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比水量丰沛的河流,支流削弱了主流的水量,而支流之下还有支流。
这样消耗下去只会有一个结果,那便是当你以为控制住了虫族,可虫族精神力可以瞬间冲毁人类的大脑。
虫族察觉到了连骁精神力的退缩。
要放弃了么。
它产生了一点困惑和索然无味。
要知道它的A+级同伴苏醒的时候,那个精神力很强的人类也这么干过。最后结果是他的精神力被反噬,而他的队友被虫族操控着自杀了。
它们在暗无天日的冰川下沉睡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苏醒了,也应该在死前找找乐子。
然而那个人类在稍稍迟疑后,竟然不计后果,汇聚所有精神力,向她每根能摸索到的精神通路发起冲击!
连骁步履格外沉重,现实中她还能操纵烛龙移动,作出随时应战准备,然而她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脚下沸腾的意识海。
她每根神经疼痛得都在抽搐,思路却无比清晰。
不能寄希望于星舰派遣救援,庞加莱机甲已经失去大部分战力,如果顾长风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经历仿佛切割灵魂的疼痛也好,精神力承受后遗症也罢,连骁感觉温热的血从眼尾和鼻腔溢出来,随手一抹。
她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活着回去!
无数精神力冲击着这只虫族的精神网络,虫族却没从中感受到它希望看到的情绪。
恐惧呢?同伴被杀死的悲伤呢?
……凭什么这个人类只有没能杀死它的愤怒?
虫族也微微愤怒了。
为什么人类这样孱弱,野蛮的种族,总妄想战胜它们呢。
它忽然就失掉慢慢玩弄的兴致了,仅仅是稍微集中精神力,海量的,人类甚至无法归纳入等级体系的精神力,瞬间冲击连骁大脑。
核心舱里,满脸是血的连骁额头青筋暴起,反而将脸埋在手掌里,表情扭曲地笑了起来,边笑边有痛苦的眼泪流出。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想逼虫族露出精神力波动,光从反向入侵无法实现,但她有另外的办法。
她提前关掉了系统自动注□□神力稳定剂的程序,冒着大脑变成豆腐渣的风险,为的就是能在精神极度疼痛下,又一次进入精神力紊乱状态。
意识海在她脚下凝结,连骁走出意识海。
既然上一次她进入的是虫族的集体潜意识,那这只虫族一定被包含在内吧?
在集体潜意识受到攻击时,看这只虫族还怎么掩饰精神力波动!
愤怒压倒了一切,连骁冲破面前黑影的包围,冲向横亘在天地间的那枚巨卵。
这是意识的世界,连骁心中一动,手中就出现了脍刀。
在黑影再度围拢过来前,连骁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向卵状物挥砍过去!
如同敲钟般的声音响彻在天地间。
黑影们像蛇一样缠上了连骁胳膊,扼住了她的喉咙,试图让她停止攻击的动作。
连骁不为所动,一次挥砍造不成伤害,那就两次三次,她不信砍不破这玩意。
铛铛铛。
一声又一声。
拼尽全力摧毁卵状物的连骁不知道,雪中禁锢着顾长风的虫族一僵,正游刃有余和数支救援队战斗的A+级虫族动作迟滞,跨越数万亿光年外,另一个星系的所有虫族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浸泡在液体里,沉眠已久的虫后微微张开了眼。
——它们感受到了母神的召唤。
此时黑影已经漫过连骁口鼻,勒紧她的胸膛,仿佛要压榨出她肺部最后的氧气。连骁调转刀尖,狠狠刺入卵状物中。
这一次,刀刃终于刺穿了卵状物表面,呼吸越来越困难的情况下,连骁感到温热粘稠的液体终于顺着刀柄沿她手指向下流淌。
连骁笑了起来。
卵状物被捅破的那刹那,虫族终于没掩盖住精神力波动。
她知道顾长风在哪了。
母神……遭受了攻击。
恐惧,困惑,愤怒。
同样的情绪冲刷了虫族整个族群,死死压制着红龙的虫族也不例外。
虽然虫族对母神遭到攻击毫无头绪,但它却惊异地发现头顶的人类重新动了起来。
虫族感到吃惊。
精神力受伤,一般人类别说活动了,还能保持清醒就不错了。
可它不知道连骁自成为方舟开始,就遭受过大大小小数次精神力损伤,对痛苦的耐受力远超常人。
而且根据暴君的理论,烛龙能量炮再次蓄力,对准虫族躲藏的方向,攻/舟双修就该做到现实,精神世界同时战斗!
