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沈素钦,站定道:“你来了。”
沈素钦抱臂,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沈素秋,道:“将军走错方向了吧?”
她可记得沈大亲口跟她承认了,她跟萧平川有点子不清不楚。之前一直给忘了,还答应让他来,今天倒叫别人提醒了。
萧平川顺着她指的方向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头回来。
所有都竖着耳朵听他开口。
“没走错,我与沈大小姐没有私情,我是冲你来的。”
嘶,这跟想像不一样啊。
沈素钦似乎也有些意外,“你俩?”
萧平川正色回:“乱传的。”
“这样啊。”沈素钦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素秋。
而此时,沈素秋身边的柳兮不乐意了,质问道:“萧平川,你什么意思!”
她可一直都以为他苦苦纠缠沈素秋而不得,且这么久了,沈素秋从没反驳过她。
萧平川回:“字面意思。”
“诸位,清谈快开始了,请诸位抓紧时间入园吧。”沈大小姐突然发话。
在众人看来,这跟变相承认有什么差别。
偏偏这时萧平川又补上一句:“我与沈家二小姐已有婚约,今日在此正好也澄清一下,让她安心。”
众人一脸了然的表情。
沈素钦笑:“将军可知我今天来做什么?跟我捆在一起,待会儿说不定会跟着丢脸哦。”
“不怕,待会我护着你。”
沈素钦收了笑,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又畅快笑出声来:“既然如此,那今日我会告诉你拒绝都城第一才女,不亏。”
萧平川挑眉。
“走吧,进去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路过沈素秋时,沈二停了下来,道:“没想到求而不得的是阿姐啊,你这眼光还是不错的。”
沈素秋不愧是国子监第一个女监生,即便这样,脸色也丝毫未变,只淡淡道:“我何时说过我与将军有什么么?我劝你还是想想待会怎么道歉比较好。”
沈素钦:“待会儿道歉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沈素秋:“嘴硬吧你就,别堵门,请吧两位。”
“待会见,阿姐。”沈素钦摆摆手。
待那两人进去后,脸色难看的柳兮低声问沈素秋:“怎么回事啊?以前萧平川入都城,你不是一喊他就来找你么,巴巴的……”
“好了,”沈素秋打断她,“你先进去吧。”
“哦。”柳兮不敢再多嘴。
这时,裴听雪走过来,“你这便宜妹妹倒是蛮有手段的嘛,这么快就把大将军给拿下了。”
沈素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道:“表姐,今天脑子清楚点,我跟你,裴家跟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裴听雪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觉得她的声音像条蛇一样又冷又滑,直往她耳朵眼里钻。
“今天务必要把她往死里踩,否则我们跟世家不好交代。”沈素秋说。
日前沈二在兴源酒楼说的话,世家们可都听到耳朵里了,他们听见的可不光是诋毁《东梁赋》,还有诋毁世家。
“我,我知道。”
吟山居是一座颇为风雅的庭院,院中树影幢幢,微波粼粼,有假山水榭,有亭台楼阁,一步一景,十分雅致。
清谈会设在院中一低矮空地上,四周被山石亭台围住,是天然的座位,此时上面正坐满了人。
萧平川被沈素钦安置在不起眼的角落,她自己则坦然地站在空地中间,接受众人的打量。
她知道这些世家贵族贩夫走卒全都是来看她出丑的,他们想看大儒詹伯衍教训信口雌黄的村姑,想看她痛哭流涕掩面奔走。
“诸位久等了,老师已在来的路上,马上便可开始。”沈素秋充当主事道。
大儒都有架子,众人十分理解,毕竟这等人物,若非今日的清谈会,他们是轻易见不着的。
“不急不急,我等静候詹老。”
“让詹老慢行。”
沈素钦垂首安静地立在中央,这不该是一个村姑该有的气度,只不过众人看热闹的心情太过急切,一点也没把它放在心上。
半盏茶过后,詹老在两个学生的护持下走到空地斜上方的一个凉亭内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沈素钦,竟是没有下台面对面辩驳的意思。
“小友,若你说一句《东梁赋》名副其实,我便放你离开。”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
沈素钦看向他,目光坦然:“《东梁赋》确实有可取之处。”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下。
众人只当她是怕了,在示弱,一时均嗤嗤讥笑起来。
萧平川也皱起眉头,这不像她。
果然,他们的笑声还未收梢,便听沈素钦继续道:“可惜着力太猛,华而不实。”
笑声戛然而止。
詹老缓缓道:“小友倒是说说它哪里着力太猛?”
