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对耶。”
“不许说话!”
锦衣卫凶神恶煞地喝斥了一句,听怜忙站好,拉住了归娘子冰冷的手。
没多久就轮到听怜,听怜过去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出来后,她对着归娘子笑了笑,示意不用担心。
归娘子整了整衣袖,也走了过去。
站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盈盈福身。
锦衣卫先是打量了她一会儿,冷言道:“拿掉面纱。”
归娘子抬手取下面纱,露出脸上狰狞的疤痕,连锦衣卫也有些不忍直视。
若是没有这伤疤,她的容颜堪称倾城绝色,而如今……可惜了。
锦衣卫对照着一下手上的画像,画中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他例行公事地问道:
“名字。”
“归幼娘。”
“年岁。”
“太元八年九月生。”
“哪儿人。”
归娘子从不在意告诉任何人,她是哪儿人。
她知道自己这个阵眼至关重要,这些年来,她以伎子的身份走遍大江南北,一方面也是想以身为饵,把当年的人勾出来。
“雍州,黑……”
归娘子嘴唇微颤,更冷了,她止不住的打着哆嗦,身体不自觉地摇晃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问话的锦衣卫只见她突然呆住了,也不回话,而下一刻,竟面朝下倒了下去,一动不动。
锦衣卫惊了一跳,立刻上前,探了探鼻息,转头禀道:“还活着,不会是旧疾犯了吧?”
百户不悦:“弄醒她。”
听怜本来在外头等她的,见她倒下,脸色也跟着发白,生怕锦衣卫会因为她突然晕倒而觉得被冒犯。
听怜一咬牙,随便找了个借口喊道:“官爷,她、她有些发烧,病好几天了。”声音瑟瑟发抖,还是把话都说出来了,“官爷,能不能让奴家先带她下去……”
“你说病就病!?锦衣卫办事容得到你们来胡搅蛮缠。”
百户冷哼,满脸的横肉让他看起来格外凶狠,照他看来,这些伎子就爱装腔作势,莫不是想学着西子捧心,勾引谁呢。
听怜吓得发抖,硬撑着没有让开:“官、官爷,她真病了……奴家和她熟,您要问什么问奴家就成。”
“一个伎子还想谈条件?拖下去,打……”
百户指着归娘子道,倒要看看是真病还是假病。
病了也得起来,把话说完了再死。
“你不要命了!”另一个锦衣卫扯了他一把,低声道,“盛大人说的话你都忘了?”
百户打了个哆嗦。
蓦地想起,盛江千叮万嘱地交代过,在登记这些伎子的时候,万不可出言不逊,动手动脚,行为无状,更不能喊打喊杀伤了任何人。
盛江长年跟在那一位的身边,手段极为狠辣,素来不留情面,在锦衣卫中,连指挥使都得避他锋芒。
而且,他上月刚刚晋为了副指挥使,就等着指挥使年底卸任后,取而代之。
虽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伎子们青眼有加,可若是阳奉阴违,自己肯定死定了。
百户硬生生地收回了脚,怒容满溢的脸上拉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粗嘎地呵呵笑了两声,尽可能的温柔道:“这样呀,那你带她下去吧~”尾音还特意往上扬了扬。
“多谢大人。”
听怜还以为会受一番罪,没想到锦衣卫竟然会这么好说话,她赶忙福身谢了又谢,姣美的脸上是真诚的笑意。
听怜快步过去扶着她,她手掌冰冷,唇嘴发白,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仿佛是一身单衣置身于冰天雪地中。
掌柜找了个大力婆子来,把归娘子抱了下去。
“刚刚她说是哪里人?”记录的内监问道。
“雍州?”百户没听清,看其他人,“是雍州没错。赫还是黑来着?”