积雪炸开,漫天飞溅。
能量炮碎裂的光点中,虫族飞快钻进周围雪层。只要这座山的积雪没有完全融化,它都可以用这种方式隐藏踪迹。
连骁忍受着剧烈疼痛,抬起能量炮再射!
十几秒后,雪坡上布满深深浅浅坑洞,仔细看裸露的地面,有融化的雪水混合着淡淡的红色流淌。
虫族磨得起,但负伤的顾长风等不了。
连骁最后一炮轰出,虫族如法炮制继续躲避时,却被巨力硬生生拖出了雪面!
是失去了机械手的庞加莱,他手脚并用抓住了虫族,在雪地上翻滚。哪怕虫足在他机甲上切割,他也死死抱住虫族不放。
连骁体能肾上腺素狂飙,令她强行忽略一切疼痛和恐惧,能量炮用尽了,那就用杀伤力最大的子弹。
无数明亮的火花在虫族外骨骼上绽放,连骁丝毫不敢松懈,打完一个弹匣,紧接着切换下一个,就算是高强度的合金板,也会在这样的攻势下扭曲变形。
战斗到现在,连骁和庞加莱已经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然而待烟雾散去,连骁手握空空的弹匣,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绝望。
锁住虫族的庞加莱机甲已经报废,顾长风昏迷。
而虫族切断了机械臂站了起来,毫发无伤。
一切好像又
回到了原点。
站在雪坡上,连骁能隐约看见云层间星舰闪烁的光点。
她离活下去的距离不过几百米。
怨恨吗?
怨恨祝以泽,怨恨推波助澜的庞加莱,怨恨他们自己本可以活下去。
“同伴,死亡。”虫族说。
到这时候,这只虫族反而不急了。反正只剩下一个人类,不可能再威胁到它。
“回去?战斗?”
连骁懒得花脑细胞去想虫族到底什么意思,无非是问她要跟它回到冰下,还是接着战斗。
连骁看向虫族,它踩过红龙接近。红龙面朝下倒在雪地里,周围反射出不知是机甲涂装还是鲜血的红色。
那柄顾长风战斗时从不离身的狮子吼,孤零零抛在雪地里。
死亡逼近时,连骁以为自己会害怕,实际上心中却出奇的平静。
连骁再次仰头望了一眼天空。
可惜这是个云层堆积,没有星光的雪夜,她看不到地球的方向。
连骁觉得不是她一个人的意志在说话,而是千千万万人类意志在说。
连骁提刀。
“人类将和虫族战斗至不死不休。”
最后的时刻,烛龙冲刺!
连骁和烛龙的速度从未这么快过,机甲部件因为承受超出设计上限的冲击力,发出细微的声音。她经受过的严苛的体能训练和暴君特训成果在此刻展现。
烛龙跃起,虫族也跃起。
两道原本相撞的轨迹,却因为连骁在空中硬生生改变姿态错开了,烛龙擦着虫族腹部掠过!
连骁观察过,虫足长而锋利,是这只虫族主要的攻击方式之一,但就像人使用长剑和短刀的区别,它战斗时挥动虫足的速度要慢上一点。
虫族没来得及阻止连骁贴近相对来说,它们最脆弱的腹部,然而它毫无畏惧。
开枪,还是用不起作用的冷兵器?
都不是!
连骁将她尚能调动的所有精神力,一股脑地冲击虫族其中之一的大脑。
虫族先是一惊,而后又放松下来。
人类这么做有什么用,不过只是让它的那部分反应迟钝上零点几秒而已。
连骁等的就是这零点几秒。
在虫足刺穿机甲前,烛龙抱住了虫族下腹部,空中抱摔!
这一回被压着从空中坠落的那方换成了虫族,但是没关系,落下那瞬间它会同样刺穿这台机甲!
