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风瞥她一眼:“我过几日就领兵走。以后,你就是堂姐的亲卫营统领。你一定要保护好堂姐的安危。便是平日在军营里,也要寸步不离地守护。”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裴燕压根没多想,顺口就应下了。
接下来,裴风捧着两本厚实的兵册去军营点兵。
有顾莲和孙成先例在前,裴风点兵一事,十分顺畅。
就如裴青禾所言,裴风是真正的裴氏嫡系,还是男丁。在世人眼中,裴青禾登基之后,甚至应该封裴风一个皇太弟之类。现在不过是区区一个带方郡,裴风实在太有资格去了。
赵海杨淮陶峰等一众裴氏赘婿,各自私下去寻裴风,各有嘱咐,或是送上一份厚礼。
军中一众有分量的头目,也一一来送行。
冯长避无可避,也来了。
裴风在这短短几日内迅速长大成熟,神色淡然的模样,颇有几分裴青禾的风采。他屏退左右,和冯长四目相对。
冯长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一看这寻衅责问的阵仗,便知是怎么回事。一脸羞惭地跪下。
裴风冷笑:“冯长,我问你,当日你无衣无食,是谁收留你?是谁教你习武练刀?是谁教你领兵打仗?是谁重用你,让你做军中头目?是谁信任你,让你去县城屯兵?”
“你有什么资格嫉恨顾莲?有什么资格对孙成不满?”
“顾莲心无二志,对将军忠心耿耿。孙成虽是朝廷武将,却主动前来投奔,这几年做前锋营头目,做的都是最危险的差事。他们哪一个不比你强?”
一连串的诘问,剥开了冯长的脸皮。
冯长难堪又羞惭,眼睛赤红,悔恨的泪水流了下来。
“你自觉被打压,壮志不得酬,心中郁郁,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裴风冷冷说了下去:“你应该庆幸,在要紧关头你及时悔悟。不然,你早就被吊去裴家村的村北树下了。”
“将军为了替你遮掩,派我领兵去带方郡。不然,军中上下都会对你指指点点生出猜疑,或是嘲笑鄙夷。”
“你要还是个人,就将你那点小心思都收起来。以后一心跟着将军杀匈奴蛮子!”
冯长红着眼,声音沙哑:“将军待我恩厚仁义,我都明白。我对天立誓,日后一定为将军马前卒。如果再敢动摇一星半点,就让我死在匈奴蛮子的马蹄下,死无全尸。”
裴风冷冷道:“人在做,天在看。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将眼泪擦干净,再回军帐。别让人看出不对劲。”
冯长打起精神应下,抹了眼泪,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回了自己的军帐。
他挥挥手,让亲兵都退出去,一个人独自静坐。
这几日,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也想问问自己,当日到底是什么鬼迷了他的心窍。为什么会给张氏父子回信?就因为被顾莲压了一头,又被孙成后来居上,他心里就不忿不服了?
事实证明,顾莲和孙成确实都比他强得多。张氏父子派出大批说客,顾莲孙成那里难道就没有说客?人家怎么就能矢志不渝忠心不二?为何就单单他动摇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果然不是什么千里马,不过是混迹在宝马中的劣马罢了。
万幸他悬崖勒马,没有铸成大错。万幸将军还肯替他遮掩,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他冯长要再不幡然醒悟,还算人吗?
裴风领兵启程这一日,裴青禾领着军中一众武将送行。
该说的话,这几日里翻来覆去不知说了多少。该嘱咐的事,也都嘱咐了。
裴青禾柔声对裴风道:“去了带方郡后,常给我写信。”
一个人长大,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
一直躲在堂姐身后的小小少年裴风,挺直腰背,目光明亮:“那是当然。我还得给姐夫写信,姐夫拨钱粮的时候,可得先紧着带方军。”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时砚也笑了:“这事我可不能应。不然,顾将军孙将军都会写信来质问我。还有杨将军李将军他们,也会心中不服。”
众人又是大笑不已。
裴燕上前,塞了一个厚实的包裹给裴风:“这包裹里,都是你爱吃的牛肉干。你带上,留着路上吃。”
裴风一楞:“你哪来那么多牛肉干?”
