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然。一般不是同一届的事,除非动静闹得太大,否则不会传到他们耳朵里。这点顾长风不想透露,是他们几个在密切关注连骁动向。
——他今天来,是专门来等连骁的。
顾长风当着连骁的面,用光脑向她发送一份文件。打开后光脑自动为她投影出一封邀请函。
比起今天收到的某茶话会花里胡哨的邀请函,这封邀请函简洁到简陋,内容只跟着时间和一串天机图系统房间号,还有顾长风的亲笔签名。
“你还记得跨级军演的规则吗?”顾长风说,“我接到了下学期军演蓝色方指挥的正式任命,很快就会向整个学院公布。”
蓝方总指挥:顾长风。
红方总指挥:尤利安兰开斯特。
积怨已久的两方势必在尤利安实习前的最后一次军演,明面上做彻底了结。
不用说顾长风五个邀请名额,室友占去大半,剩下两个被邀请者不仅仅是直接加入军演蓝色方那么简单。总指挥小队成员名号放在哪里都足够吸睛,联盟大学机甲学院还流传着每届胜者方总指挥小队保送军部的说法。
接到任命通知后,顾长风向考察待定名单上的精英们发出邀请函,通过对决淘汰公平决定最后两个名额,这是他发出的第一封邀请函。
“抱歉,时间有点太仓促。”
上次聚餐交谈的不愉快他还记得。那时连骁在他观察列表里只是个忽然获得S级评定的新生,他关注着这个困难开局的地球新生一步步踹开骑士纹章的找茬和众人偏见。
这次他不想让连骁觉得自己不被尊重。
顾长风站起身,郑重地双手送出电子邀请函,望着连骁的眼睛:
“连骁,我诚挚邀请你参加淘汰赛。希望最后我们能成为队友。”
她直观感觉到,顾长风后面那句话并不是客套。
连骁自认为很熟悉顾长风的说话风格,简洁,不拖泥带水,多以陈述事实为主。是她个人熟悉且舒服的交流方式,所以她一直还挺喜欢和顾长风交流的。
印象里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听到,顾长风说这种带有强烈个人情感色彩的句子。
就好像,被薄薄小刀从缝隙处撬开的海水牡蛎,所有人都被明亮净润的珍珠夺去注意力,而她得以窥见原来牡蛎厚厚的外壳下藏着那么柔软的蚌肉。
“希望最后我们能成为队友”,这算不算主办
方显露的“私人偏向”。
而且淘汰赛的时间还定在了明年,也就是星海历114年一月初。又似乎好像恰好是他们体能训练结束,允许在天机图系统上机甲的时候。
是不是该夸一嘴顾长风他们耐心十足,善于等待。连骁把电子邀请函保存好,心情更加明亮。
不管怎么说,被人认可实力求组队的滋味,很不错。
十一月底,体能训练第四周,分数排行榜上连骁名次悄然上升。
或者准确说不是连骁表现有多优秀,而是周围人都在因为完成不了五花八门的魔鬼训练而扣分的时候,连骁保持原分数的稳就格外突出了。
对此学院教官们很欣慰,新生体能训练是选拔性比较低的训练,目的是让尽可能多的学生达到上机甲训练的标准。前期教官们通常就能摸清一个学生的天赋和上限了,像连骁这样缓慢开窍的少,能坚持到开窍的少之又少。
反观伍教官和奥罗拉,表面态度就有点暧昧不明。
就连赵荔青都没忍住,私下里问过连骁:“伍教官是不是和你有仇啊?”
不然怎么老是追着连骁挑刺。
“喂喂你们是在对战吗,机械狗跳舞都比你们打得激烈。”这天伍教官又在例行挑刺,忍无可忍把连骁对手发配去罚跑,然后对着连骁皱眉,“S级你怎么回事啊。”
刚赢了一场的连骁一脸莫名其妙。
她最近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加到十五公斤的负重跑不像最开始那么吃力,升级难度的灵敏度训练也经常能做到不扣分,何况她今天自由对战还连赢两场,想不出伍教官嘲讽点在哪。
“行了,想清楚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等会下训就赶紧滚回宿舍。”伍教官压低嗓音训斥。
连骁更摸不着头脑了。
听伍教官的回寝室躺平是绝对不可能的,没想到连骁来到训练室前,却被厄科告知今天训练室预定被取消了。
“谁干的?”连骁确定不是自己累迷糊了,手滑取消预定。
“是格雷森上尉的嘱咐。我的临时同事还托我带一句话给你,”厄科变换声线,“小崽子别想着卡bug进训练室哈!”