烛龙重重地砸在虫族身上,剧烈冲击下,连骁清晰听到自己肋骨发出断裂脆响。
与此同时噗呲一声,一柄剑终于穿破虫族外骨骼,人类红色的鲜血混合着虫族暗绿色血液星星点点滴落。
虫族仰面扭动,惊惶转动复眼。
猩红色的机甲歪斜着,将长剑送入它的体内。它以为顾长风已经濒临死亡,却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活动!
理论上他们都离死不远了,连骁右侧肋骨全部骨折,万幸没有刺破重要器官。而虫族刺穿红龙时,虽然没有伤及顾长风的要害,但快速而大量的失血让他陷入半昏迷状态。
如果不是连骁通过深层接驳,代替顾长风解开红龙桎梏,顾长风会在雪地里因失血失温而死。
顾长风咳嗽着,用近乎破碎的机械手拧转狮子吼,连骁则趁此时机,再一次对虫族另一个大脑发起冲击。
惊骇之下,虫族像忘记了反击。
两人心里都燃起一丝希望,只要精神力攻击和狮子吼配合有用,那他们重伤A级虫族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就在这时,顾长风只觉得剑上一轻,再抬头,虫族正踹开烛龙,腾空而起。
他们忘记了,高阶虫族会飞。
半空中的虫族冷冷地俯视他们,被顾长风捅出的伤口范围正缓慢缩小愈合。
先苏醒的同类告诉它,可以抓住人类充当人质,拖延人类对它们动手的时间。可它怎么也想不到人类竟然能伤到自己,还只是两个人!
人类的科技和它们沉睡之前相比,似乎又有了新的进展。
虫族用复眼观察底下两台机甲,它改变主意了,它要尽可能搜集这两台机甲的资料,想办法把这些传回族群。
红龙摇摇欲坠。
顾长风强撑着握剑。如果不是意志力坚定,他现在就算用狮子吼撑地也站不起来。
身负重伤的两人,交流尽可能简短,以节省体力。
顾长风:“庞加莱还活着吗。”
“活着。”连骁说。
庞加莱只是陷入昏迷,论伤势不如他们俩重;烛龙算是三台机甲中损伤程度最轻的,但连骁游走在精神力失控的边缘,状态比顾长风好不到哪里去。
“我还可以……拖住虫族一会。”顾长风说,“你带庞加莱走吧。”
他就像解开一道并不困难的数学题那样,冷静计算着自己和红龙的剩余战力,哪怕这次列进公式里的是他的生命。
生死关头,顾长风只感到淡淡的悲伤和歉意。
顾冕在失去朱珐后,又即将失去他的儿子。只不过这一次顾冕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顾长风会回来。
还有连骁。
顾长风吃力地转头。明知头顶虫族随时可能发动攻击的情况下,不紧盯对手可能直接送命,但他没办法忍住。
顾长风断断续续地:“连骁,其实我……”
但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他做了最后的诀别,“不要死,活下去。”
红龙的手垂下,在死亡面前,他有点遗憾没能握一握连骁的手。
“我不接受。”
令顾长风意外的是,连骁一口拒绝了。
“你死在这里没有意义。”连骁说,就算她拖着昏迷的庞加莱逃跑,也一定会被追上。她要留在这里和顾长风一起搏一把。
此时连骁心如止水的冷静。
虫族并非不可杀死,困难的是摧毁掉它们的大脑,而这三四个大脑被坚硬的外骨骼和血肉包裹保护着。
重伤的两人,各自胜利的筹码只有要命的秘密。
虫族没有给他们更长的恢复时间,它开始向地面俯冲。是时候认真了,它感受到同伴的疼痛,它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顾长风解开了红龙最后一点桎梏。
释放红龙后,机甲那些犹如触手的神经束扭动,一根根从头盔上缩了回去,只剩下最粗壮的那根主神经束,绕过了头盔,先是小心翼翼在顾长风后颈扫了一圈,而后深深刺入了顾长风的脊椎!
顾长风猛地仰头,下颌线条紧绷。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沾满血的手想强行将主神经束拔出,却软软地垂了下来。
见此状况,其他神经束悄悄凑上来,蹭掉了顾长风手指上的血迹。
全然的喜悦冲刷着顾长风的大脑,将他从身体机能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红龙仿佛活了过来,原本残损的机甲扯下了被砸变形的胸甲,随手掷向虫族,红龙如虫族所愿后撤,紧接着大步助跑加速。
,以合金胸甲为盾牌,红龙自下而上撞上虫族!
