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听雪一时无言以对。
半晌,她才继续说:“她倒是会做戏,把所有人的脸面狠狠撕下来往地上踩,就不怕遭人恨。”
“姑母会出面教训她的吧。”
沈素秋看向远处,那边站着沈景和,“会的,毕竟要给世家一个交代。”
“便宜她了!”裴听雪忿忿,“你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她现在可狠狠压你一头呢?风头全让她出了,哼!”
沈素钦收回目光,没有正面回她,而是问:“我记得姨母的生辰宴就在这个月,到时候把沈素钦也请上吧。”
“请她做什么?贱足哪配踏贵地。”
“想整治一个人,还是在自己的地盘更得心应手。”
裴听雪恍然大悟,“你放心,到时候我亲自给她下请帖。”
“嗯,”沈素秋转身要走,“你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做。”
说罢,她整整衣裙,微笑着去到门口,像来时一样恭敬送众人离开。
“权大人慢走。”
“李夫人改日见。”
众人见她神情平静,语气和缓,仿佛方才清谈会上一切都没发生一样,暗地里感叹,不愧是国子监教出来的人,行事稳妥端方,不卑不亢。
“杨伯伯。”沈素秋打招呼。
对面的人笑着点点头,对身旁的沈景和说:“这下沈家一门出两个才女,老哥有福了。”
沈景和畅快一笑。
也是到这个时候,他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我也不知道我们家昭昭居然能得季老青睐。”
“那可是季老啊,”那人有些羡慕,“他的一副字画万金难求......你家小女儿今年才多大,《东梁赋》,啧啧,你呀,往后就跟着享福吧。”
沈景和笑。
“父亲等等我,待会我与父亲一同回去。”沈素秋打断两人。
“好。”沈景和转头对那人说,“杨兄慢走。”
待人走后,沈景和退到沈素秋身后,等着她送完人。
“父亲,走吧。”沈素秋完事后,对沈景和说。
两人坐上回府的马车,一路上,沈素秋微垂着眼睛。
沈景和欲言又止。
“父亲会不会因为妹妹更出色而不喜欢我?”沈素秋突然轻声道。
沈景和连忙否认,“怎么会?不会的。”
“父亲明明更喜欢妹妹,你会亲自给她买糕点,她出门去玩,你还会在门口等她回来,你就从来没等过我。”
“我......昭昭她还小。”
“可是我也只比她大几个月而已。”
“秋儿。”
“父亲不能这么偏心,这不公平。”沈素秋小声道。
沈景和喃喃解释:“我亏欠她良多。”
沈素秋目的没达到,脸色越发难看了。
沈素秋退到一旁。
房门打开,时云珠冷着脸走出来,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景和说:“你管教的好女儿,好生威风,骂人骂到自家头上了。”
沈素钦骂世家贵族贪图享乐不理俗务,她时云珠出身皇族,凭一己之力将沈家拉至新贵,如今被自家人指着鼻子骂。
她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沈景和的脸。
待走到沈景和跟前,她睨着眼道:“姑且不论她里外不分,就说她这样公然挑衅世家,是想把沈府置于何地?”
“沈景和,早晚有一天,你会被她害死。”
沈景和低头不说话。
“来人,看着老爷。”吩咐完,她又对沈景和说,“那个沈素钦什么时候跟我低头认错,本郡主就什么时候放你起来。”
与此同时,萧平川带着亲卫,亲自送沈素钦回家。
两人这会儿从吟山居出来,走出好远沈素钦还眯着眼笑个不停。
萧平川也被她带得没忍住笑出来,道:“有这么开心么?”