不管在何处,牛肉都是精贵的肉食。裴青禾重视农耕,不准随意杀牛。军中的牛肉,少之又少。意外摔伤的牛宰杀了,才会做出些牛肉干来,给裴风他们解馋。
这么一大包牛肉干,得时半年份量的零食。
裴燕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这你就别管了。带上就是。”
裴越扁扁嘴,一个没忍住秃噜出口:“还不是搜刮我们的。”
众人:“……”
裴燕不以为耻,振振有词:“你们身手太弱,太不中用了。打一场输一场,牛肉干都是我正大光明赢来的,怎么就成搜刮了。不服气,就回去好好练,再打回来嘛!”
裴越气地,嘴都快鼓成青蛙了:“风堂哥,你这一走,以后还有谁能领着我们对抗燕堂姐这个大恶霸!”
裴青禾笑着接了话茬:“以后裴燕敢欺负你们,你们就来告诉我。我给你们撑腰!”
裴燕也不乐意了:“我哪里欺负他们了。都是光明正大地比试!你还不是从小到大都揍得我翻不了身!”
裴青禾淡淡瞥一眼过去。
裴燕立刻闭嘴,老实安分得很。
裴风那点别绪离愁,半点绷不住,咧嘴乐出了声。
他骑上骏马,向众人挥手作别,然后策马向前,奔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裴青禾站在原地,目送裴风的身影远去,久久未动。
身为主将,要维持稳定冷静,喜怒不外露。所有黯然不舍,都堆积在心中。
身边的裴燕就没那么多顾虑了,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些哽咽:“裴芷出嫁,随杨虎去了广宁军。裴萱领兵去了范阳军。现在,裴风也走了。我忽然觉得心都空了。”
是啊!心里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明明知道这对他们对裴家军都是正确的决定,唯有远走才能高飞,才能真正成熟长大独当一面。可分离怎么会这般难受?
裴青禾目中闪过水光,将头扭到一旁,正巧和身边的裴越对了个正着。
裴越早已哭得稀里哗啦:“呜呜,我舍不得风堂哥。”
裴青禾眼眶一热,半响才轻声安慰:“同在北地,总有见面的机会。别的不说,等我领兵回去,登基典礼就该操办起来了。到时候,北地武将都要来。”
裴越哭声一顿,眼巴巴地抬头央求:“那我们早些回燕郡行不行?”
裴青禾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裴越的头:“好,再等半个月,我们也回去。”
裴越这才破涕为笑。
其实,庞丞相已经接连写了几封来信,催促裴青禾领兵回燕郡。一来,裴青禾伤势没有痊愈,二来,军中还有许多伤兵,也得继续将养。
半个月后,伤势基本痊愈的裴青禾,率大军踏上归途。
大军死伤不少,顾莲孙成裴风各带走两千精兵,还有一小部分伤兵不易挪动,继续留在辽西军营里养伤。此时踏上归程的,约有两万人。
先锋营打出旗号,在前开路。玄色的裴字大旗在风中招展,五百骑兵先行,紧接着是步兵,后勤辎重在后。大军行军气势浩荡,沿途别说流匪,连蟊贼都没见一个。寻常百姓更是远远就避开了。
裴青禾维持着一日四十里的正常行军速度,行军大半个月,在十一月前回到了熟悉的裴家村。
如今的裴家村,就是一个超级军营堡垒,有精兵也有寻常百姓。
行到十里处,便有一队骑兵迎了过来。
是冒红菱领着精兵来了。
“二嫂!”一别一年有余,此时重逢,裴青禾心绪翻腾,溢满了喜悦。
冒红菱激动得目中含泪,先应了一声,然后率兵拱手行礼:“恭贺将军为裴氏长辈们报仇雪恨,大胜匈奴蛮子归来。”
这一年多里,裴青禾率领裴家军打下渤海郡,又打败了匈奴骑兵。赫赫威名如烈日,照耀北地,震动整个天下。
裴家军的所有儿郎,都有抬头挺胸无比骄傲的资格。
日益威严冷肃的裴青禾,在二嫂冒红菱面前也难得有了些稚气的骄傲,展颜笑问:“二嫂,我是不是很厉害?”