有人说黑,也有人说海,谁也没听清她后半句说了什么。
“等她醒了再问问。”
她和画像上的人,眼睛还挺像的,但脸就……有那样一大块伤疤在,委实不清楚长得像还是不像。
一会儿再问问。
内监点点头,叫了一声:“下一个。”
又一个伎子走了过去,一如之前一样的一一询问。
听怜让大力婆子把她抱到太阳底下坐下,唤道:“归娘,归娘。”
归娘子的意识很清晰,她能听到听怜的呼唤声。
她想回应,又说不出话。
她的四肢像是被铁链牢牢绑缚,动弹不得,胸口也如同压了重物,连喘气都难。
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侵入五脏六腑,哪怕是待在大太阳底下,她也依旧全身冰冷,像个会喘气的死人。
这种感觉,其实归娘子并不陌生,就跟当年,她回到黑水堡城时一模一样。
在那里,她就有如身处阴间地府。从**,到肺腑,再到骨髓,全都被冻住,似是有无数的小鬼在挤压着她。待的越久就越难受。
后来,她躲在暗室里,躺了足足三天才能动弹。
十二岁的她,家破人亡,无依无靠。
十四岁的她,对命运无能为力。她听到有人称呼那位游击将军为“王爷”,他位高权重,她只能放弃去京城告御状的念头。
她躲躲藏藏,为了活下去,自毁容貌,沦为贱籍,落入风尘。
娘亲教她的琴棋书画,成为了取悦别人的手段。
她走遍大江南北,寻过道观,进过寺庙。
拜访真人,高僧,求问过所有她能打听到的得道高人……也有人告诉她,她的生辰八字极为特殊,因而会对一些邪术格外敏锐。
“掌柜的,大夫来了没?她的手好冷……”
耳畔是听怜绵绵的嗓音,带着焦急。她莫名地放下了心,手指微不可觉的放松。如今不是在暗室里,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了。
快了!熬到现在,她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锦衣卫还在问话。
他们也不敢有太大的动静,掌柜问过锦衣卫后,才派了个婆子出去叫大夫。可大夫一听说锦衣卫在,说什么也不肯来。婆子好说歹说,求了他先等在街对面。
锦衣卫一一问过话,很快就走了,又去了下一家。
京城繁华,以卖艺为生的伎子不少,他们一连盘问了三天,总算把京城的酒馆茶馆全都走遍了,登记造册后,百户拿去呈给了盛江。
盛江正在含璋宫候着,他拿过册子后,便打发走了百户,往内室看了一眼。
“盛江。”
一个阴柔的嗓音响起,盛江连忙整了整衣襟走了进去。
沈旭问道:“你告诉皇上,顾家可有怠慢过顾琰。”
盛江小心抬眼,下一瞬倒吸了一口冷气。
皇帝消瘦的厉害,脸颊深深地凹了进去,面色腊黄,他靠在一个大迎枕上,有一种垂垂老矣的病态。如今这样,哪怕是那些不知情的人,也会觉得认为皇上是真的病了。
礼亲王就在一旁站着,冷着脸,仿佛对皇帝问这些话很是生气。
“皇上,并无。”
盛江拱手道:“顾家对顾……”他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能硬着头皮叫了名字,“对顾琰态度恭顺,为其备有夫子,日日上课,衣食住行,样样妥当。也没有让下人怠慢过。”
皇帝:“算顾家识相。”
礼亲王冷声道:“皇上,老臣都说了,您不信。”
皇帝这疑心病是越来越重了。
“哼,顾家这些人,惯爱做些表面功夫。”皇帝指着他道,没有了往日的掩饰,心里的厌恶表露无疑,“把你们全都哄住了,若非还有朕,怕是咱们这大启江山早就易主了。”
“是是。”礼亲王顺着他的话说道,“那顾琰的事,皇上决定好了没?”
“呵呵,这就是顾家所谓的忠心!”皇帝越说越气,“替朕照顾皇子,是顾家的荣幸,竟然还敢跟朕要一个王爵。”
礼亲王:“皇上不应?”
“也好。毕竟不过是个奸生子,当不起用一个王爵作酬,太贵了。以老臣之见,就让季家把顾琰带走,带回江南,从此眼不见为净,想必顾家也是愿意的。不是皇子,咱们就不用付出王爵。对外嘛,就说顾琰暴毙,反正您儿子多,也不差这一个……”
皇帝拿着榻边的药碗丢了出去。
他没有多大的力气,药碗砰的一声砸落在榻前,黑漆漆的药汁溅了起来。
沈旭掸了掸衣袖,嫌恶地看着地上沾着的药汁。
礼亲王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你总得给老臣一个准话,再拖下去,顾家以为我们不要了,丢给季家,难道你再去和季家换?让人‘起死回生’?”
“给!”
