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蔓延得比他们预想得还要快,金红色的火星一闪一闪来到了前面的楼!
“该死。”医疗人员怒骂,飞快而又毫不含糊地处理完了连骁的伤口。
她跳出核心舱,示意连骁启动机甲。
一半医疗人员和救援组先护送圣卡洛斯离开了。现场除了零星几个救援小队成员,和联大小队,剩下都是医疗人员。
欢乐气氛被掐断,隔着机甲连骁都感觉现场在升温,暴露在空气中的医疗人员额头上渗出汗水。
下批救援没有那么快到达!
联大小队成员不约而同想到一件事,就算救援星舰到达,也无法冒着风险,在一片火海中下降到他们所在的楼层。
“往上!去天台!”连骁抄起身边的医疗人员就跑。
最多再过五分钟这栋楼也会被点燃!
没有电梯,爬楼梯实在太慢了,楼梯乱哄哄的,意识到灾难来临的住户们千方百计往逃生,蜂拥的人群推搡着,有人开枪扫射挡在前面的人,就这样踩着一地温热的尸体往楼下跑。
幸好没什么人跟他们一样去天台。
他们驾驶的机甲本就不是为救援设计的,医疗人员只能通过锁扣固定在机甲上。
医疗人员麻利地用医疗包里的材料捂住口鼻,对连骁说:“不用管我,专心往上走。”
徐行最前,顾长风断后,连骁排在倒数第二位。为首的徐行撞断了楼梯,开始直接踩着墙壁向上攀爬。
打通后的楼梯间刚好够机甲通过,连骁满脑子想的都是往上爬,再往上爬。
一直未和连骁断开精神接驳的暴君正全速往这栋楼赶,只要他们上到天台,就能借助飞行器撤离!
胸前的医疗人员低低咳嗽起来,外界环境热到连连骁都有点难以忍受。
“往上。”医疗人员嘶哑着嗓子,平静地说,“没事,死不了。”
“速度还要再快!”顾长风说。
他心里计算过了,如果没办法在火势彻底燃起来前到达,那他们在密闭的楼梯间里,无异于被烤炉缓慢焖熟炙烤的乳猪。而且万一底层产生爆炸,那火焰会顺着楼梯通道喷涌上来。
所有人咬紧牙关拼命向上,恍惚间有种不真实感。
明明他们好不容易拿到联赛冠军没多久,怎么忽然就被推到了险境?
徐行一把打破了房顶,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看着她顺利爬到天台,后面的队友精神振奋,很快徐行降下绳索,直接将叶寅拽了上来,速度比现在快得多。
很快就要轮到连骁了。
她前面的庞加莱刚刚固定住绳索,被众人合力往上拉,连骁在不绝于耳的轻微爆炸声中捕捉到了另一种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逐渐开裂的声音。
是楼体!
赫卡忒踩着的墙壁倾斜出不易察觉的角度,并且正在迅速偏离垂直。
高温燃烧下建筑结构弯曲变形,像被烤软的年糕,失去重心地向临近的楼房倒塌。天台的其他队友感受更加明显,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其他楼房的天台在靠近!
绳索在天台边缘反复摩擦,几乎在拉上庞加莱的同时,不堪重负地断开了。
可连骁和顾长风还在下面!
其他队友心急如焚,可就连他们自己都难以维持平衡。烈火松动了楼房的地基,他们随时可能从天台滑到对楼甚至摔下。
楼道里满是黑烟,火星燎烧着了医疗人员的衣角,她捂紧口鼻尽量不吸入黑烟,可是依旧呛咳不止。
连骁心逐渐冷下去,她和顾长风能够忍受得了如此高温和烟雾,但再在这里,两个医疗人员会过量吸入烟雾昏迷。
楼房从中弯曲变形,他们要在被楼梯间挤压成薄饼前出去。
顾长风敲开了发脆的墙体:“从这里撤到对面那栋楼去!”
对面就是连骁和圣卡洛斯他们战斗的楼房,以这两台机甲的跳跃能力,之间的距离不成问题。
墙面倾斜的速度越来越快,来不及思考,赫卡忒一踩墙面,和红龙同时破墙而出。
两道身影跃过楼间。
直到这一刻连骁才看清火势,不到五分钟时间内这栋楼就被烧得面目全非,目之所及都是火海,高温让赫卡忒耗能陡然加大。
忽然她身边的红龙方向偏移了,是有人瞄准红龙开枪!
