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留子渡劫中(能工智人)

顿了顿,然后说：“克莱夫中将和白少将在等您。”
显然具体事项不方便当着连骁的面直说。
苏娑罗没有改变搂着连骁的姿势：“我带我的学生一起去。她可以在外面等。”
副官为难又小心翼翼地：“这……您知道这个计划的保密等级。”
就连苏娑罗也沉思了一瞬。
她不担心会影响到她什么，不过有心之人想要借题发挥的话,对连骁确实是件麻烦事。
“等着，我叫阎明翎过来。”苏娑罗能百分百信任的人，只有阎明翎一个。
在暴君被公务支走，连骁等待阎明翎过来的间隙,弗里达正正
巧巧出现了,绝非巧合。
若非特定语境，“将军”在联盟只对应一位上将，特卡乔夫将军。
连骁产生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弗里达这句话明牌了,站在二十六处身后的正是特卡乔夫将军……那个利用奥尔因构陷，名正言顺对她实施监控审问的幕后人物。
由于暴君干预,弗里达这段时间根本见不到连骁。
以连骁现在的力量，她可以轻易挣脱弗里达的手。但弗里达敢在宴会厅门口截住她，说明弗里达有把握说服她。
于是她静静等待下文。
弗里达说：“将军只是想和你谈谈。放心,这里是星链区总部，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你大概会拒绝，”弗里达微笑着，和连骁接触一段时间，连骁性格她摸得八九不离十，“将军说，你可以向他提一个任意问题，他会如实回答。”
怪不得简单粗暴堵住她，连骁心想这个条件的诱惑力也太大了。
连骁用余光搜寻阎明翎，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直到现在还看不到人影。
“谁能保证回答是真是假。”连骁不置可否。
弗里达正色：“将军愿意以他的人格和所有荣誉担保。”
像特卡乔夫将军这类老派军人，这个誓言的分量不言而喻。
“提问仅限于今天。下次见面，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弗里达说完，安静下来，耐心给连骁留出思考空间。
连骁大约足足思考了一分钟，才抬起头来：“好。”
一个答案，是否值得连骁冒如此大风险，和特卡乔夫将军单独见面。
连骁判断，对方掌握的关于她的情报，还仅限在怀疑，但不能确定的程度。
而且连骁猜测军部中还存在另一股和特卡乔夫将军主张不同的势力。虽然搞不清他们为什么要选中地球公民，但他们对地球公民成为机甲兵至少是乐见其成的。
然后是特卡乔夫将军其人。
连骁向叶寅借过市面上特卡乔夫将军现有所有传记，在叶寅的推荐下看了几部相关纪录片。
这些资料塑造美化出的形象存在失真，但连骁最终得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吃惊的结论。
特卡乔夫是个正直的，无私的人。
抛开无人可以窥探到的内心，几十年荣誉至极的军旅生涯，特卡乔夫从未为自己谋私利，他也是少见的始终保持中立不站队的将军。这点甚至影响了圣卡洛斯，形成了尽责且追求纯粹中立的风气。
所以连骁敢赌一把，至少这次和特卡乔夫将军见面，她不会有性命危险。
说实话，她有一种微妙复杂的感觉。
一旦特卡乔夫将军这样正直的人将她视为客观威胁，几乎是无解的。她很难用利益或者感情牌使对方产生动摇，因为在特卡乔夫将军看来，联盟全体公民的利益，是置于他的生命，或是少数人的生命之上的。
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不留神，她就成反派了……
连骁嘀咕。
路上，连骁突然问弗里达：“你为什么为他做事？”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特卡乔夫将军。
弗里达军衔不高，但她负责的二十六处在军部内部相当重要。支持特卡乔夫一个名声大于实权的老人，弗里达很难从中获得什么好处。
“我能上军校，全靠娜塔莉女士资助。”弗里达坦诚地说，“虽然不是机甲专业，可学费我的家庭负担不起。但我不是因为感激，才愿意听从将军的命令。”