沈素钦:“譬如‘云楼半开壁高悬,飞阁流清下三山。’我能看见的只有生硬堆砌的意象和卖弄辞藻的洋洋得意。”
詹老:“《东梁赋》全篇以抑扬顿挫的声律和力透纸背的磅礴才气闻名,你所指出的这一点,瑕不掩瑜。”
沈素钦严肃道:“非也,文可怡情更须载道,作为怡情之作,《东梁赋》确实出色;可它不够有用,它华丽且空洞,托不起‘天下第一文’的重担。”
詹老:“那也只是你一家之言。”
沈素钦:“确实只是我一家之言。但我今日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大家,是时候把《东梁赋》拉下神坛了。沉溺于它的靡靡之音并没有什么好处。”
詹伯衍手持麈尾一挥,当即就诘难反驳道:“我们所看中的并非一词一句,而是它调达开阔的心境。读之,濯情净心,令人远离世俗阿堵之物。”
沈素钦嗤笑出声,“远离阿堵之物?我怎么没见有哪位世家抛出手中一金二银接济世人,反倒是沉迷圈田敛财无度挥霍,诸位想必熟读此文,为何不见有谁漠视金钱啊?”
“吟上两句《东梁赋》便自诩出尘之人,干的却是俗得不能再俗的勾当,不羞么?”
大梁官场如今多是世家贵族的第三代在把持,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到了他们这一代,骄奢淫逸已成风尚。借一篇《东梁赋》,立一个绰然出尘的人设,整日游山玩水高谈阔论游戏人间,这便是沈素钦上句话的意思。
詹伯衍不愧深谙清谈之道,“小友年幼,参不透世事,当知人生海海,唯清风明月参照世人。”
“别扯这些虚的,”沈素钦环视一圈道,“在座诸位都身居高位,难道不曾听闻一言‘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
沈素钦直接懒得再掰扯回所谓的“天下第一文”了,“你们出身簪缨世家,视庶务为低贱之务,从未亲自下田犁地除草,不知几月播种几月收割,‘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亏气弱,不耐寒暑’,大梁交在你们手上,难怪饿殍遍野,神州陆沉。”
在场众人被狠狠打脸,无一逃过。
沈素钦的言论,竟然比那日在兴源酒楼更直白,更狠,也更轻狂。
有人恼羞成怒道:“乡野村姑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没读过几篇圣贤书,倒在这里装圣人教训起人来了,你算什么东西。”
“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当代大儒,不知所谓。”
詹老包括在场的大半人都觉得眼前这人太过自大,区区乡野村姑,居然在大梁半壁世家贵族面前大谈针砭时弊,指导时局,真是跳梁小丑。
到这里,沈素秋满意了,她觉得她这个便宜妹妹已经翻不了身了。今后,在都城,将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害我以为自己真写出什么惊世之作来了。”◎
詹伯衍自认为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与自己相辩,有心斥责几句,却又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揪着一个小姑娘不放,未免有以大欺小的嫌疑。
于是他将矛头直指沈景和道:“此女小小年纪,如此不谦虚,沈大人有教导不利之责。”
“我,我家小女还小……”沈景和想帮沈素钦开脱。
裴听雪听见,赶紧打断道:“詹老有所不知,这沈二小姐自小养在乡下,沈大人就算想教导也是鞭长莫及。”
“就是,乡野村姑罢了。”有人附和。
“沈二小姐赶紧回家安心等嫁吧,何必在这里哗众取宠。”
“砰!”角落里,萧平川不知何时起身,一脚踹碎脚边的山石,待众人看过来后,冷冷说道,“我再听见谁多说一句废话,就让他以后都说不了话。”
众人瞬间禁声。
望着这个浑身煞气的男人,众人想起,场中这位可是与骠骑将军定了亲的。
“将军不嫌丢脸吗?”有人嗤嗤笑出声。
“哈哈,娶这么一位回家……”
眼看着又要陷入混乱,场中央的沈素钦却一脸闲适地轻笑出声,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枚白玉印章,递给詹伯衍道:“詹老,我有一物请你过目。”
“什么东西?”