这怒音一听深得伍教官亲传。
连骁“唔”了一声,开始翻找光脑,脑子里想的全是顾长风什么时候下课,让他帮忙刷卡进去。
厄科:“连骁,你应该休息了。”
一边说,一份实时身体各项数值检测图一边被发送到连骁的光脑上。
跳过标黄的心跳血压数值,连骁看到结论是“该生缺乏适当睡眠”。
“很抱歉在未经你同意的情况下,擅自检测了你的身体数据。”厄科轻柔地说。小道消息说厄科日常人格搭建在成年人类女性数据库上,这也是很多时候厄科日常人格会对学生展现出温和关切的原因。
“按人类情感说,我和我的同事们只是有点担心你。你有多久没有充足睡眠过了?”
连骁慢慢放下寻找对话框的手,走廊尽头不知道什么装置的指示灯在闪烁,她有点茫然地无意识跟随灯光闪烁频率计数。
她确实不记得上次从睡眠中获得充足放松是什么时候了。
她太忙了。
忙着加训,忙着勉力维持连家小炒运转,忙着见缝插针更新视频。
每一样都很重要,每一项都有起色,她不想放弃。
连骁:“虽然缩短睡眠时间,但我会搭配使用肌纤维高效修复剂和能量补剂。”
体能训练就剩区区一个月,咬咬牙她能挺过最累的阶段。上辈子期末她都习惯边灌功能饮料边熬大夜复习,没道理穿越成精力最旺盛的大学生还做不到。
“你也清楚是不一样的。”厄科说,“S级学生卡部分权限已锁定,72小时内禁止购买肌纤维高效修复剂和能量补剂。”
连骁:……
无奈她只能返回寝室。
走到一半,连骁脚已经疼到走不动路了,估计是上一支灌的肌纤维高效修复剂失效,脚底伤口皮肤停止了再生修复,血泡破裂流出的组织液把袜子牢牢粘在脚底。
科技发展让他们体能训练少吃不少苦。一天训练下来磨得满脚血泡是常事,不过也就把伤口浸到药液里那瞬间痛得呲牙咧嘴。
连骁觉得,把袜子从血肉模糊的脚底上剪开的经历,大约他们这届只她一人。
“老板!”湛卢骑小电驴路过,刹车停在连骁身边。
远远地他就精准捕捉到连骁坐在路边长椅上,关心老板联盟好员工基因动了。
看连骁反应慢了一拍的回应,湛卢皱眉,很快恢复日常带笑的状态:“老板,去哪啊,我送你。”
这小电驴是连家小炒公用车,一号员工二号员工外送盒饭轮流开。湛卢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今日份的盒饭送完了。
小电驴后座上,连骁感觉脑袋发沉,思维迟钝地转动。她努力强迫自己思考点什么来保持清醒,不然很可能不知不觉中睡着。
风带起林荫道上的枯叶,也把湛卢的说话声送到她耳边。
“老板,不是我说,你有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连骁惊讶,有这么明显吗。
“超级超级明显,”湛卢加重语气,一连用了两个超级强调,“老板你黑眼圈能生图直出cos吸血鬼。”
一时间连骁不知道该感慨吸血鬼的传说居然流传到了这个时代,还是感动于同窗情。
本来湛卢还苦口婆心劝一劝连骁别那么拼,别还没等军演带他飞,就中途自己先倒下了,可好几秒没回应,结果才发现连骁端端正正坐在后座上,已经睡着了。
湛卢哑然,放慢了车速,决定绕路多开一圈。
就让连骁在车上多睡一会吧。
几个小时后,吵醒连骁的是被她枕到脑下疯狂震动的光脑,恍惚间她觉得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狂打十几个视频通话的钱钰熠一句话将她强制唤醒:“连骁,出事了!”
“有up主挂你利用地球菜噱头,实则煽动观众,推广不健康不环保垃圾食品!”