“连骁，我认同将军的观念。我们有同样的信仰。”她们走到了某个中庭前，黯淡夜幕下，弗里达隐约看见长椅上正在等待的老人。
她轻轻推了一把连骁，“去吧。不要担心，我会带你完好无损地回去。”
连骁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特卡乔夫将军。
战斗的直觉告诉她，除了退到远处的弗里达，现场没有第三人存在。连骁立正敬礼，粗略扫一眼特卡乔夫将军，他没有携带武器。
此前他和弗里达等人对连骁的威胁威压，让连骁有种对方认真起来，伸指头就能轻松碾死她的感觉，可特卡乔夫将军真人站在她面前，惊惶感反而退去了。
这真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
特卡乔夫将军和善地微笑，说：“孩子，终于见到你了。”
他将手背在身后，率先走上庭院中小路：“我们走走吧，边走边说。”
月光像一层纱似的笼罩这个小庭院，仔细听，还能听到远处宴会厅的人声。
连骁落后特卡乔夫将军半步，无言跟随老人。
特卡乔夫将军打破沉默，有点感慨地说：“如果我的娜塔莎还活着，她的孩子大概会和你差不多大。”
特卡乔夫将军孑然一身，唯一的女儿数年前在羽渊区殉职。
可能是他真的上了年纪，看到这些年轻的学生，总会想起他的娜塔莎。
连骁安静地听着，特卡乔夫将军转而指着路边花圃中盛开的纯白色小花道：“孩子，你见过这些花吗？这种花叫银瀑花，原产地是白川星域。”
他叹了口气说，“看到这些花，我就想起当初的白川会战。”
“那里的人将这种花视为不祥。它们通常在经历过战乱的土地上扎根，死的人越多，鲜血滋养越多，它们生长得就越繁茂。覆盖银瀑花的土地，只能见到白色和鲜血。”
“战争期间，我曾下过很多不可饶恕的命令。为了救更多的人，无辜者因我而死。”
特卡乔夫将军语调平平：“牺牲一个无辜之人的负罪感，远超过杀戮一百个敌人。但我必须要这么做。”
听到这，连骁隐约明白特卡乔夫将军想说什么了。
“电车难题。”连骁说。
是否要牺牲少数无辜者，换取更多人存活。
“是的。”特卡乔夫将军点点头，“曾经的我选择牺牲少数人，换来大部分人的幸福。如果有必要，牺牲我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说到这里，特卡乔夫将军眼神陡然锐利，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影子。
所有的兜圈子已然失去意义，连骁迎上他直视的目光。
“孩子，你应该知道在你之前，不是没有过比你天赋更出色的地球机甲生。”
特卡乔夫将军说：“符明光，你老师当年的队友，曾经前途无量。”
“您想说，可惜后来他牺牲了么？”连骁没有逃避，替特卡乔夫将军说完了后半句。
“不，我想说的是，除了符明光外，还有人好好地活着。那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在我们还没注意到她前，主动放弃了机甲专业，好好毕业了。”特卡乔夫将军说，终于戳破了这场谈话的目的，“我是来给你选择的。”
要么做出和白舟子一样识时务的选择，放弃成为机甲兵的可能，要么就和符明光一样……死于某次任务某场意外事故。
换做是以前，特卡乔夫将军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为了联盟全体的利益，他可以牺牲一切。
他看着这张年轻蓬勃的脸，或许他是真的衰老了，衰老到心都变软。又或者，他内心深处也不想看到同样的事情再度上演。
他很清楚苏娑罗十几年来一直怀疑他憎恨他；而这个仇恨他的角色，又可能即将加上顾长风。
特卡乔夫将军停下了脚步，路两旁的银瀑花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只要你放弃机甲专业，答应未来不会从事任何和机甲沾边的事，并且植入我们的定位器，定期接受监管问询，就可以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特卡乔夫将军静静地说出死亡威胁，“如果你选择继续，你的人生就停止在这了。”
换而言之，两条路摆在她面前。
是受人监视在有限度的自由中度过一生，抑或是选择自由的死亡。
