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钦挨着他坐下,“在想什么?”
“想以前。”
沈素钦将双腿曲起来,用裙摆盖住脚面,轻声说:“很为难?”
“没有。”
“裴听风不是真来找你要人?”
“不是,他来提醒我赶紧回北境,带着你一起。”
“哦?”
“裴家已经决意要放弃太子了,你我都算太子那边。”
“......我倒没料到世家反应会这么大,八成还是田税改革吓到他们了。”
“嗯,裴听风说东宫有他们的耳目。”
“难怪。”椅子有些硬,沈素钦坐得不舒服,将身子朝萧平川那边歪了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太子从东宫接出来吧。”
“接出来之后呢?”
萧平川摇头,“我不知道。”
沈素钦想了想,“要放弃吗?”
“放弃什么?”
“放弃跟世家作对。”
只要她收回对寒士的鼓动和那份田税改革,然后出关隐姓埋名,时烨就还可以做他的太子,而萧平川或许也能继续做他的将军。
“你想放弃吗?”萧平川反问。
沈素钦又挪了挪身子,“我无所谓,我可以带着沈景和跟江遥一起出关,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门边那盏不甚明亮的灯笼。
“沈素钦。”
“嗯?”
“你走吧。”
“什么!”沈素钦倏然转头看向他,语调稍微高了些。
“都城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我也未必护得住你,出关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前方,侧脸轮廓被光影裁剪得格外锋利冷漠。
不知为何,沈素钦听见这话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那你呢?”
“我得护着殿下。”
“你知道如果放弃他,回去北境,你照样可以打去沙陀。”
“太慢了,我等不起。”
沈素钦没有深究下去,而是说:“如果调黑旗军南下呢?”
萧平川这次沉默了许久,半晌才缓缓回道:“那就意味着黑旗军要与大梁开战了,不是一个好主意。”
“可眼下要是没有黑旗军的威慑,你跟他拿什么活命?”
萧平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很在意我的生死?”
“都什么时候了,萧平川!”
沈素钦将双腿放下来,语气严肃道。
萧平川轻笑出声:“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的笑声在空荡的厅堂里显得有些低沉粗哑,很轻很淡的一声,如果不仔细捕捉压根听不见。
“其实,只要找好借口,黑旗军南下未必意味造反,也可以是.......”沈素钦眼睛亮亮的,“护驾。”
萧平川笑意渐隐。
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与时烨曾将皇城守卫大半换成自己人。这就是他跟太子的后手,但这点人手,在绝对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若真如沈素钦所言,来一场自导自演也未尝不可。
“可是黑旗军南下,即便是脚程最快的铁骑也得四天四夜,何况步兵。”萧平川说,“再加上传递消息北上的时间,来回怎么也得十天左右,我们还有这么多时间吗?”
“四天四夜那是走官道吧,你可知大梁最快的不是官道,而是商道。”
“什么意思?”
“官道勾连各大郡县,原本就不是最短路程,加上设卡讨税,像我们这样的商人其实很少走官道,而是走自己开的路。”
她各大分号之间经常彼此调用货物,这不像行脚商贩需要在郡县落脚,她只需要直接勾连各分号就行了。
因此,可以说她在大梁有一套自己的路线图。
“走我的路,骑马三昼夜可到北境。递消息自不必说,两日可到。”
萧平川很是意外,旁人或许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对于操心过粮草辎重运输的他来说,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分量。
“那.....可需要差人带路?”
“不必,我让居桃主持联络沿路兴源酒楼即可。”
至此,萧平川心下大定,“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想好。
“谢谢你。”
沈素钦摇头:“谢我做什么,要不是我搞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你跟太子也不会被世家当成眼中钉。”
“不全是因为你。”萧平川刚开了个话头,就被人打断了。
“将军,将军,宫里来人了。”
“让人进来吧。”萧平川说。
很快,亲卫领着一个面生的内侍进来。
来人隐晦地扫了眼四周。
萧平川挥退亲卫,只让沈素钦留下。
“这......”内侍看看沈素钦,犹豫道。
萧平川:“她是将军府女主人,她就是我。”
“是是。我是严公公手下的,他让我悄悄出来给将军递个话。”
萧平川:“公公请讲。”
“太子今早朝会后被陛下软禁去了明德殿,不准任何人探望。”
“何故?”