连骁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后半截直接气笑了。
把垃圾食品的名号按在中餐头上她还是第一次见,过于离谱竟然显得有些好笑。
挂连骁的up主算营养剂区有头有脸的人物,点进那条“挂人”视频一看,光粉丝数就不是连骁积累短短一个月的量能比的。
“真忆苦思甜地球菜?假健康食品!”
标题有够阴阳怪气的。
关于中餐不健康的观点,就没什么新意。高盐高糖,油脂使用量大,炒菜时可能产生反式脂肪……这些被罗列在视频里的观点都是陈词滥调,只不过被吹捧成健康饮食的范例从白人饭变成了营养剂。
营养剂三个字触动了她某条神经,翻了翻这个up主发布的视频列表,果然有好几个来自营养剂公司的赞助。
卡托佛公司。
光脑屏幕上,up主正侃侃而谈卡托佛公司新推出的营养剂营养配比有多科学,供能效率有多优秀。
连骁呼出一口气,一个月前对卡托佛公司的隐忧终于鞋子落了地。
公司的耐心足够可怕,硬是等着连家小炒这个up号蹿红,发展到一定知名度,才着手对付她。
看样子比起轻轻松松掐死没闯出名气的小up主,卡托佛公司更想用这件事在年轻人心里打下“地球菜低端,不健康”的烙印,以绝后患。
up主视频没有指名道姓,不过常逛营养剂区的用户都明白被攻击的靶子是谁。
【好像知道说的是谁了我能说不知道那人是怎么红的吗?拉来的都是演员吧,剧本痕迹太重了,还是爱看像up主还有爱吃营养剂的键盘这种自然不做作的】
【哈哈哈哈哈哈说的太对了,守护!忽然有天就上热门推荐了,不会和网站官方有什么关系吧,强推之耻】
评论区全是嘲讽。
连骁面无表情往下拉,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头像。
【怎么办兄弟们,我之前跟风,还
挺爱看某up主视频的(大哭)甚至还模仿她做了几次菜试试,又难吃又贵,我现在要不要去医院体检一下啊(慌)】
她记得这个ID在她评论区抢过前排,明明说过和别的观众同样的赞美。
网络好像是联盟公民情绪放大器,爱与恨转瞬间可以滑向两极。
连骁心累地退出挂人视频。好消息是她睡了一觉头脑清醒,坏消息是她今晚没得睡了,要在几小时内赶出澄清视频,不能连带拖累明天体能训练和正常营业。
靠幻想炸掉卡托佛公司的108种方式提神,连骁紧赶慢赶完成了澄清企划。
就在她启动眼蜂准备录制视频的时候,看见前线记者钱钰熠发来的最新消息。
不养活银线菫不改名:糟糕……连骁你得看看这个,营养剂区最大up主爱吃营养剂的键盘也下场了……
还来?!
爱吃营养剂的键盘,人如ID,非常好地涵括了他的视频和粉丝风格。
“爱吃营养剂”是up主的写照。无论是自制营养剂还是营养剂测评,用这个up主受众的话来说,最喜欢键盘哥满脸不作伪的快乐享受营养剂的样子。“键盘”是他粉丝们的武器,攻击力不一般的高。
视频点踩,评论区恶评都是常规操作,私信轰炸,追着对键盘哥不利的账号举报,甚至粉丝还有更激烈的手段。
钱钰熠不喜欢看营养剂区,但为了她的事情连夜搜集了这两个up主的资料,发现和爱吃营养剂的键盘有过节的up主,几乎都以停更销号或者流量暴跌收场。
爱吃营养剂的键盘就像压在大大小小up主头上一尊隐形大佛,提到他只剩赞美和噤若寒蝉。
房间和窗外都陷入连绵黑暗,只有光脑屏幕提供一点微弱光源。
时间太晚了,隔壁的赵荔青早休息了。连骁不想吵醒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爱吃营养剂的键盘的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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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标下移,连骁发现爱吃营养剂的键盘其实没有给出确切的视频更新时间。
几分钟,几小时,还是几天后?
