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留子渡劫中(能工智人)

思考了几秒，女人说，“我不介意告诉你一些信息，作为我们谈话进行下去的信任基础。”
“我是山雀。”女人轻轻点头，“他是信天翁。”
“我们隶属于同一组织，别人称呼我们自由之翼。”
连骁原本平复下来的心跳再次加速。
居然真的是自由之翼！
联盟掌握的情报，地球上确实不会有其他拥有这样军事实力的人类组织。
经过了摔进三区，SAP被夺走，差一点被高墙砸死无名之人杀死种种倒霉事后，连骁有点不敢相信她终于幸运了一回。
“你们蹲守在高墙附近干什么？”连骁脱口而出。
信天翁：“我们拷问你还是你拷问我们？老实回答问题！”
山雀沉稳地制止了他，“虫族这几天突然有所动作，信天翁去确定情况。”
连骁说，“最后一个问题，自由之翼的目的是什么？”
“消灭虫族，解放地球人类。把地球归还到人类手中。”山雀说，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什么日常，“现在，你可以回答清楚之前的问题了吧。”
“我受人之托来找药。”连骁说，“我是……地球人。”
连骁说得隐晦，第二地球计划在地球人眼里或许是联盟主动放弃了他们，很难不怨怼联盟公民。
“你是……地球人的后代？你是联盟人？”山雀脸色微微变了。她匆匆拿起匕首，使了个眼色让信天翁看着连骁。
连骁觉得不太对劲。第二地球计划距今半个世纪，山雀这么快速判断出连骁身份，一定对当年发生的事很熟悉。但以山雀的年龄，她肯定出生在第二地球计划之后。
难道是，自由之翼内部有熟悉联盟的人？
连骁刚产生这个猜测，山雀就推开门，这回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生面孔。
四人将连骁围在中心，既像是保护，又像是提防她逃跑，护送她穿过清场过的走廊。
山雀扭头说：
“教授要见你。”
这个夜晚，三区下了一场大雨。
放在以往，T613一定会冒雨去查看田野里的作物情况，或者主动去玫瑰园帮那些医生们冒雨干活，赚取积分。
但今天T613呆呆坐在暖炉边，妹妹塞给她一只有裂纹的木碗。
里面装的是土豆浓汤。
一般而言，他们平常只舍得喝稀汤，而今天T1956一口气放了两倍的量。
T613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虽然她是“母亲”，但T1956做饭味道最好，也只有她会仔细把土豆皮去掉。
一想到下个收割季过后，她就再也喝不到这样的浓汤，T613木木地想流泪。
猜测到活下去希望破灭的T1956，反倒比她这个母亲更冷静。
“T1270呢？”T613说。
“去上课了。”T1956小声说，“我下次还能去上课吗？”
T613将两个小孩都送进了秘密教授人类通用语的课堂。这个做法是这个家庭上一个母亲留下的，T613学得不快，也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T613有点茫然地想，母亲是曾经预见到了，她会遇上这个短短相处不到一天的神国居民吗。
T613揉揉T1956的脑袋说当然。医生说得对，离收割季不到一周了，让她开心点吧。
T1270回来了，身上湿透，紧紧裹着衣服。
基本没吃什么东西，他就脸色苍白地躺下休息了。隔着帘子，T613看到弟弟熟睡的背影，觉得他只是太累了。
雨越下越大，冰冷雨水顺着房屋缝隙滴落，打湿了床垫。
T613惊醒，在仿佛油煎般的密集雨声下，她突然嗅到了一股浓烈腥味。
这种味道她不陌生，每逢收割季，从工厂飘来的，就是这样浓烈又混合着玫瑰香气的人类血腥味。
气味的来源……是T1270。
雷声隆隆，亮白闪电穿过窗户将房屋内映成白昼。惨白的光里，T613看见帘子的另一侧是一团黑色圆球！
更准确地说，那个影子有人的脑袋和四肢，却被硕大的，不成比例的圆球压在下面。
诡异的一幕让T613头皮发麻，T1270有危险！
她瞬间压抑住了恐惧，抽出放在枕头下的钝刀，掀开了帘子。
她怎么也想不到，非人的影子来自T1270。
T1270像背负了重壳的乌龟，无法动弹四肢，只能勉强动动脑袋，露出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红色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下流出，浸湿床垫。