为了护住医疗人员,顾长风硬生生在空中转身,落到了更低的楼层。
除了机甲兵专门使用的子弹,没有其他武器能一枪对红龙造成伤害。
连骁稳稳落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有机甲兵躲在暗处伏击他们!
纵火者的目标是他们……还是她?
可她现在和顾长风分散了,必须尽快汇合然后一起想办法撤离。
这栋楼暂且还没烧起来,氧气让医疗人员头脑清醒了一些,她抬头看护着她奔跑起来的机甲,还有心情调侃:“老娘坐机甲逃跑还是第一次……比武装飞行器什么的刺激多了。”
医疗人员给自己扎了根药剂,拍拍赫卡忒胸前外甲:“我从帝国边境线刚调回联盟主星,没享受够主星的悠闲生活我是不会死的。”
知道这是在安慰她,连骁努力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精神接驳的队友们处境都很糟糕。她的心没法不沉重。
突如其来的枪响。
连骁愣了两秒,才僵硬地低头。
温热的血浇在赫卡忒表面,刚才还安慰她说着“我是不会死的”的医疗人员软倒在机械手里,子弹从她后脑勺贯穿了大脑。
连骁自认为已经很小心了,前进路线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狙击的点,可她没想到大楼内部有人在埋伏她。将医疗人员一击毙命的子弹角度如此刁钻,而她竟然毫无察觉!
来者不再掩饰,单手换弹从阴影中现身。
连骁眼睛微微睁大了。
“原来是这样……”
连骁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一直是你试图想要杀我啊……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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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剧情卡在这里刚好,明天多写一些把今天的份补上
连骁瞬间联想起了很多事。
上次在联盟主星她和顾长风遭到暗杀,杀手的信息被抹得干干净净,至今没有找到雇主。
把案子送到凶手手里,能调查出结果才怪。
连骁心中非常复杂。阎明翎在学院时,日常一副随意打扮。如今再次相遇,战斗服穿在他身上,就好像从气质,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连骁逐渐冷静下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杀我的?”
阎明翎叼着烟,裸露的皮肤表面是鳄鱼般的纹路。
“你误会了一件事。我并不想杀你。”
连骁仍满心警觉地等待着他的后文。
“我只是为一个人扫清路上障碍,可惜的是,这回你是这个障碍。”
在此之前,阎明翎一直以看起来松弛玩世不恭,实则靠谱的形象出现。可以说暴君经常在外,训练,指导,接触联大小队最多的,其实是领队阎明翎。
连骁还记得,阎明翎替她怒喷其他军校的场面。
杀了她,阎明翎能获得什么好处?
仔细回想,暗杀是在长宁城比赛副本结束后。而那场比赛……连骁心里猛地一沉,展现了什么是虫化人。
对上连骁的沉默,阎明翎轻声说,“我知道。其实我一直知道,地球机甲生是什么玩意。”
他抬起枪口,嘴边浮现出一抹不知是苦涩还是讥讽的笑意。
他甚至比暴君更早发觉了符明光的“小秘密”,只是没办法立即确定,连骁和符明光是不是同类。
枪口顺滑地稳定地锁定了赫卡忒的胸口,这柄外形像马格南的手枪,弹匣里只有一枚子弹,击穿普通机甲的外层防御绰绰有余。
透过枪口,阎明翎好像锁定了另外一个人。
也是,阎明翎自嘲地想,任何人都别想撼动分毫的关系中,会有谁注意到,有一个人沉默着,经年累月地观察他呢?
既然他试了很多方法,都无法击碎苏娑罗和符明光的关系。那就干脆让关系的一方彻底消失。
阎明翎突然说,“其实我有把你当做我和她共同的学生。”
他扣动了扳机。
铭刻着帝国皇室花纹的子弹高速飞出,连骁全神贯注,操纵着机甲侧身闪避。子弹却突然一分为二,内部丝滑分散出了无数更细小的子弹。
连骁紧急一个大拐弯,她没想到子弹雨居然跟着拐弯……这是具有追踪效果的子弹!