“奴婢不晓得,严公公没交代。杂家只知道殿下身边的人都被处死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东宫那边似乎也去了人,再详细的杂家就不知道了。”
萧平川眉头紧皱:“有劳公公带话。”
沈素钦上前,从袖袋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来人说:“多谢公公。”
来人喜笑眉开:“不打紧不打紧。”
沈素钦:“我送公公出去。”
“有劳。”
不多时,沈素钦折返回来,见萧平川已经披上玄色大氅,似乎准备出门。
“你要入宫?”沈素钦问。
“是。我担心他们会对殿下下杀手。”
“陛下舍得?”
萧平川沉声:“就算舍不得也没办法,他管不了了。”
“那你只身进去就管得了?”
“皇城守卫大半都是我和太子的人,带他闯出来应该不难。”
“这就是你跟他的后手?”
“算是吧。”
他回答得勉强,沈素钦晓得,他自己心里应该也没底。
世家的动作太快了,比她料想的还要快。
这是她的失误,她低估了世家的胆子,他们居然连皇权都敢沾手。
“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沈素钦问。
“帮我递消息去北境,调两千骑兵八千步兵南下。骑兵脚程快,我这边万一出什么岔子,你可以让许有财直接带人入宫接我。”
“可以,还有吗?”
“我会给你留够护卫,这几日我不在府中,你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沈素钦没有应他。
“还有吗?”
萧平川想了想,折回书房去了一趟,等再返回时,手里多了一封和离书。
他将和离书递给沈素钦,“落款我已写好,若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和离书走吧。”
说完,他停了一下,板着脸说:“和离总比丧夫强。”
沈素钦垂眸细细扫了一眼,萧平川的字力透纸背,刚劲有力,居然自成风骨。
看罢,她将和离书收起来,道:“若你回不来,我不会替你报仇。”
萧平川摇头,认真地看着她说:“不必,我回不来,你就只当没有我这个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黑云压城,寒风四起。
将军府门口,萧平川翻身上马,猛地一甩缰绳悍然朝皇城奔去,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沈素钦站在檐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冷肃。
半柱香的功夫,萧平川独自一人在宫门前停下。
头顶是巍峨高耸的城墙,像座大山一样压下来。
“将军,请将武器留下。”守门的宫人说。
萧平川没带惯常用的重剑,将胡乱拿的一把刀交出去。
“带我去明德殿。”他吩咐宫人。
“将军这边请。”宫人引路。
萧平川跟在后面,居然没人拦他,不是说太子是被软禁的么。
“太子殿下在明德殿吗?”
“回将军,在的。”
“我能见到殿下?”
“能的,陛下交代过,若是将军来找殿下,不必拦。”
“嗯。”
萧平川神色微动,不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来到明德殿,殿外有重兵把守,殿门紧闭。
“将军请自便。”宫人说。
萧平川颔首。
明德殿荒废已久,院中积雪无人打扫,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几乎没及小腿。
萧平川如履平地,越过重重守卫,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下。”他喊。
殿内没有生碳火,阴冷刺骨,光线暗淡。
“唔......”
声音从内殿传来。
萧平川循声走去,转过一架屏风,见床上卧着一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殿下?”
时烨抬头,艰难道:“你还真来了啊。”他扯动了伤口,冷嘶一声。
萧平川快步走过去,“伤哪了?”
“后背。”
萧平川伸手摸了摸他的骨,“还好腰骨没断。”
时烨自嘲一笑,“他果然年纪大了,心软了,要是放在以前,我这样公然顶撞他,他早把我打死了。”
萧平川皱眉,他担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还会比这更糟吗?”