“T1956不会有事的……”他说，“我去求了工厂里的虫子，我去代替她。”
他的腹部高高隆起，皮肤和血管被撑得不能再薄，几乎透明。
借助一阵又一阵的闪电，T613看清了他肚子里的东西。
蠕动着，在薄薄皮肤下顶出坚硬形状，仿佛下一秒就会突破T1270的皮肤。
T613僵硬地对上了T1270被植入，本该是T1956被植入的东西的眼睛。
它在隔着皮肤，观察着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对复眼。

T613拿刀的手颤抖了。
三区居民生理知识少得可怜,虫族也不会限制试验田居民繁衍。节省积点他们几乎不会在分娩的时候去玫瑰园找医生。
T613脑子一片空白地盯着T1270起起伏伏的肚皮，里面的幼虫快速发育成熟，在有限的血肉空间内活动更加频繁。
男性也可以怀孕么？T1270能像人类生孩子一样把虫子生下来么？还是现在把他带到玫瑰园求求医生救救他？
T1270松开了咬着的唇,整个人陷入半昏迷。
T613一推妹妹：“去找S467来！”
眼前的景象太骇人,她不愿意让T1956再呆在这。孕育着怪物的S467是她唯一所知可能有应对办法的人。
T613定了定心神，提起刀，将刀尖对准了幼虫,扎了下去！
三区居民只见过成熟期虫族,但T613代入人类的生长状况，她猜测幼年期是虫族最弱小的时候。她的计划是杀死幼虫,再把T1270送进玫瑰园医治。
然而T613听见了混合着痛呼和尖啸的声音,刀尖还未触及人类柔软的皮肤,先触及到坚硬的外壳。
尚未成熟的幼虫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危险，竟然破开T1270的腹部,撞上了T613的脸，跳到了她头上。
T613
感到腥臭液体从发丝上滴落进衣服里。
T1956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兄长整个人几乎被撕裂开躺在床垫上，周身是一团团器官,那是幼虫破开母体时一并带出的。
幼虫惊恐地叽叽叫着在屋内胡乱爬行。T1956瑟瑟发抖,她想象不出人类竟然能产下这样一个怪物。
大腹便便的S467上前将女孩护在身后，阴冷地看着外壳在出生后迅速变硬的幼虫冲她们爬过来。
半身殷红血迹的T613反应过来，猛地回身,提刀向幼虫扎去。
刀尖没入了外壳缝隙，幼虫痛得发出哀嚎,数根虫足无助地向空气中乱挥着。
T613踩住了幼虫虫尾，雪白闪电映亮了她满是血的脸，上面净是怒火。
就在她按住幼虫,怒吼着举高钝刀挥下时，房屋顶被整个掀开，虫族和大雨一并降落。
“T613，你的行为足以被直接扔进最低等的工厂，所有的实验都在你身上来一遍。”虫族说，“但看在T1270生育了幼虫的份上，我们可以破例原谅你。”
受惊的幼虫叽叽叫着躲到了虫族背后，它与生俱来的野兽天性，让它自动明白了何方才是同类。
雨水冲刷干净T613脸上的血迹，也浇灭了她的希望。
金属房屋被三四只巨大的虫族团团围住，S467紧紧抱住害怕的T1956，T613无力地垂下刀柄。隔在她们和虫族间的，只有一层脆弱腐朽的金属材料。
“那T1270呢？”T613喃喃地说。
她想说求求你们救救他，是因为你们，他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虫族将幼虫放进了羽翼间，温和地说，“不是我们强迫，而是T1270恳求我们帮助他。我们只是向他伸出了援手而已，我想T1270一定是死而无憾的。”
男孩静静躺在床垫上，呈现出死亡的白色。幼虫出生的一瞬间，就挤爆了他的心脏。无论如何T613都挽救不了他。
大雨冲刷着他的皮肤，他的身体内部。T1270的血液已经流尽了，鲜红血液被雨水淡化成了粉红色。
“不过，我可以按照约定，”虫族看了一眼缩在S467怀里，尽力缩小存在感的T1956，惋惜地说，“既然T1270已经代替T956为我们生育了幼虫，那么下一个收割季，你们可以用积分使得T1956免于被选中。”
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豆大雨珠砸在T613身上带来轻微痛感。
虫族带着杀死T1270的凶手远离，这只幼虫会被族群放进温暖舒适的毯子里，精心照料，而T1270却要躺在冰冷大雨里死去。
这个笨蛋，笨蛋！