“一个王爵而已,岂能和朕的琰儿相提并论。”
礼亲王不紧不慢地说道:“老臣以为太重。”
皇帝不理他:“阿旭,你让人拟旨。”
“还有,阿旭啊,朕只相信你,你亲自去,宣了旨,就把琰儿从顾家接回宫来,让朕瞧瞧。不能让礼亲王把琰儿送走。你答应朕,一定要把琰儿接回来!”
“是。”
沈旭含笑应声,示意盛江下去叫人拟旨。
皇帝放心了,他说了又说,叮嘱了又叮嘱,仿佛从顾家回到皇宫这一段不足半个时辰的路,有着莫大的艰难险阻一样。
等到圣旨拟好,皇帝终于把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
“阿旭,你快去。朕等你回来。”
沈旭欠了欠身,拿着圣旨出去了。
“沈督主,你先去镇国公府宣旨,本王一会儿也过去。”
说完,礼亲王又对着皇帝说道:“皇上,你接归接,接回来要怎么养,必须得听老臣……”
马车已经备好,就在含璋宫前。
沈旭上了马车,默默地斜了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的沈猫,也坐了下来,展开了宽大的衣袖。
沈猫注意到他的气息,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他,往他身边挪了挪,枕在他的手臂上。
沈旭冷漠无情地抽开自己的手,把圣旨往小案几上一扔给它当枕头。
马车开动了。
盛江跪坐在马车的角落里,说道:“督主,这是方才下头人递上来的。”
他把名册呈了上去。
沈旭面无表情地翻开了一本,一行行仔细地看着。
这些日子以来,锦衣卫几乎把京城的风尘之地,全都翻了个遍。
那些在京兆府登记过的官妓还好找,几乎都在烟花街的几个花楼里。主要还是私院和半边帘这样私妓,一个不漏地全都查上一遍,哪怕是锦衣卫也是颇花了些时间。
然后还有戏班子,杂耍班子什么的,最后,才轮到了在酒楼茶馆卖唱的伎子们。
除了盛江,没有人知道沈旭在查谁,也正是因为盛江知道,他查得可谓是战战兢兢。
每一份册子全都会送到沈旭的手里,沈旭也都会一一看过。
如今的登记整理好的花名册,全部加起来有十几本。
盛江恭敬地立在一旁。
“都齐了?”
沈旭头也不抬地问道,盛江精神一振,连忙道:“……齐了。”
沈旭啪地合上册子,一个眼神挑过去,他打了个激灵,连忙补充道:“齐了九成以上,只有一些零星的私娼馆,还在查。”
沈旭的指尖轻轻叩在茶几上,他思吟道:“你回去一趟,把所有的花名册都带上,在镇国公府等本座。”
作者有话说:
沈旭歪在迎枕上,又一次翻开手上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
伴随着他的动作,长袖垂落,袖上的珠光纹路,在阳光中有若波光荡漾。
锦衣卫查得很仔细,名册中记录了每一个人的外貌特征,户籍,年岁,等等一切信息。
大启九州,光是这一册中,来自雍州的就有一百二十人。
但是,户籍和年岁,都是可以伪造的,做不了准。
就像沈旭自己,他的户籍就是假的,是当年从黑水堡城逃出来后,他拿了一个死人的路引,取而代之。名字和生辰年岁全是假的。
逃亡十年了,能活到现在,姐姐必然也会隐姓埋名。
他不知道姐姐现在会是“雍州人”,还是“兖州人”,又或者青州,徐州……
不过,姐姐左侧唇边有一颗美人痣,右侧手肘有一块梅花胎记。
他先是快速翻了一遍,没有人在特征上记过这样一笔,又一页一页的慢慢看。
香炉冉冉升起的白烟散发着淡雅的气息。
“咪呜。”
猫睡醒了,见他没理自己,屁颠屁颠地凑过去,嗲嗲地用前肤扒在他的肩膀上,蹭来蹭去,亲热的不行。
“脏死了,”
沈旭抬手从衣袖上捏下一根猫毛,手指在它皮毛上擦了擦。
“你不是爱去文渊殿吗?怎么不去了?”