“开心啊,你没瞧见那帮人被打脸之后的表情吗?那叫一个精彩。”
最关键是狠狠压了沈素秋一头。
她现在好想看看时云珠是什么表情,大概难看得紧吧。
萧平川摇摇头,感叹道:“到底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你说什么?”沈素钦没听清。
“没说什么,走吧。”
两人正走着,图克苏突然远远跑来,气喘吁吁道:“将军,沈小姐,郡主让沈大人在府内罚跪,这会儿正跪着呢。”
沈素钦反应了一下,疑惑道:“时云珠不是很爱重他吗?怎么舍得当众下他的脸。”
居桃压低声音,“大概是气狠了。”
“她气什么?”沈素钦没过脑子,“哦,气我在吟山居说的话。”
“还有,你还狠狠压了素秋小姐一头。”居桃补充说。
沈素钦啧了一声,问图克苏:“她呢?在做什么?”
“谁?”
“沈夫人。”
“她什么也没做,说是习惯了。”
沈素钦的脸色冷了下来,“将军请回吧,我有家事要处理。”
萧平川一把拉住她,“我跟你一起。”
“不必,我自己能处理。”
“在中军校场,你可没有把我丢下。”萧平川道,“给个报答你的机会,沈二小姐。”
沈素钦看着他的眼睛,见他坚持,便随他去了,“多谢。”
“应该的。”
就这样一行人匆匆回到沈府。
主院所有下人站成一排,悄无声息地,跟陶俑似的。
院子正中的地上,沈景和直挺挺跪着,身影被光拉得又细又长,显出些瘦骨嶙峋的气弱样子来。
听见有人进来,沈景和似乎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沈素钦快步走到他身旁,二话不说扯着他的胳膊将人拉起来交给居桃,“居桃,扶好。”
居桃应了声,稳稳将人托住。
时云珠不知何时一脸阴沉地站在檐下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沈素秋就站在她身后。
“沈素钦,反了你了!”
沈素钦挑眉,目光森冷,“郡主这是做什么?”她微微歪头看向时云珠身后的沈素秋道,“原本我以为你做学问不行,做人应该还可以,没想到做人也不行。”
沈素秋面无表情地转出来看着她,“我劝过你。”
沈素钦冷脸瞧着台阶上那如出一辙的母女二人,又瞧瞧身后脸色惨白的沈景和,突然意识到在她没回沈府之前,沈景和跟江遥大概受了不少委屈。
“来人,请家法。”时云珠道。
沈家的家法是用水浸湿的藤条,专打筋骨,手重些五十鞭人就废了。
沈景和一听她要请家法,急了,连忙求饶道:“郡主,昭昭她还小,你饶过她吧。”
“她小?秋儿与她同岁,为何她就知进退晓轻重。”时云珠说,“今日我若不给世家一个交代,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放过沈家?”
“还有你,处处护着,如今护出事来了,要你何用!”
“既然你舍不得管教,那就由我来,你在旁边好好看着。”
沈景和挣脱居桃,迎上去,“要打你打我,昭昭她受不住......”
眼看着他又要跪下,沈素钦一把将人捞起:“不准跪!”
说完,她抬头对时云珠说:“既然郡主这么害怕,那就索性与沈大人和离,两边分开,到时世家问责只管问到我们头上,岂不两全其美?”
时云珠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和离这件事。
“何必和离,单单将你从沈家除名,岂不更快。”沈素秋道。
“不行,昭昭是我的女儿。”沈景和道。
“我也是父亲的女儿。”沈素秋说,“父亲不能太偏心。”
沈景和:“可......”
“家将何在?为何还不动手!”时云珠怒斥。
十几个家丁霎时涌入主院,还有人抬凳子有人提木桶......
一直站着没出过声的萧平川动了,只见他二话不说飞起一脚,便将抬凳子的人踹到一旁。
“郡主,沈二小姐已许了我萧家,你今日动她,是与我萧家过不去么?”
时云珠哪里被人这样当面挑衅过,“她沈素钦不敬长辈,行事张狂,我作为主母管教一二,轮不着旁人说话。”
萧平川不为所动,“有我在,你今日休想动她。”
沈素钦闻言,心念微动,被人维护的滋味不赖。
哪知她还没尝够这滋味呢,就听沈素秋站出来说:“将军,你俩虽有婚约,但你一没过聘,二没将她迎娶过门,你以什么身份护她?”
“再说了,这是沈家家事,容不得外人插手。”
“还有,将军难道不为北境想想?”