T613听不见自己的嚎哭声，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声量的雨里，无人问津。
她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她以为至少以T1270的性别不会在这次被选中，而T1270的死亡却不能改变什么……
目睹了一切的S467轻声安慰，“下周收割季，T1956不会被选中了，这起码……是件好事。”
“不。”T613已经分不清身上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即将从一个深渊掉进另一个痛苦的深渊，“我们已经没有积点了……”
S467和T1956抱在一起，她能感觉到小女孩在颤抖也在哭。亲眼见证了几天后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T1956无法不恐惧。但她甚至不能提前选择更有尊严的自杀，一旦她死亡，这样的命运就将轮到T613。
看着陷入绝望的姐妹俩，S467忽然说，“你们……想要杀死它吗？”
杀了虫族，为T1270复仇。
S467感到肚子里不安的胎动，厌恶皱眉。杀了虫族，也是为她的家人复仇。
T613疲倦地喃喃，“想有什么用。”
三区居民无法接触落单虫族，就算接触，虫族对人类而言几乎无法杀死。
“有办法的。”S467坚定地说，她深吸一口气往下说，“还有不到两天，我肚子里的怪物可能就要出生了。虫族很重视这个怪物，一直要求我去玫瑰园，那时它们一定会过来盯着我。”
她可以以此为条件，要挟虫族只派一只过来。
那个时候，是复仇的最佳时机。
S467不怕虫族，不怕死，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我要杀了肚子里这个怪物。”
她从未放弃过杀死这个怪物。她对它没有一丝一毫所谓的母爱，它的存在只能令她感受到屈辱。
S467走过去，扶起T613，三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连骁一路被带到了尽头的房间。
山雀说，“进去吧，教授在等你。”
其他三人的眼神有审视，更多的是好奇。信天翁嘴里嘀嘀咕咕，说什么教授一般不见非组织成员。
因为教授对她的态度，因此自由之翼的成员对她还保持友好，看样子教授像是自由之翼的话事人。
连骁走进去，只看到一面巨大的屏幕。
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人影。教授难道是通过影像指挥自由之翼的吗？还是教授躲藏在不能见人的地方？
连骁心里嘀咕着，她在看清教授的一瞬间睁大了眼：她认得这张脸！
更准确的说，她记得这双灰色的眼睛。
教授立即察觉到了连骁的异样，问，“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啊，连骁震惊久久不能平复，她读过朱珐的论文，还和人家的宝贝儿子是……
但她没有想到，朱法竟然会在地球，会和自由之翼扯上关系！怪不得以顾冕的地位和影响力，遍寻联盟多年也找不到朱珐踪迹。
“我认识您。”连骁说，“我和顾长风是……队友。”
这紧张到放不下任何个人情绪的几天里，连骁第一次想念顾长风。
“小风？”朱珐语调虽然听不出激动，但不由自主向前倾的身体还是暴露了她的急切，几秒后她笑笑，神色变柔和了，“那我知道你是谁了。连骁对吧？只是队友？”
连骁：……
朱珐显然只想调侃一下，很快说回正题，“我知道在联赛决赛结束后出了点事故，但没想到联盟这次会派出你。”
并非她看不起连骁的意思，现役机甲兵只身潜入地球，如此复杂的局面下都很可能有去无回，更不要说刚刚入学一年的军校生。
虽然没接触过朱珐，但连骁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您知道联盟的消息，还很灵通……您不在地球？”
“是的，我不在地球。”朱珐说，“或者说我不能长时间逗留地球。”
她常年在联盟帝国虫族间的无名地带游荡，有时跟随捕矿船回到地球，或者进入星链区。
“为什么？”连骁问，她不相信朱珐不知道，顾冕顾长风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既然没有死，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透露给他们过？