冒红菱抿唇一笑:“厉害得很。一想到你就要登基做天子了,我简直像做梦一般。”
众人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畅快和自得。
裴青禾舒展眉头,目中闪着令人炫目的光芒,率先策马前行。在外征战一年多,此时的她,归心似箭。
熟悉的蜿蜒围墙映入眼帘。
一堆孩童站在村头,为首的是裴婉裴玉,小了几岁的裴朗裴望不停地踮脚张望。
“姑姑回来了!”
“该叫将军!”
“说得对,和我一起高呼,恭迎将军归来!”
孩童们稚嫩的声音,在冬日明媚的阳光下回荡。
恭迎将军归来!
裴青禾灿然一笑,下马快步走了过来。嫡亲的侄儿裴朗第一个冲过来,紧紧抱住裴青禾的胳膊:“姑姑!你可算回来了!小狗儿天天都想姑姑。”
裴青禾捏了捏裴朗白嫩的小脸蛋,亲昵地笑道:“姑姑每天也想你。”
裴望稍慢一步,抱住裴青禾另一边胳膊:“姑姑有没有想我?”
裴青禾失笑:“姑姑不打仗的时候,都用来想你们了。”
裴婉裴玉大了几岁,早慧稳重许多,有模有样地拱手行礼。一众孩童,有学有样。
这些孩童,多是裴氏嫡系,也有寻常百姓家的孩童。一张张灿如朝阳的笑脸,令裴青禾心中暖洋洋的,又忍不住生出感慨。她转头对笑吟吟的冒红菱叹道:“一转眼,小狗儿都长这么大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快老了。”
冒红菱笑了起来:“过了年,你也才二十二岁,正是青春鼎盛风华正茂。”
“再过二十年,也不老。”裴燕咧嘴接了话茬。
裴青禾一笑,在孩童们的簇拥下,进了裴家村。
一路不知有多少百姓拥过来欢呼相迎。
果然,这里才是她的家,是她的根。
回家的喜悦,说之不尽。
当天晚上,裴青禾难得喝了一回酒,微醺后慢悠悠地在村里走了一圈。直至半夜才回自己的屋中。
时砚一直陪在她身边。回屋后,又张罗着备了一桶热水。裴青禾沐浴后,双颊嫣红目光灿灿地看着时砚。
之前一直在行军打仗,后来裴青禾受伤养伤,夫妻两人已经许久没温存。时砚此时口干舌燥,特意问了一句:“你的伤彻底好了么?”
裴青禾伸手将时砚扯了过来:“怎么这般啰嗦。”
隔日正午,裴青禾才露了面。
冒红菱笑道:“庞丞相秦侍郎他们一早就来了,还有汤郡守,也一并来见将军。我让他们在议事堂里等着。”
裴青禾早就练出来了,纵然有些羞赧,面上也不显露,笑着应道:“我这就过去。”
在议事堂内等了一个多时辰的庞丞相等人,心情其实焦灼且迫切。当裴青禾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就连庞丞相也按捺不住的激动起来:“老臣见过将军。”
秦侍郎等人纷纷跟着行礼。
裴青禾笑着扶起劳苦功高的庞丞相:“丞相快快请起,诸位也都起身。”
“我领兵打匈奴蛮子,丞相和诸位在燕郡这里也做了许多事。为本将军扬名,为裴家军壮声威。尤其是丞相亲笔写的‘三问司徒将军’,更是精彩绝伦。丞相一支笔,便抵得上千军万马。”
“我要先谢过丞相。”
这半年多来,庞丞相确实操碎了心。
裴青禾率领大军在辽西城血战苦战,他在燕郡以笔为戈,隔空和司徒喜争夺舆论高峰,其激烈丝毫不亚于战场刀光剑影。
原本有些许白发的庞丞相,如今头发半白,额头皱纹深深,不知苍老了多少。
裴青禾由衷地赞叹,令庞丞相眉头舒展,连连笑道:“将军才是真的辛苦,大败匈奴蛮子,扬国威士气。老臣做的这些,都是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
裴青禾正色道:“庞丞相的辛苦和功劳,本将军都看在眼里。战后论功行赏,庞丞相必是第一份。”
又对秦侍郎笑道:“秦侍郎一边筹备登基典礼,一边协助庞丞相对付司徒喜和乔天王,辛苦了。”
这一刻,秦侍郎忽然想起了惨死城头的建安帝。
那个平庸软弱无能不顾臣子死活的谢离,根本就不配和眼前英明神武体恤臣子的裴青禾相比。
良禽择木而栖。身为臣子,一生所盼的,不就是得遇明君吗?