立柱挡住了一部分子弹,从中间轰隆折断。剩下的子弹紧随其后,跟着她一起扑向阎明翎,看样子连骁是打算用阎明翎当人肉盾牌。
下一秒,无数的钢铁合金凭空出现,仿佛有意识般,贴合上阎明翎的身体。
SAP,军部通用机甲便携装置。
后有子弹,前有敌人。
连骁最后关头紧急制动,向左错位半步,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半数没有及时改向的子弹眼看就要击中阎明翎!
空气中似乎散开一声淡淡的嘲笑。
预想中的击中声没有出现,阎明翎如同被抹去似的,原地消失,出现在了连骁身后!
他的速度快到任何设备都无法还原清他的轨迹,如果有旁观者,那最直观的感受一定是他凭空消失又出现。
“为什么要把背部暴露给敌人?”
阎明翎狠狠踹中了赫拉忒背心,通过精神接驳如实反馈,连骁觉得雷击般的巨力令她从胸骨到肋骨发出濒临碎裂的响声,心脏停跳!
赫卡忒腾空飞了出去,随即被子弹雨笼罩了。
受损警告声不绝于耳,要是这台机甲还有机会抬回去维修,估计连后备部都会表示省省,当废品卖了吧。
“前面明明还有空间可以躲,为什么不躲避?”
接连爆炸声结束,阎明翎才缓步接近,语气有点古怪,“该不会是……为了那个吧?”
他指的是连骁进攻前,被她妥善放到一边的医疗人员尸体。
连骁不想任何东西损毁它,硬生生承受了所有伤害。
阎明翎沉默几秒,在破破烂烂的赫卡忒身边蹲下。
“你的性格不适合成为机甲兵。”阎明翎说,“为什么要来?”
如果连骁没有选择成为机甲兵,或许她还会上联大,还会偶尔和他在校园里擦肩而过,还会成为他选修课上的学生,还会叫他老师。
而不是像今天一样,死在他手下。
连骁混混沌沌想,阎明翎今天可问了太多为什么。
“因为……想成为联盟第一的……机甲兵。”她断断续续地说。中途每一次咳嗽,嘴唇上就多一抹血色,到最后嘴角冒出红色血沫。这是原主的梦想。
连骁呼出一口气,“因为我很少有选择。”
肋骨折断,刺破了肺部,她大口喘气,却觉得自己像被摁在水下慢慢溺亡。
精神力逐渐衰弱,接驳不再受她控制,一一断裂。深层接驳仍然顽强,但连骁主动解除了它。
队友们急切的呼唤,顾长风一声又一声颤抖到破音求她坚持住,全都被摁下静音键。
让顾长风感受着她渐渐死亡,太残忍了她做不到。
失血眩晕下,她连系统惊慌的哭腔都听不到了。
“你犯了两个错误。心态上你低估了我,记住任何一个活跃或是曾经活跃的一线机甲兵,以你现在的水平都不容轻敌。战术上,疲劳作战就更不应该跟轻甲型比速度,那是轻甲型擅长的。”
阎明翎像温和而严厉的老师,训斥犯错的学生。让连骁有种他一如既往在为小队做赛后复盘的错觉。
火势蔓延到了这栋楼,隔着玻璃,连骁模糊的视线里开满了火花。
阎明翎操纵机甲站了起来,垂首凝视静止不动的赫卡忒,仿佛想穿透合金目视连骁涣散的瞳孔。
忽然赫卡忒动了动手指,连骁全身的力气都不足以举起一根手指。
“我想……说一件事……”连骁微弱地说。
阎明翎站着没动。
“其实……我早和院长……建立了精神接驳。”
那你猜,暴君是不是全程听到了你如何杀死我的?
阎明翎的表情面具般地破裂了,他惊怒扬刀刺穿了连骁心脏,将它拧成一团烂肉。
火场中,除了燃烧的噼啪声,再无声响。
阎明翎大脑盘算着苏娑罗的反应,对舐舔到修罗脚踝的火舌毫无感觉。
忽然一支机械手穿过火焰扣住了阎明翎。
本该停止呼吸的连骁,瞄准阎明翎,扣动扳机!