朱珐坐下来，似乎接下来要进行一段比较长的对话，“说来话长。我们慢慢说。我不知道你对联盟的秘密了解多少，但既然联盟派你执行地球任务，我假定你至少了解一部分第二地球计划，以及机甲的秘密。”
连骁点头后，她往下说，“那么地球和虫族内部现在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两派斗争，王女失踪，联盟的主战派和帝国蠢蠢欲动。
“先从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说起吧。”朱珐说，“雄虫之所以能上位，是因为赤液和秘银的短缺，虫王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能源，但糟糕的是雄虫派找到了。它们看向了能源外另外的替代方式，我掌握到的消息，雄虫们至少完成了实验室里的突破。简单地来说，它们直接用虫族本身，当做能源提供品。”
雄虫们走上了另一条，榨干普通虫族全部利用价值的发展道路。
连骁愕然，她立马想到了海啸般引起的后果。
这种办法等同于地位高的虫族踩在地位低虫族尸骨上繁衍，必定需要众多虫族人口，而虫族的生育权捏在虫王及雌虫的手里。
如果雄虫掌握了权力，雌虫们将彻底沦为生育机器。
连骁想到了试验田的工厂。
“没错。”朱珐说，“更换了地球执政官后，新来的执政官已经开始在人类身上试验，代/孕/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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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性代/孕的创意也不是很新鲜，大家感兴趣的话，强推巴特勒的《血孩子》

连骁沉思。
虫族内部两派势力僵持,旧王党将王女送出王庭，一方面说明虫族尚有支持旧王的力量，另一方面说明双方争斗进入白热化。
即便虫族未来走上用同族充当燃料的道路,雌虫派力量不会立即瓦解,虫族社会结构的改变不会立即发生。那么雄虫怎样才能在这段时间内获得大量的新生幼虫呢？
连骁打了一个寒颤，意识到事态比她想象得更紧急。
雄虫掌权后的虫族势必向外扩张，压榨异族替它们创造幼虫燃料原料,联盟必须站在旧王党那边！
“人类……代/孕的实验进行到哪一步了？”连骁忍着恶心问。
朱珐面色严肃,“目前只是在小规模的实验阶段，但参与过代孕的女性被试者无一存活。”
然而这不会是雄虫们愿意看到的
,它们更希望人类实验体能够多次反复代孕,提高利用率。
“所以我们观察到,最近人虫混血怪物数量也在增加。”朱珐说。
一根线终于将连骁这两天所见所闻串在了一起。
T613的妹妹，以及基因有缺陷,即将在收割季被选上的那些女孩们，都是雄虫快速繁殖后代计划的试验品。健康女性不行，那就换有基因缺陷的来。
S467是人虫混血怪物的牺牲品。雄虫们希望通过尝试，摸索人虫混血后代燃料率是否比纯血幼虫要高,母体又能否多次被利用。
有基因缺陷的女性逃不过,健康女性逃不过，所有人都逃不过。
一旦战争发动，联盟战败,联盟所有女性都会是这样的下场。
连骁攥紧了拳头，她从朱珐眼里看见了和自己同样的神色。
仅仅只是眼神交汇,两名女性就明白了对方想法。
“所以，”朱珐十分认真地问，“联盟的立场是什么？”
停顿几秒,连骁才给出了答复：“我不能代表整个联盟的立场，但至少有一群人想要阻止战争爆发，而我也会竭尽所能阻止雄虫们。”
连骁斟酌了一下，将王女在地球附近失踪的情报和盘托出。
目前她和自由之翼对于这件事立场一致，连骁认为在地球封闭，联盟和军方无法给予任何外界帮助的情况下，说服自由之翼支持她的任务，是最佳选择。
“我明白了。”朱珐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决定，“自由之翼诞生于一区，活跃于二区。二区和三区自由之翼都有门路尽力寻找王女。但是一区……”
她灰色眼睛锁定连骁，“恐怕需要你混进去才行。”
朱珐和弗里达的考虑不谋而合，整个地球没有比连骁更适合潜入地上神国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