詹伯衍接过来,一脸莫名地将印章翻过来,眯着眼细看,见上面刻有“佚名”两个大字。
瞬间,众人只见他脸色骤变,急切俯身问沈素钦:“你从何处得来这印章?”
自《东梁赋》问世,其作者始终神隐,只在原稿上面印有一枚著者印信,名“佚名”。世人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猜测是某个不愿出名的隐世大儒,年纪至少得近古稀。
沈素钦避而不答,只说:“詹老认得这印章便好,可能确认其真假?”
詹伯衍刚才就确认过,跟印在《东梁赋》手稿上的一模一样。
“是真的!没有作假,”他说,“你见过这位先生?他在哪?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沈素钦伸手问他要印章,笑说:“自然可以。”
詹伯衍将印章双手递还给她,“那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就要转身下来,他实在很仰慕这位先生的才华。
“詹老,”沈素钦喊住他,“詹老不必心急,佚名先生他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詹伯衍停下来眼看了一圈,周围非明都是熟面孔,“你莫要诓我,这里的人我都认得,没有你说的佚名先生。”
“我没有诓你。”
“那你说说他在哪?”
“不就站在你面前么?”沈素钦笑,她上上下下抛着手里的印章说,“区区不才,《东梁赋》正是本人所作,承蒙各位抬爱。”
沈素钦话音落下的瞬间,詹伯衍端肃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
萧平川也猛地看过来。
在场众人更是一片哗然。
“胡言乱语!”詹伯衍语气严肃,“《东梁赋》笔力雄厚,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能驾驭的。”
“就是,你怎么可能写得出《东梁赋》?”
“骗子,肯定是骗子!”
沈素钦泰然自若:“若我是骗子,那这印章是哪来的?”
“肯定是你偷的。”
沈素钦笑,“诸位应该知道我从浮梁山来,《东梁赋》便是在浮梁山东侧的漱星崖上写的,崖上有咽忧山庄。”她环视一周,高声问,“山庄里住着谁不用我再说了吧?”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詹伯衍,“詹老,我与鸿酩师兄自小亲厚,你若得了空,不妨亲自向他求证,正好他一直念叨着你怎么老不去看他。”
“对了,这是我北上时鸿酩师兄托我转交给你的信。我一直不得空,正好今日给你。”
说着,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众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詹伯衍,希望他说这封信是假的。
可在他打开信后,众人就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捧着信的双手竟然颤抖起来。
“师姑。”詹伯衍低头,恭敬道。
满头银发的当世大儒,居然低头喊一个黄毛丫头师姑,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咽忧山庄住着那位不出世的大儒季渭崖,他对于大梁文坛,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季老有一徒弟,名叫覃鸿酩,正是詹伯衍的恩师。
而沈素钦刚才口口声声喊覃老师兄,那么眼前这位备受大家尊崇的詹伯衍詹老,自然就是她的师侄了。
此时,吟山居内一片死寂。
所以他们口诛笔伐、咄咄相逼的人,竟然是当代比肩二圣的季老的关门弟子。他们还摁着人家脑袋,让人家承认自己所写的文章是天下第一文,若不承认,就是大逆不道,是沽名钓誉。
天底下竟还有如此滑稽的事。
一时间,众人脸上都火辣辣的,不敢再抬头看沈素钦。
不过还是有人想垂死挣扎一下,问詹老:“你确定没搞错吗?”