萧平川眉心狠狠皱起,“你威胁我?”
“是又如何?”
沈素钦见状,虽然不清楚这二人间有何瓜葛,但也不想萧平川为难,便主动解围道:“萧将军,我自己也是长了手的,正好也让你看看我的身手。”
萧平川愕然,他可不知道沈素钦会武。
时云珠最瞧不惯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大手一挥催促家丁道:“赶紧动手。”
家丁们又都应声围了上来。
“将军别插手。”沈素钦嘱咐,之后她先是慢慢悠悠地将宽大的袖子甩了几圈绕到小臂上,又稍微活动了下脖子。
萧平川还未答应,就见她直接欺身冲进人堆,侧身、抬臂、提腿、挥拳......速度和力道都不差,拳拳到肉。
转眼功夫,院中家丁就已经全部被放倒了。
他强自按耐住心里的震惊,旁人兴许看不出来,但他很清楚,沈素钦的身手十分老练狠辣,全是杀手的路数。
沈素秋也是头一回见她出手,心下的骇然不比萧平川少,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多了几分探究。
时云珠又气又怕,“真是反了!”她目光扫过庭院,在角落里看到被居桃和图克苏护着的沈景和,心又定了,“子不教父之过,既然我打不了你,那收拾你父亲也一样。”
“你敢!”沈素钦道。
时云珠:“我有何不敢,今日动不了手还有明日、后日,除非你天天守着他,否则你护不住。”
沈素钦被气笑了:“郡主是不是以为这个沈府我们非呆不可?”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素钦扭头看向居桃,“带老爷回小院收拾东西,即刻搬去西城。”
那里有沈素钦置办下的宅子。
居桃受意,扶起沈景和就要走。
谁知时云珠大手一挥,叫人家丁挡住院门,一字一句道:“不准走!你可知我是长泰郡主。”
沈素钦冷笑:“今天你就是王母娘娘,我也要把他们带出府去。”
时云珠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沈素钦,本郡主背靠朝廷,动动手指就可以把送去京兆尹关到死。你到底哪里来的勇气,敢跟我对着干。”
“那就看看是京兆尹厉害,还是我的黑旗军厉害。”萧平川厉声说。
时云珠深吸一口气,“萧平川,此次南下,你也知道自己的兵权带不回去吧?你拿什么护他们?”
“郡主以为本将军调动黑旗军用的是兵权?”
黑旗军本就是萧平川的私兵,当年朝廷拿个将军名头把他收拢住,也仅仅只是因为萧平川腾不出手来搞粮食,想占点朝廷供养的便宜。
如今,朝廷不给粮食了,他大可以拥兵自立。而他之所以不这样做,只是因为怕麻烦,且太子对他还不错。
长泰郡主一时无言以对。
“沈素钦,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你若直接把父亲带出去,他们会怎么在背后说他?他们会说沈景和忘恩负义,攀上更厉害的靠山就弃家别居了。”
更厉害的靠山自然是指沈素钦,她现在可是大梁第一才女,风头正盛。
“还有父亲,你忍心让别人说小妹一来,就搅得沈府不宁,让家主离心么。小妹她如今的名声已经……”
沈景和果然听进去了,连声道:“昭昭,我不走了,不走了。”
“我不在乎这些。”沈素钦说。
沈素秋继续道:“自古大梁皇族只有丧偶没有和离,小妹是想逼死父亲?”