这种时刻警觉着等待敌人出击的提心吊胆,比直面攻击更磨人心态。
连骁天生已经算是心态相当稳定的那类人了,但她察觉到自己现在的情绪即将不受控。如果可以,她想直接发出澄清视频,结束这一切。然而谁知道新下场的键盘哥又会用什么理由攻击她,按兵不动是更理智的选择。
人在疲惫的时候,控制情绪会花费更多力气。
想明白这点,连骁干脆清空澄清稿,直接躺下睡觉。
睡吧,睡饱了才有精神看看对面到底要怎么作妖。
第二天,连骁受瞩目程度直线飙升。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盯着老大的人变多了。”训练时,吊车尾之二对柳承望耳语。
上次连骁带他们飞之后,这俩人经常瞅准机会找连骁组队。连骁小队基本是左右护法,赵荔青湛卢,偶尔还有温谷雪加入的配置。
柳承望表示他也有同感。
而且,打量眼神还透着一股奇怪。
不巧,连骁今天训练项目完成得很吃力。失去肌纤维高效修复剂的加持,她浑身上下肌肉痛感强烈,脚底水泡又开裂流血。
等她完成罚跑,拿到光脑时,不出预料消息数量又炸了。
又累伤口又疼,还一堆糟心事。连骁叹口气,决定先和赵荔青一起回宿舍。
“连骁!没想到你赚的都是黑心钱,丢尽了我们联盟大学的脸!”
歇斯里底的怒骂吸引了训练中心所有人的目光。
刚出电梯,一个人从门口冲到连骁面前,胸前背着鼓鼓囊囊的包。不明人士指着连骁大骂:
“你怎么好意思打着地球美食的旗号,把同学们骗得团团转是吧,我已经向学校举报你了!”
日常在训练中心大厅巡逻的机器人立即介入,用躯体将两人隔开。
“你让开点。”差点没被对方手指戳到脸上,连骁后退半步说。
她微微偏头,虽然还不至于被马上围观,但在场的来往行人已经好奇地停下脚步。
“别堵在电梯门口。”没看见大家要用电梯的吗。
工作人员闻讯而至,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不需要犹豫,重点关注对象自动放在情绪万分激动的不明人士上,准备和机器人一起把人先拉开。
“老师,”连骁转向工作人员,“刚才你们也听到了吧,这位同学在大庭广众下对我进行了污蔑,根据联盟大学出台的校规,我会对这种骚扰行为进行举报,到时候请老师们帮我作证。”
开学两个月,连骁都快成举报中心的常客了,这威胁不痛不痒的。
不明人士原本就是联盟大学的学生,见闹大了也有点慌。
连骁这么有名难道不该更爱惜脸面吗?难道不是立即跟他说好话服软吗?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但是一想正主的视频他腰杆子又挺直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想抵赖不成!”他冷笑,挥舞双臂让路人聚拢,“连家小炒卖的根本不是什么地球菜,你们都被骗了!”
说着他从背包里掏出什么东西,狠狠掷在地上。人类和机器人都阻拦不及,鲜亮诱人的肉菜素菜撒了一地。
照烧鸡腿,蒜蓉小油菜,凉拌三丝……
精心烹饪的食物,全都被那人用鞋狠狠碾过,一边踩一边脸上充斥扭曲笑意:“招摇诈骗的玩意,狗都不吃,不过你们地球人也就配得上吃这些!”
限量出售,好多学生定闹钟还抢不到的连家小炒盒饭,被人倒掉践踏。
周围喧嚣仿佛一下子淡去,连骁也看不见按捺不住举起光脑录像的路人。
尖锐的蜂鸣声仿佛要扎穿她的耳膜,从未经历过的强烈怒火席卷了全身,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轻微地颤抖。
脑子里一个念头挣扎而出——
让他住手!狠狠地,狠狠地教训他!
赵荔青立即暗暗抓住了连骁的胳膊。相处这么久,连好朋友生气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她真的第一次见连骁愤怒到发抖,充满攻击性的样子。
她横到连骁面前,拦住连骁。不过其实是对面正洋洋得意大笑的人,她怕连骁失去理智把人揍得送进医院。
“你违规了,机甲学院训练中心禁止携带不明物体进入。”赵荔青喝道。
再怎么说机甲学院也是军事院系,训练中心的安保规定比普通教学建筑严格得不止一星半点。假如追溯回三十多年前的战时,等待这人的还不止简单的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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