退下来的老兵可用。”
“能召集到人?”
“能,只是咱们不能白用,得花钱雇,我这里钱不多了。”
这句话槽多无口,时烨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捋了捋思路:“既然是退伍老兵,给钱是应该的。你没钱,是兴源倒闭了?”
沈素钦给气笑了,她一笑起来冰雪消融,美得不可方物。
“太子大人,军粮,军饷,冬衣,哪样不花钱。我最近只出不进,就算有万贯家财也顶不住。再说了,均田可不是我的私事,凭什么还要我自掏腰包?”
“这......那好吧,我来想办法。”
沈素钦坐回去:“殿下长途跋涉想必累了,我让人带你去休息。均田一事须得慢慢来,咱们日后再细细商量施行细节。”
时烨起身,他确实累了:“多谢。”
送走时烨后,沈素钦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木头匣子里。
没打开之前,她设想了很多,猜里头或许是匕首、机关或是其它什么武器,毕竟萧将军送弯刀在前,再送一把也有可能。
可打开一开,她倒有些意外了。
这里头是一只通体通红的玛瑙簪子,造型很简单,是流云,不过玉身剔透毫无杂质,润润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将那钗子取出来,用手指细细摩挲,钗身平整光滑,但她就是觉得不像是匠人打磨出来的。
不过,还是很好看就是了。
她首饰很少,头发也图省事,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住,全身上下素得不行。
她当即将头上银簪拆下,将玛瑙簪子插了上去,这艳红的玛瑙被乌发一衬,越发灵动。
沈素钦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似乎头一回审视自己的脸。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萧平川也正望着桌上的玛瑙碎片出神。
这块玛瑙是他从一个经常在关外行走的商贩手里买来的。
那日,他追着沙陀到弋阳郡,顺便进城巡查,见那相熟的商贩摊子上有珠钗,便停下来。
“瘸子,你这最贵的朱钗拿出来我看看。”他开口。
这人他认识,手腕通天,什么好东西都有。
之前萧平川几次三番买粮,也是走的他的路子。
瘸子嘿嘿一笑,撩开身上的兽皮大氅,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货物,挤眉弄眼地说:“将军首战告捷大喜,你随便挑,喜欢只管拿走,当我给将军的贺礼。”
“不必,”萧平川目光逡巡着,“买根簪子的钱我还是有的。”
“这支双蝶戏云白玉钗怎么样?雅致脱俗,整块汉白玉雕的,做工精巧,你瞧这蝴蝶翅膀,栩栩如生。”
萧平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心里不是很满意。
“没有其它的?要艳一点的。”
“艳?这支金累丝嵌玉髓点翠双鸾钗呢?又红又绿的,够艳了吧?”
“太俗。”
瘸子无语,“那将军想要什么样的?说出来我让工匠给你打。”
说起让工匠打,萧平川心下一动,问他:“红玛瑙有没有?直接给我原石。”
瘸子一听就知道他想自己做:“你有这手艺么?别白瞎了我的石头。”
虽然面上这么说着,但他还是将肩上的褡裢甩下来,蹲在地上开始翻找。
“近来我听说宁远挺热闹,家家户户在搞啥子火炕,有人专门跑去看,说是不得了,回家自己也开始鼓捣。”瘸子一边翻东西一边问萧平川,“这东西你晓得不?他们说是将军夫人带着人弄的。”
“是她带着人弄的,不过她的事我向来不过问,没想到传这么远。”萧平川语调比平常高了一点。
瘸子撇嘴,“喏,最大的一块,”他起身塞萧平川怀里,“五百两。”
那是巴掌大小的天然红玛瑙,正常卖不低于一千两,瘸子没给他加价。
萧平川摸摸钱袋子,“过几天给你打几张好狼皮送过来。”
“成,要杂毛少的。”
回忆拉回来,桌上的玛瑙还剩一些,他打算再磨一副水滴形状的耳坠,跟那簪子配成一套,应该会好看。
他摸了摸温润的玛瑙,用布收起来,包好放进怀里,走出帐篷。
帐篷外是等候着的各军将领,他厉目一扫,沉声道:“最后一战,我要朱邪葛波跪着滚出大梁!”
赵成春等人振臂高呼:“必胜!必胜!”