萧平川或许能护得了他们一时,但皇权在上,祖宗家法在下,他哪怕打得过所有人,也翻不过家族权势这座大山。
时云珠也说:“是啊,进来了,再想出去,那就只有尸体能出去了。”
至此,时云珠妥妥占据上风,明灭的烛光下,她眼神冷漠,带着一股狰狞的狠意。
也是在这一刻,沈素钦无比清晰地品尝到权势的滋味。
那腥臭的腐烂如一滩淤泥的权势。
她恶心得想吐。
“沈素钦,我知道你有几分本事。但只要我姓时的一天,你就别妄想翻了天去。”时云珠不依不饶。
沈素钦脸色难看,一字一句道:“那就请郡主好好看着,看我最后能不能掀翻这个天。”
最终,人还是没能接得出去。
萧平川跟着沈素钦和沈父回去小院,见这边简陋,多少也能猜出沈父在郡主府的处境。
沈母见沈父平安回来,红着眼睛招呼几人坐下。
院中石桌上,热茶甜点齐全,烛光点点,看上去倒是颇为温馨,只可惜院中几人都脸色难看。
“你接下来想怎么办?”萧平川问沈素钦。
时云珠确实有权有势,就算硬把人接出去也不长久。
沈素钦摇头,当着沈父沈母的面,她不能说太透,只说:“我再想想。”
“不要折腾了,”沈父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什么的,你们年轻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其实今夜被女儿女婿看见自己受辱,他心里很是难堪,偏偏还要装作无事人一样。
难得萧平川心思细腻,看出沈父不自在,安慰道:“我与沈二小姐成婚后,必定要北上,届时带着您二位一起走就好办多了。北境是我的地盘,没人敢动你们。”
“真的吗?”沈母喜出望外。
“真的。”
沈父沈母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俩当然想走。只有沈素钦神色莫名,不知在想什么。
“去休息吧,”沈素钦对他二人说,“很晚了。”
“那将军?”
“我跟将军再说几句话。”
“好。”
沈父沈母进卧室后,沈素钦跟萧平川一时无话可说。
两人白日的好心情都在今夜被毁了。
“你跟沈素秋有什么交易?”沈素钦给他斟了杯热茶,直接问道。
“不算交易,但私下确实有来往。”
“嗯?”
“她是太子的人,手里有十几家布料铺子,奉太子命,过去两年,铺子盈利中有一部分会被送去北境做军费。”
“所以都城都在传你与沈家大小姐有私,就是因为这个?”
“是。”
“她每月给你多少钱?”
“不固定,多则几千,少则几百。”
“黄金?”
萧平川:“......白银。”
沈素钦无语:“就指头顶大的一点银子,就敢来拿捏你?”
萧平川:“出钱的是大爷嘛。”
“啧,以后别要她银子了,我每月另给你十万两银子做军费。下回她再想要挟你,就拿这个甩她脸上。”
萧平川倏然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别要沈素秋的那三瓜两枣了,还不够膈应人的,我以后每月给你十万两做军费。”
“十万!”萧平川震惊开口,“先是三十万石粟米,再是每月十万两银子,你可知这其中的分量。”
沈素钦沉吟片刻,她刚才只顾着开口了,忘记盘一盘眼下她在大梁境内的资产。
四百多家酒楼,每日入账共计数十万两,一个月过百万两不成问题。只从中抽出十万两给北境,应该问题不大。
只是短期内,她似乎不能关停酒楼了。
“还行,虽然会有点小麻烦,但每月十万问题不大。”沈素钦回。
萧平川再次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吓到。
那可是十万两,普通人家穷尽三代也未必挣得到这么多银子。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半是好奇半是惊叹地问。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是商人。”沈素钦回。
“富可敌国的那种商人?”
沈素钦耸肩,“应该还没到富可敌国的程度,不过日进斗金应该是有的。难不成许大哥没跟讲,兴源酒楼是我的?”
萧平川猛地站起来:“是那个都城最大的兴源酒楼?”
“不止,全国的所有的兴源酒楼都是我的。”
这回萧平川彻底无话可说了。
全大梁究竟有多少家兴源酒楼,每一家每日又进账多少,他连想都不敢想。
“你真有钱。”他头一回有些失态。
沈素钦笑:“还好还好。”
家底都被炎临带出关了,留给她傍身的还真不多,至少这每月十万两军费开支,就得现从各地交上来的盈利里抽。
此时,萧平川心里想要是柴顺知道他口口声声小村姑的人,不仅日进斗金,还会供养黑旗军,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怪不得他总觉得沈素钦身上有股淡定松弛的洒脱劲,好像千难万险都难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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