相撞的刹那,红龙另一只机械手锁定了纤长的虫足,硬生生向下拉动了虫足,并将它弯折到不自然的弧度!
尽管红龙折断虫足的目的失败了,这一撞一拉间已经让虫族失去了平衡,翻滚着下落。
熟悉的精神通路被入侵感传来,虫族嗤之以鼻,那个人类又在试图冲击它哪个大脑?
可是这次它错了。
那些精神力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泰伦。
虫族微微愣住了……那是它的名字。
零点几秒的走神足以改变战斗的局面,红龙以人类绝对达不到的力量和柔韧度卷腹,折叠起双腿,踩踏抵着虫族胸腹部,将虫足拧断,拔出!
虫族发出凄厉痛呼,一瞬间收紧虫足,再次深深扎穿了红龙。
可是红龙没有停,明明虫足还没拧断,它的机械臂就因为不堪重负,先行折断,但它兴奋地将自己的机械臂断肢和虫足一道甩了出去。
这已经不是顾长风在操纵红龙,而是什么东西,借由顾长风在红龙体内苏醒了。
烛龙携带的弹药几乎用光了,只剩下这些普通子弹。每响起一声枪响,虫族躯体就多出一个小小弹坑。
虫族惊骇程度不亚于人类竟然知道它的名字,因为弹坑之下,都是它大脑的位置。
人类是怎么知道的?
连骁头痛欲裂,急促地喘气。
她一直没有离开虫族集体潜意识,卵状物被刺破流出的液体,实际上包含了整个族群的信息。
哪怕她只接触到了几滴液体,然而脑子几乎已经快被海量信息撑爆。
面对飞扑而来的虫族,连骁不避反进。
源源不断的,虫族习惯的语言信息倒灌进精神通道,它下意识地去理解去分析。神经迷乱间,烛龙高速逼近了虫族,旋身肘击,脍刀在手中飞转,反手送进了虫族体内。
脍刀竟然没有崩断。
核心舱里连骁放声大笑。
她用大脑差点被信息撑爆为代价,知晓了虫族的名字,还知道它过往碎片,虫族大脑的位置,无数学者渴知的虫族语言思想和历史在她脑海里盘恒。
现在世界上没有生物比她更了解这只虫族的弱点。
她精准地找到了坚硬外骨骼间最隐蔽柔软的位置。
一刀,又一刀,几秒内这些伤害并不大的刀口连接起来,烛龙最后一次挥刀,发力撬开了虫族表面的外骨骼!
就在连骁即将剖开隐藏着神经节的血肉时,虫族甩开了死死抱住它的红龙,那双美丽的复眼在连骁眼前放大。
下一秒,烛龙被虫族抓起远离地面。
连骁顾长风最恐惧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下坠来得是那么突然,连骁还没来得及抓牢虫族任何一块外骨骼。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雪花凝结在连骁身边没有继续飘落。
连骁伸手去够差一点插进虫族大脑的脍刀,但刀柄擦过手指,快速下落。
时间恢复流转,连骁无限接近地面。
红龙奔跑着想要接住下落的烛龙,但以目前的机甲状态,只会发生两人双双死亡的结果。
结束了。
突然烛龙下落之势头被其他力量止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和烛龙,并将他们带往更高处。
是炽天使!
在虫族来袭时,帝国双子还是和联盟的同胞站到了一起。
不光是炽天使,还有救援队正在往这边快速赶来。
他们还是撑到了救援队来的时刻!
连骁顾不上劫后余生的喜悦,“我知道怎么杀死虫族!”
特蕾莎当即调转方向,炽天使怀抱烛龙,朝虫族飞去。
就在这时破空声传来,是顾长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狮子吼掷了出去。
烛龙没有武器,连骁接住这柄金色长剑,现在炽天使的羽翼就是烛龙的翅膀,她要用狮子吼穿透虫族的大脑。
十米,五米,三米……
虫族或许也意识到有越来越多的敌人接近,不顾一切想要甩脱特蕾莎,然而弗朗索瓦以炽天使躯体作为障碍,硬生生和它纠缠在一起。
连骁身体的疼痛在远离,血液快速地经由心脏泵往全身,快速击打着鼓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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