她哪一个都不想选。
也许这是特卡乔夫将军，在他所追求的为联盟稳定付出一切的信念之下，怀着善意对她做出的最大让步。
但她不愿意被动地在既定选项中挑选，她要走自己的路。
连骁重新迈开脚步，走出几步距离，在交叉的路口站定。而后她转身，毫不退缩地和特卡乔夫将军对视。
“弗里达女士说，她和您有共同的信念。”连骁说，“您可以说您的信念关乎着更多人的生命，幸福，具有天然正义，而我的信念只在于我自己，狭隘自私，微不足道。但您不能说，我的信念对我而言是不重要的。”
特卡乔夫将军静静地站着，几乎像一尊雕像。
“您可以为了信念牺牲掉无辜者的生命，包括您自己的。碰巧我有不同看法，所以我不会做出选择。”连骁说，“这是我的回答。我不会回头。”
赵荔青最先察觉到连骁不见了。
她和连骁约定好，不管是否抵达住处，每隔十分钟都会发送一条消息报平安。
超过约定时间一分半没收到消息，赵荔青可以确定连骁出事了。
暴君离场，阎明翎不知何时也被叫走了，联大在场剩下的只有他们几个。
听说这件事的队友不免担心，毕竟星链区的混乱有目共睹，前几天刚遭受过袭击。
叶寅最后一个到，被切萨雷一把拉住：“你刚才见特卡乔夫将军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连骁去哪了？”
特卡乔夫将军！
赵荔青和顾长风对视一眼，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顾长风转头找了他爸，赵荔青则告诉了关系还算比较好的圣卡洛斯，彼得罗夫等人当即放下酒杯，分散开来在宴会厅附近寻找。
另一边，遭到连骁拒绝的特卡乔夫将军沉默了一会。
忽然之间，内里映亮他的东西再次熄灭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就在特卡乔夫将军回答完约定的问题时，附近忽然多出其他人的脚步声。
来人穿过走廊，隔了十几秒响起了他和弗里达的交涉声，就连弗里达都拦不住他。
“菲利克斯？”
连骁惊讶，她还以为来的会是赵荔青或者顾长风，没想到是圣卡洛斯的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很好掩饰了见到特卡乔夫将军的疑惑和讶然，他刷地敬礼，笔直朝连骁走去，和连骁站到同侧。
“既然菲利克斯来找你，你跟着朋友回去吧。”
特卡乔夫将军后退一步，三指合拢，自上而下，从右往左，在胸前画出十字。这个时代的极少数人，还保留有地球时代的信仰：
“祝福你，我的孩子。”
回宴会厅的路上，连骁能感觉到彼得罗夫处于好奇但明显克制自己的状态，不过她自己满脑子回想特卡乔夫将军刚才的回答，没空去管他。
连骁问特卡乔夫将军的问题是：
“为什么时隔十几年，联盟又恢复机甲专业在地球
的招生？”
明知地球机甲生有问题，是什么更大的收益，让联盟愿冒风险。

面对连骁的问题,特卡乔夫将军似乎早有准备。
“孩子，在你之前各军校共招收过五名来自地球的机甲生。你知道这些机甲生的精神力等级吗？包括你，无一例外都是S级。”
“为此军部曾悄悄推行过一个有违公民信息权的项目,我们暗中抽样检测了上千名地球青少年,检测结果只有少数几位高层知道。”特卡乔夫将军缓而有力地说出了几个数据，“59.6%的受试者达到了A级，A+级占了大约30%,剩下大约10%,都是S级。没有精神力等级低于A级的青少年。”
而普遍认为，精神力等级达到A级的机甲兵,是只有2%的佼佼者。
特卡乔夫将军的眼睛像老旧玻璃弹珠,被他长久凝视的时候会有种被非人注视的,不怎么愉快的感觉。
连骁没忍住发表看法：“这个数据……”太惊人了。
她感到胆战心惊，军部起码在十年前,就知道地球遗民后代是天生的机甲驾驶者！如果将他们全部动员起来，接受专业的机甲兵训练，将会是多么恐怖的战力。
“我想军部重启在地球的机甲兵招生，是因为战争快来了。”特卡乔夫将军说。
连骁一愣,“原来如此……”
所以军部忌惮他们,却又需要他们。
鉴于地球机甲生被“诅咒”的传闻，愿意接收地球公民的学校只有联大一所。
连骁知道现在保持冷静，才更有利于思考,可是她很难不感到愤怒。