这次战场被拉到弋阳郡城郊,黑旗军仗着弋阳郡的补给,兵士士气大涨,号角一吹,直接悍然平地推进,半点不带迟疑。
沙陀咬牙迎面而上,两军立时短兵相接。
萧平川冲入阵中,手持重剑横扫一片,无人敢近身。
朱邪葛波被手下护着,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他心中还惦记着那日午后被萧平川按在椅子扶手上砸的情形,蓦然额角一阵胀痛。
或许他不该不听王兄劝阻。
起初,他听说萧平川的黑旗军被调离疏勒河,接着又听说他的将军做不成了。
他兴奋得睡不着觉,连夜便点兵要过河。但王兄却说,萧平川对黑旗军的控制不在于一个虚名,他不该贸然出击。
而他却以为王兄被萧平川打破了胆,半点也听不进去。
后来,他带兵过了疏勒河,切瓜砍菜一般收拾了不知哪里来的纸糊的守军,不敢东进去宁远,而是直接南下去了凉州。
这个过程里,他确实畅通无阻,也尝到了甜头。
哪知,好梦没做多久,就被突然冒出来的黑旗军打断了。
他们出手快准狠,几乎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他只得带兵一边打一边退,人越来越少,路却越走越长。
他知道萧平川有意放过他,否则早在缙州边界的时候,他就死了。
虽然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放过他,但他晓得,这一战打完,无论胜负,他都必须也不得不退了。
这场战争从正午一直打到日头偏西。
朱邪葛波终于鸣金收兵,败走回城。
来时号称十万,回去不足两万,他不知该怎么向王兄交代。
他被人簇拥着,狼狈地往西边逃窜,身后明明无人追击,他却总觉得紧迫,像是被凶狠的饿狼盯上一般。
萧平川也确实在远远地看着他,身旁是柴顺和赵成春。
“将军,真要放他走?”赵成春问,他不解,但照做。
柴顺替萧平川解释说:“朱邪执坤重伤一直未愈,怕是时日无多了。朱邪葛波是最有希望继任沙陀王位的人,而他身后有堂兄朱邪沙律,那可是个棘手角色,不能叫他上来。”
“若他堂兄真像你们说的那样厉害,朱邪葛波能拿下王位?”
“这就要看天意了,再不济朱邪葛波死他手里,引一场内斗,也好过死在我们手里。”
赵成春点点头,长叹一声道:“要是咱们人手再多些,粮饷再多些,直接打去沙陀王庭多好,出一口恶气。”
萧平川目光游向远处,接话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很快。”
众人沉默着望向沙陀方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好了,休整休整,回疏勒河驻地,马上快过年了。”
“是,将军。”
众人转身。
回去路上,柴顺小声问萧平川:“将军今年还在疏勒河过年吗?”
萧平川面无表情看他一眼。
柴顺嘿嘿一笑:“看我这明知故问,将军自然是要回宁远过年的。”
“嗯,今年我想早点回去,你早做安排。”
“是,将军。”
日子像流水一般平静地流淌着,很快进入了腊月。
此时,西郊的暖棚已经建起来了,白晃晃整整十座,每座差不多五亩地。
木头做梁,油纸做墙,苇草编的屋顶,看上去很是结实。
这暖棚从外面看并不高,也就半个成人那么高。但入地深,进去须得下台阶,里头高度有近六尺。
火墙点火这天,沈素钦带着时烨、许有财他们一起来的。
周百户将一千来号人分成十组,每组负责一个棚。
火点起来以后,沈素钦带着时烨进到里面,眼看着棚里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起来,时烨眉头越皱越紧。
“你确定这真的能种出菜来?”
“确定,”沈素钦笃定道,“待土地整好,我们就会将种子种下去。种的是大半个月就能吃的菘菜,绿油油的叶子,绝对能赚钱。”
时烨听得心潮澎湃:“若这东西向整个大梁推广.......”
沈素钦打断他:“殿下想多了,周百户,你来告诉殿下,一个暖棚造价多少?”
“回夫人,四千三百两银子。”
“殿下听到了,普通人家可负担不起,而能负担得起的世家,殿下确定要给他们锦上添花?”
时烨叹气:“那就先保密不外传吧。”
沈素钦颔首:“周百户。”
“夫人殿下放心。”
“我让你找的人找了吗?”沈素钦继续问。
不光是种地的人,还有后期采摘蔬菜打包运货的人。
这批菜势必是要运往全国各地的,路线可以走兴源自己内部的路,但运货的人得她这边出。
“找了,但考虑到保密问题,找的大多是我们各家的家眷,不知......”