詹伯衍艰难地点点头:“我一直都知道师祖他老人家收了个关门弟子,我的老师也提过。只是他们避世多年,彼此多以书信往来,不常碰面,所以老夫竟也不知自己的师叔是个女娃娃。”
吟山居内又是一片死寂。
“艹”有人低骂出声。
沈素钦轻笑,摊手道:“你们一人一句,把《东梁赋》捧上天,害我还以为自己真写出什么惊世之作来。我自己的水平,自己还不清楚么。今后,便不要再提了吧,我显它丢人。”
事到如今,场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话。
他们之前叫嚣贬低得有多凶,这会儿就有多丢脸。
只有萧平川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道:“沈二小姐实在太过谦虚了。”
沈素钦冲他眨了下眼睛,她也不能真把人得罪狠了。
于是,话锋一转,“詹老,我无意与你为难,今日赴约,实在是想借你的地方说几句话。”
詹伯衍:“师姑自便。”
沈素钦傲然而立,“诸位,若你们清楚我在兴源酒楼上所说的话,你们就该知道我针对的并非《东梁赋》本身。我针对的是当今空谈务虚的风气,是清谈误国的事实。”
“诸位该睁眼看看整个大梁了,看看普通老百姓在过什么样的日子。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厦将倾之时,我与诸君都无可逃脱。”
她在跟着老师念书的时候,是念进去了的。她虽然志不在此,但经年用文墨泡出来的文人骨还在,她忍不住不出声,就当她替她的老师说说想说而未说出口的话。
“诸位,姑且一听。”沈素钦说,“詹老,可还要继续谈论《东梁赋》?”
还谈什么谈?詹伯衍想,可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好在这个时候沈素秋替他开口道:“小妹说笑了,这《东梁赋》既然是你的大作,自然你说什么都可以。”
沈素钦实在是很喜欢她这个才思敏捷的便宜阿姐。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离开了。”
“先生请。”沈素秋说。
沈素钦环视一周,见众人都避开视线不与她直视,只除了萧平川。
“萧将军,该走了。”
萧平川微扬着下巴,像打了胜战一样走过来。
沈素钦面色平静,与他并肩出门而去,待走出人群,两人都没忍住仰天大笑起来,姿态可谓洒脱至极。
场内众人听着这畅快的笑声,彼此看着对方尴尬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们突然不知道自己郑重其事走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被所谓的村姑打脸吗?
不对,往后不能叫人家村姑了。
人家可是写出《东梁赋》的人,今后何止都城第一才女的位子要换人做,大梁第一才女的位置人家也坐得。
众人再去寻沈家大小姐,才发现她早已扶着自己的老师匆匆离场。
回到休息处,詹伯衍对着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你是怎么回事?事先不知道好好摸清她的来历吗?你可知今日之后,会有多少人将老夫当成个笑话!”
“季渭崖,好你个季渭崖,都退隐十多年了,还能压我一头。”
“还有你,没事招惹人家做什么?有本事你也写篇不比《东梁赋》差的出来,好让我跟着长长脸。”
沈素秋俯身听训,半晌才温声说:“老师莫要气坏身子,不值当的。”
“不值当?你还敢说不值当?拉着都城世家跟咱们一起丢脸,这是天大的事!”
“横竖赖不到咱们身上,要怪只能怪那个沈素钦暗藏鬼胎,诚心下咱们的脸。”沈素秋说。
“那你说怎么办?”
“祸水东引就好了,我会给老师出气的。”
“哼。”
勉强安顿好老师后,沈素秋走出来。
裴听雪已在院中等候多时,一见她来立马抱怨道:“方才那个文柏昌当着众人的面嚎啕大哭,说自己不该诋毁真神,会写篇文章就成真神了?真是笑话。”
沈素钦脸色难看。
“话说回来,那枚印章真的没问题吗?”
“老师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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