“也是。”
此时,屋内光线越发暗淡了。
重如重山的阴影铺天盖地向两人压来,将窗边仅剩的光明压成窄窄一束。
萧平川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穿过刀棘箭林,他看见了天空飘着的鹅毛大雪。
“接下来怎么办?”他回头问时烨。
“赌一把吧。”
◎“既然你那么想要太子的命,就自己去拿。”◎
此时,正是半夜,距离沈素钦被抓又被救回来不过一天时间。
夜风呼啸,将军府书房烛火昏昏。
沈素钦伏在桌案上,将调兵的消息用兴源酒楼特有的密语写下递出去,又招来居桃。
“将军要借我们的道,调一万黑旗军南下,你帮着运作一下。”沈素钦对居桃说,“这一趟,全部军需由沿路兴源酒楼支持,挂我的账即可。”
居桃皱眉,这是她头一回面露难色。
“怎么了?”沈素钦问。
“近来咱们支出颇多,说实话,单走你的账负担一万人行军开销可能不够。”
“嗯?”
“钦姐忘了,三十万石粮食,十万月银,上千万两撬动锦云坊的银两,可都是从各地分号支取的。”
“虽说锦云坊那边的花费只是过路了一下,但也引起了各地掌柜的警觉。这回从北境南下,沿路要经过的分号不止百个,怕是不好搞呢。”
说白了,兴源酒楼是有钱,但也经不住沈素钦这样无止境的消耗。
尤其这种消耗还是赔本买卖。
他们是生意人,沈素钦有自己的人马要养,再这样填进去,大家就都别玩了。
“我晓得了,那就先不管,若他们真吃不上饭再说。反正粮食军饷是给过的,他们总不至于什么都不带就南下。”
“我也觉得可以。”
“那就这么定,眼下情况未明,黑旗军得尽快到来,迟恐生变。”
“我晓得了,我亲自出去打点,万不会误事。”
“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长泰郡主、沈素秋都在裴府,同在裴府的还有安平侯父子、冯三贺、度支使杨侃以及裴相、裴听风和一众世家,数十人端坐在裴府议事厅,厅内碳火燃得旺旺的。
“陛下的意思是太子不懂事,小惩大诫即可,但在老夫看来,太子所谋甚大,据说他一直跟那帮清流交往密切。”裴相说。
所谓清流就是朝中家世单薄,单靠才干搏出位的那帮人,他们是真正在干活的,毕竟脏活累活繁琐的活总要有人干。
安平侯说:“有什么用,眼下太子都被软禁了,他们还不是屁话不敢说。要我说,咱们就得先下手为强,以免夜长梦多。”
“侯爷是怕兵权旁落,只差临门一脚了是吧?”冯三贺说。
安平侯冷笑,“是又怎么样?你手里已经有中军了,总不能还惦记那点黑旗军吧。”
“谁能不惦记,要知道当年黑旗军威名远播,据说个个以一当十。要是谁能把它捏手里,岂不是在朝上横着走了。”
“萧平川握手里了,你看他横着走了吗?”
“诸位,”沈素秋突然出声,“我们今日来是商讨寒门一事,莫要闲聊。”
“啧,你个小丫头片子。”冯三贺不悦。
裴听风横跨一脚挡住他看向沈素秋的视线,道:“将军说正事吧。”
冯三贺不依不饶,“我们商议事情,找个女人来做什么?”
“沈大小姐是詹伯衍詹老的学生,那些读书人很是推崇她。”裴听风说。
“有屁用,老子可听说闹出这桩事的是季渭崖的学生,人家不比你牛逼?”
沈素秋气得脸色发白,“冯将军若是看上她,不妨把人从萧将军手里抢过来。”
“你!”