位置偏僻的星球，糟糕落后的经济条件基础设施,还要承受部分人的排斥歧视。地球遗民后代就这样在联盟“漠视”下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生活，然后在战争可能爆发，用得上他们的时候,联盟和军部又要将地球年轻人推出去当作战争耗材。
18岁的原主踏上前往联盟主星的星舰，满心欢喜憧憬未来的时候，一定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命运。
站在地球遗民角度，连骁内心的愤怒如同滚烫的岩浆，她必须别过脸，才不会让彼得罗夫看到她骤然紧绷的脸。
她不得不深深呼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愤怒。
在那么多没有头绪的疑惑中，连骁选择问出这个问题，是有她自己的考量的。
确认她对军部的价值何在，是第一重意图。
确认不光是她和符明光，有问题的范围扩大到全部地球公民，是第二重。
然后她能获取的第三重信息，是从特卡乔夫将军的回答中推断出来的。
直到现在，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连骁终于逐渐将碎片拼凑在了一起。
有问题的地球公民机甲适配度，反而远高于“没有问题”的其他联盟公民，连骁心中浮现出一个略显荒谬的结论。
会不会，机甲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苏娑罗曾经说过，符明光是她见过机甲适配度最高的人……
有一定自我意识的红龙……
特蕾莎说过的，不管外形有多不一样，但它们有同样的起源……
连骁猛地停下脚步，血管中的血液几乎要结冰了。她甚至在无意识地轻轻发抖。
原来特蕾莎那天的谜语是这个意思：
她在暗示，帝国机甲和联盟机甲都是从同一源头同一原理发展出来的！
也是……以帝国的科技水平，短时间内不可能突然制造出超越联盟水平的机甲。
以帝国一向视人命为草芥，为巩固权力不择手段的作风来看，没准炽天使是最初联盟放弃的方案。
炽天使是活着的，红龙也是活着的，他们所驾驶的机甲……都是活着的！
那，机甲保持“活性”的源头又在哪里。
视线穿过走廊，星链区联盟总部是罕有的保持静谧的区域，有副官和轮岗士兵路过，这里的一切会让人想起“安全”和“井然有序”这两个词。如果不是高墙外零星爆炸声，几乎让人错觉身在联盟主星。
宴会厅穿透水晶落地窗的光，让整个宴会厅看起来如同炫目反光的钻石。
连骁伸手捂住头，太阳穴闷痛。
宴会厅里的预备役和现役们，他们当中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呢？他们引以为傲，为之献出青春热血乃至生命的光荣事业，是从淤泥里生长出来，毒树上结出的果子。
军部的大人物们，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一批又一批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培养成机甲兵，送到战场上去呢。
所以那些非地球出身，听到远笛声的方舟们，是不是侧面证明了，远笛声根本不是高压之下的后遗症，而是长期驾驶机甲本身就是有害的。
“连骁，连骁？”彼得罗夫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拽了出来，她被人搀扶到旁边坐下。
连骁抬起头，眼前是彼得罗夫放大的脸，“你哪里不舒服？医生很快过来。”
连骁的脸不自觉煞白，努力露出疲惫的笑。
这时候说“我没事”不具备任何说服力。
彼得罗夫半跪在她面前，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又直接合拢手心，用自己的体温给连骁暖手。
连骁哽了一下，想问这是什么雪原区文化差异吗，他们地球人好像不用这种方式照顾普通异性朋友。
偏偏彼得罗夫神色如常。
“现在呢，还觉得冷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睫毛浓密的眼睛抬眼看连骁。金棕色浓密的睫毛和白皙皮肤，令连骁联想到冰湖边的芦苇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