子弹正中修罗要害,却被一层又一层部件削弱了动能,最终卡在了核心舱外部爆炸。
这是赫卡忒留着的最后一枚弹药。
就算死,连骁也要拉着阎明翎垫背!
连骁彻底看不见了,她无法得知阎明翎的结局,无可挽回地松开手。
她以为死前的走马灯会看见赵荔青的脸,看见顾长风,看见钱钰熠……直至退回地球时光,看到父母和朋友的脸。
可是一片漆黑。
她坠向自己的结局。
意识涣散间,连骁接触到了地面。
但她很快察觉到重力对她失去了束缚,她不需要依托地面就能活动。
另一种形态是如此轻盈,她不需要用眼看,用鼻子呼吸,用皮肤感受,万事万物携带的信息都向她涌来。
她也读取了现在的自己,伸出的末端不是人类四肢,而是黑雾。
连骁忽然明白了巨卵附近的黑影从何而来。
是死去的信使,死去的原型虫,它们□□消散后以这样的形态存在。
它们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永生。
连骁看着逐渐往上的雾气,知道自己也快了。
黑纱般的影子这回没有排斥她,分海般为她让出一条路
时间距离的概念都从这个空间被抹去,她融进了巨卵外水膜似的表面,顺滑地被容纳了进去。
内部是纯粹的白色。
但当连骁开始观测周围,空间在逐步发生变化。连骁看到无数精细的亮银色轨道交错滑动,她定格观测时,无数宏大场景在她面前演变。
虚空,爆炸,地球和其他星球像被造物主扬起的小沙粒,生命诞生,衰亡,灭绝,一轮又一轮占据整个星球。
地球实在太不起眼,也没有什么特别。连骁心如止水。
可当她凑近,就看到智人摸着喉咙尝试发出第一个音节,一眨眼出现了聚居的原始人类,再眨眼村落初具雏形,然后是城邦,是王国……再然后是战争。
不,战争早已开始了。连骁在留意人类自己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其他物种。
它们被屠戮,被驯化,血染红大地。
这难道是文明的代价吗?
就好像一个浪花扑上岩石,其余的水滴纷纷坠落,人类是走得最远的那滴水。
但最终,这滴不起眼的小水珠也会消失在天地间。
连骁决定再看看别的。
……她看到了年老的赵荔青。
赵荔青衰老到只能借助代步器,满山都是白色方碑,像泥土底下裸露的骨骼,赵荔青在白桦林叶子哗哗的响动中,找到了连骁的墓碑。
她颤巍巍擦掉普通方碑上的泥土,就好像十几分钟前替连骁擦干净赫卡忒那样。
这是会真实发生的事。连骁想,但她很欣慰,起码赵荔青活到了老去……
连骁往回拨。
“如果你是想找那个男生,他死在当前节点后十二年。”有声音说,听上去像连骁认识的所有女性声音的集合。
连骁轻松接受了这是母神的设定。
轨道滑到她面前,可连骁没有点开。
顾长风死在十二年后的冬誓之战中,是联盟有史以来牺牲时最年轻的将军。
连骁后退一步,黑雾化还在继续,再过一会,她即将迎来“永生”。
“把我叫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个?”连骁质疑。
“而且部分轨道都是可转动的……”她低声说。
铭刻着地球历史的轨道无法往回拨动,但有她影子存在的那几条却可以!
“在雪山上,我给过你一次机会。”
连骁记起虫族拖着她一起,她濒临死亡时看到巨卵。是巨卵中的液体,修复了她垂死的身体。
“再给你第二次机会前,你看看这个。”
一条轨道被拉到连骁眼前。
这一次她看到了——
第四只原型虫的位置!
在眼神交汇的那一刻,原型虫抽搐,在溶液中复眼转动。
无数碎片画面呼啸而来。
地狱一样的火海中,机甲发现了它……实验室里它被剖开成好几块,组织液顺着软管输送到意识昏迷的人类体内……新的机甲型号被制造了出来……
联盟发动了战争,洛文贝格的皇帝被帝国人割下脑袋,和所有皇室成员一起献给了联盟……战火无尽扩散,顾长风赵荔青切萨雷,还有仅仅是眼熟的同学都上了前线……然后是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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