“好了,”裴相适时出声道,“素秋你先下去吧。”
沈素秋看向长泰郡主,见她轻轻摇了摇头,即便不甘心也只得收敛神色,乖乖道:“是,相爷。”
自吟山居清谈会后,她在国子监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所有主动上来搭话的,全是打听沈素钦的。锦云坊也在她手上丢了,虽说最后卖出一大笔银子,但终归还是输得难看。
早知道她一入都城就该下手弄死她。
眼下要想再动她,就得先弄倒萧平川甚至太子,真是一步慢步步慢。
沈素秋走后,裴相继续说:“我今日把大家喊来,是想让诸位清楚,有人妄想撼动世家,这个时候我们更应该站在一起,这样才能保住我们该有的东西。”
“千万不要听信某些谗言,以为一朝天子一朝臣,没用,只要世家不倒,谁上位都没用,诸位听懂了吗?”
众人颔首,连太子殿下都快倒了,他们哪还敢有其它想法。
“太子的心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我们要尽快从陛下旁支里挑选新的继承人出来,一旦有了新人,即刻逼太子退位。”
“我觉得不能等,要先了结太子再说。”安平侯坚持,“太子毕竟是陛下唯一的血肉,他若不死,陛下未必愿意将江山交给旁支。”
“我不同意,万一把殿下惹急了,他一怒之下调黑旗军南下怎么办?”冯三贺说。
“天高地远的,那些人还能飞过来不成?”安平侯说,“你怕不是被萧平川打破胆了吧。”
冯三贺单手按在剑柄上,“安平侯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开玩笑罢了。”
“既然太子不能留,那么那个沈素钦也不能留,”长泰郡主突然出声,“寒门就是受了她的蛊惑才心思浮动,这个女人死了比活着有用。”
裴相淡淡看过去,“她是萧平川的人,你若有本事杀她,我不拦你。”
他也觉得这个女人麻烦,本来,他们不至于跟太子撕破脸,只要杀了沈素钦,平息寒门纷争,他们照样可以安枕无忧。
哪成想刚把人抓了,就被太子指着鼻子骂,还被有心人将此事传了出去。
这下那帮泥腿子以为他们的靠山除了这个女人,还有太子,闹起来就更凶了。
长泰郡主脸色铁青,若不能杀沈素钦,她浪费时间坐在这里干什么。
“那你们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她问。
“太子倒了,萧平川还能撑多久?不要太心急,总得一个一个解决。”裴相说,“至于杨大人,你要守好国库,黑旗军的补给一定要切断,这样才能将其拦在北境。”
“是,侯爷。”
“那太子......”安平侯还是不死心。
裴相睨他一眼,“既然你那么想要太子的命,就自己去拿,只不过你记着,成或败都与我等无关。”
“可是,”安平侯哪里看不出来他想坐享其成,但眼下是他距离黑旗军兵权最近的机会,他不可能放过,“我府中人手不够,相爷可否相帮?”
“冯将军。”裴相看向冯三贺。
冯三贺点头,对安平侯说:“你儿子手里不是有兵么,用他的。”
安平侯一想,卫驯手底下有积射营,三千人足够了。
“杀两个人而已,别带太多,否则目标太大。”裴如海说。
“那我带两千人。”
“可以。”
大雪纷纷,都城一片银装素裹,皑皑白雪之下,暗流涌动。
那一年冬天,朝中所有人都知道都城终有一乱,但没人预料到最先乱起来的会是城外不起眼的一处流民村。
起初是大雪压垮了屋顶,流民们自救无门,跑去跟守城卫求救。
谁知守城卫不仅不施以援手,还趁乱抢夺财物,甚至害了几条人命。
流民们暴起反抗,一夜之间杀死守城卫,突破城门,攻进了都城。
城中宿卫兵后知后觉,衣带不整慌乱迎敌,居然打不过手无寸铁的流民。
至此,城中大乱。
安平侯瞅准时机,命卫驯调来积射营两千战士团团将明德殿围了,想借机杀死太子嫁祸给闹事的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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