“咪呜。”
“听不懂。”
“咪呜咪呜。”
沈旭不耐烦:“别吵。”
猫叫了一路,等到镇国公府的时候,盛江已经等着了。
他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手中抱着十余本大小完全相同的花名册。
有小内侍上去叩了门,得知来人是谁,府里赶紧把人迎了进来,又有婆子去后头禀报顾知灼。
沈旭把烦人的猫先丢了出去,他下了马车后,目不斜视地吩咐道:“你去拿一下圣旨。”
盛江钻进马车,明黄色的圣旨就放在案几上,上头还沾着猫毛。
他嘀咕着道:“这猫睡觉还会流口水?”
口水把圣旨糊得有些湿嗒嗒,难怪主子不愿意沾手。
算了,反正圣旨也不是给他的。一看沈旭已经走远,盛江随手一揣,追了上去。
下人把沈旭迎到了正堂,坐了没一会儿,顾知灼便出来了。
“督主。”
她提起裙裾,跨过门槛,福身见了礼,含笑道:“您怎么来了?”
沈旭使了个眼色,盛江把圣旨呈了上去。
顾知灼眯了眯眼睛,她嫌弃地看着圣旨上的猫毛和口水,不太想接:“这是什么?”
“圣旨。”
顾知灼:“……”
她当然认得这是圣旨!
他是来宣旨的?祖母和三叔父知道吗,都没来,怕是不知道。
一般来说,宣旨怎么都得全家都到场吧?门房也没说啊。
做事好随便呀。
盛江的手都快举酸了,圣旨到面前了都不接的,这位顾大姑娘绝对是头一人。
沈旭大发善心地解释了一句:“你想要的。礼亲王替你拿下来了。”
顾知灼凤眸一亮:“您早说呢!”
礼亲王还真够意思,说好了三天就三天。
“督主,”顾知灼的眼尾一挑,捏着边边角角把圣旨提了起来,又抖了抖上头的猫毛,狐疑道,“您这圣旨该不会是从猫窝里拿出来的吧?”
“对不对,沈猫?”
“喵呜。”
沈旭不耐烦:“不爱要,就扔了。”
“要,怎么能不要呢,我好不容易讨来的。”顾知灼笑吟吟地说道,“您是没瞧见,礼亲王抠门的很。讨这个爵位真不容易。”
她弯了弯嘴角,笑得眉眼弯弯,格外愉悦。
以皇帝现在脑子不太清楚的样子,其实就算她直接跑去他面前拿顾琰换爵位,他说不定也是会答应的。但这么一来,势必会惹得宗室和勋贵中的争议不断,毕竟是大启第一个异姓王。由礼亲王出面可以省去不少的事。
沈旭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打量她,说道:“告诉本座,你是怎么样厚颜无耻,巧舌如簧,哄得那老头一心一意的为你谋划。俪鎶”
这三天来,礼亲王连消带打,以退为进,沈旭看在了眼里,尤其是得了圣旨还没让皇帝仇恨上顾家,礼亲王也真是用了心。
啧。顾知灼瞥了他一眼,什么叫“厚颜无耻”,会不会说话啊?
“我是就事论事。”
沈旭呵呵冷笑,摆明了不信。
顾知灼耸耸肩,她展开了圣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沈旭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把玩着手腕上玉牌,等得满脸不耐。
圣旨晋镇国公顾家为亲王爵,封号镇北王,世袭罔替不降等,掌虎符,驻守北疆。
顾知灼的嘴角染上一抹浅浅的笑,这个爵位本就是顾家应得的,从曾祖父到祖父,再到爹爹叔伯姑母他们,他们的功绩不应该被埋没。
想让顾家守江山,总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吧。
“辛苦督主跑这一趟。”顾知灼欠了欠身。
她坐在下首,把圣旨放在了茶几上,见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顾知灼疑惑道:“您还有什么事吗?”
“顾琰。”
“对哦,我忘了!”顾知灼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让琼芳去把顾琰带来,“什么都不用带了,进宫后什么都有,咱们顾家哪里比得上宫中的用度。”
说完,她朝着沈旭一笑:“对吧?”
沈旭:“呵呵。”
顾知灼充耳不闻,打发了琼芳下去,好奇心作祟地问道:“会有册封吗?”
“你希望有吗?”
“我希望他永远无名无分,不入玉牒。”顾知灼两手一摊,坦然地说道,“别看我,我没这么好心眼,会去盼着顾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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