秦侍郎按捺下澎湃的心绪,肃容拱手应道:“微臣一心盼将军早日归来。早日登基,定下大义名分,如此,北地江山有主,百姓归心。南方百姓也在翘首苦盼将军早日收复河山。”
还是秦侍郎会说话。
裴青禾挑眉一笑,目中流露出强大的自信和野心:“先攘外,再安内。秦侍郎且安心,总有一日,天下一统,百姓安宁。”
秦侍郎心湖激荡,拱手应是。
其余文官,也各自出言。或是赞誉裴将军领兵之威,或是惊叹裴将军斩杀匈奴主将之勇,也有狂拍马屁吹嘘不已的。汤郡守官职小,等了许久才轮到他说话。他迫不及待地张口道:“将军既已归来,何不早些定下登基吉日?”
众臣纷纷附和。
裴青禾在众文臣期待希冀的目光中,缓缓张口:“不如就定在新年元日如何?”
算算日子,也就再等两个月罢了。
“好!新年元日,正是一年之开始,万象之新。”庞丞相第一个张口附和:“老臣以为,这是个极好的吉日。”
秦侍郎迅速接了话茬:“臣附议。”
众臣皆附议。
裴青禾一笑:“好,那就这么定下了。”
裴青禾婉拒了群臣提议,没有去燕郡,继续待在裴家村里。招募新兵的消息一放出来,裴家村里的青壮男女趋之若鹜,涌来报名的数不胜数。
燕郡各县各村落里,也纷纷有人来报名。
裴家军招募新兵,自有一套流程。进了裴家村,第一件事依旧是读书背军规,行列操练的规矩,也一并训练起来。
燕郡内,庞丞相秦侍郎等文官,也忙碌极了。
裴将军登基昭告天下书,这一篇文章庞丞相早就写好了,再细细改了又改,可谓字字呕心沥血。最终在腊月初一这一日抄录散了出去。
以此时的传播速度,至少北地这里的文官武将望族大户都能看到。南方的速度就要慢得多,待传遍天下之日,至少也得是明年春日了。
庞丞相照例又写了许多信给亲朋故旧,让众人造舆论声势出来,务必要确定裴将军登基为帝一事的正统。
名分大义,从来不是小事。裴青禾堂堂正正地打出的天下,就该正大光明地坐上龙椅。
秦侍郎也忙得很。女子登基为帝,后面有没有来者不知道,总之,之前没有先例,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参考。所有事都得秦侍郎绞尽脑汁来思虑。
新朝的国号怎么定?
登基的议式是不是要改一改?
天子的龙袍是不是也得更精致华美?
此外,龙椅的规制要不要调整一二?
还有,皇宫该怎么预备?上朝的金銮殿议事殿要怎么设置?后宫应该怎么设定?天子赘婿时大总管的位置,又该如何安排?
一桩桩一件件琐事汇聚起来,忙得秦侍郎头晕目眩。
汤郡守也很忙。
燕郡被定为新朝都城,汤郡守是正经的第一任都城郡守。上有一众资历老的文官压着,事事都要考虑周全仔细。以前,汤郡守仕途不得志,在燕郡一待十年没挪过窝,游离于政治中心之外。如今忽然就成了天子眼前的郡守,身在政治中心处。尊荣风光理所当然,肩负重任也是必然的。
得了消息的北地武将,纷纷前来燕郡。安顿招呼的重责,自然也落在汤郡守身上。
汤郡守一开始信心十足。没过几日,就开始焦头烂额。
几年乱世,令武将们愈发骄横。在裴青禾面前,他们不敢放肆,在庞丞相秦侍郎这样的老臣前,他们要收敛。彼此之间,要防备要私下合流。对着汤郡守,就没那么客气了,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郡守大人!”一个幕僚匆匆过来,跑得急切,满额都是汗:“宋将军麾下一名武将在城内骑马,不慎撞到了一个商贩。衙役们将这个亲兵抓了回来,宋将军长子宋大郎带着人来了,口口声声要将人带回去。该怎么办?”
宋将军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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