周无说到这里是有些心虚,他必须得承认,保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出于私心。
之前编苇草帘子,他们家家户户都跟着小赚了一笔,至少能给孩子添件冬衣。
自那以后大家伙就晓得了,跟着夫人干,肯定有钱赚,于是一有机会肯定还是考虑自己人。
这种藏私的想法,不知夫人会不会介意。
哪成想,沈素钦却抚掌道:“我怎么没想到,这样挺好,周百户考虑周到。”
说完,她看向许有财:“许大哥推荐的人,果然靠谱。”
许有财挠挠后脑勺,心里挺开心,嘱咐周百户道:“好好干。”
“是!”周百户激动大喊。
从暖棚出来,几人往城里走,进入腊月,天气越发冷了,沈素钦裹得像个球,也还是冷得发慌。
时烨看了一眼,特意快走两步,走到风口替她挡住来风道:“丈量土地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计划年前完成,也不知可不可行。”
这话许有财就不爱听了,冷冷说道:“殿下多虑了,我那些兄弟虽说已经退伍,但骨子里仍当自己是黑旗军的。黑旗军令行禁止,既然说了年前会完成,就一定会完成。”
时烨:“许将军说的是。”
“大家其实也能猜到丈量土地的缘由,自有一番干劲。哪怕天气再坏,相信大家也是乐意出力的。”沈素钦打圆场道,“毕竟关乎自家生计。”
说到这里,沈素钦想起来那些退伍的人似乎有上万之众,总不能分了田地让人家种地去,其余产业也该慢慢布置起来了。
不过,哎,缺钱呐。
看来还是得等暖棚、火锅先赚点钱回来。
是了,还得想想分好的土地种点什么合适。
粟米喜热,放凉州种更合适;按说缙州地肥气温低,适合种玉米、土豆、大豆等,可惜这些东西大梁都没有。
等等,大梁没有,或许关外会有。
她是不是该写封信问问炎大哥的近况。
“夫人,夫人.....”许有财喊她。
沈素钦回神:“怎么了?”
“将军之前让我问问你,夫人要不要跟他去冬猎。”
“冬猎?打猎吗?”
“对。往南边走,过了永洛郡有一座山,每年进腊月,将军都会带人去山里打猎,算是准备年货。”
沈素钦失笑:“这么生猛么?都能猎到些什么?”
“袍子、麋鹿、熊都有。”
“那我要去,不过将军要回来了吗?”沈素钦进来忙得没顾得上关注那边的消息,“打完了吗?”
“早打完了,朱邪葛波屁滚尿流地带人回了老家,将军此时应该在疏勒河边休整,过阵子直接去打猎。”
“直接去啊?那我怎么去?”
“我让人护送夫人去,将军也会派人来接。”
“行,那就这么定了。”
她确实想出去散散心。
反正距离菜种出来还有好一阵,掌柜们也都要年底才来,她还有时间。
想到这里,她心情都跟着好起来,脸上也带了笑模样。
时烨见状,没忍住问道:“出去打猎就这么高兴?”
“当然。”
“那是因为打猎,还是因为要见到萧平川?”
沈素钦怔愣片刻,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顺着回道:“好问题,等我想清楚再回你。”
好事总是成双出现,就在沈素钦的小金库快要告急的时候,南边突然送来一箱银子,足足有五万两。
打开一瞧,是苏逾白送来的。
当初她为他牵了为黑旗军置办冬衣的生意,说好分两成利给她,怕是多给她算了。
想起苏逾白,当初为了帮她,算是把裴家给得罪了。
原本以为太子能够保他,结果太子自身难保,害他不得不放弃锦云坊,避回嘉州老家,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居桃,苏当家那边情况怎么样?”沈素钦问。
居桃闭嘴不言。
沈素钦沉下脸来:“他不让你说?”
居桃点头。
“那我把你送嘉州去,让你去给他当小老婆。”
居桃:“你老用这套,就不腻歪么。”
“好用就成,说罢,他怎么了?”
“被裴家报复了,准确来说是被沈素秋报复了,裴家北方的铺子被沈素秋弄走好多家,锦云坊也被她抢回去了。”
“啧。”再听见这个名字,沈素钦有点恍如昨世的感觉,“不止吧,单一个沈素秋还奈何不了他。”
“嗯,裴相也出手了,他缺钱,打了苏家的主意。”
“砰”的一声,沈素钦拍桌而起,之前裴如海就把主意打到兴源身上过,这下更好,直接盯上苏家了。
苏家世代行商,还怕是真斗不过裴家。
“现在情况怎么样?苏家。”
“不太好,说是苏老太爷因故下狱有一阵子了,具体要用什么换,上边却迟迟不开口。”
沈素钦长叹一口气,“都这样了,他还惦记着给我送银子,他,唉。”
她得像个办法帮帮苏家。
可是怎么帮?
裴家如今如日中天,连皇帝都避其锋芒,只得把儿子弄到北境来保全性命。
是了,北境。
“居桃,不行就修书一封,让苏当家金蝉脱壳,来北境吧。”
家产没了可以再赚,命却只有一条。
况且以苏家的家底和苏逾白的脑子,真要金蝉脱壳,也不至于掏干家底。
“行,我这就给他写。”说完,她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元香,你知道她每天去做什么吗?”
“做什么?”
“有个小学堂,她当女夫子,教人识字。”
“......倒是个有本事的,你平常看顾着些吧。”
“好。”
“还有,炎大哥有些日子没来信了。”沈素钦说。
居桃:“我派人去查了,没什么事,就是刚立住脚,有些忙。”
“怎么,我哥他这就把生意做起来了?”
“好像是的。”
“唔,也好,两条腿走路,多个退路挺好。我这几日想送封信给他,请他帮忙找点东西送回来,麻烦吗?”
“还好,眼下两边停战了,黑市很快会活跃起来。到时候走黑市的路,不会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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