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捋起袖子,准备跳下去好好理论理论,却见不远处的走廊上经过一个有些眼熟的美丽女子,此时正和一些宫人看向这边。
担心他们嚷嚷起来呼唤士兵守卫,若是打起来,她虽能自保不被凡人兵器打死,划伤也是极痛的。
阿丑从书库的屋顶走下来,快步跑到那回廊中间拦在那美丽女子和宫人们的面前。
“咦。”阿丑越看越眼熟,想起来了,正是她上一次来长安皇宫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到处问人什么是人间情爱,发现有一位供奉三块石头的人竟在皇宫里,出于好奇就飞到皇宫查看,一个漂亮歌女是因家里有人生病需要钱救治,阿丑给她钱,她回答了阿丑的问题。
人间情爱是低微的倾慕之心,还有遥不可及与被遗忘的失落。
“原来是你呀。”阿丑对着漂亮歌女笑了笑。
“啊——”宫人们立刻被吓得跌坐在地上,跑了几个,也有几个拦到漂亮女子面前,颤抖着说,“皇后快走,这妖怪像是来吃人的!”
漂亮女子微微抬手,示意宫人们不必惊慌,向着阿丑作揖,笑得很是温柔说:“是丑娘娘,不知今日来宫中,有何事?”
阿丑说:“我想让皇帝下令把我的信宫全拆了。”说着,惊觉刚才宫人所用词汇,“咦,皇后,你成皇后啦?”
她知道皇后的意思,是皇帝的老婆。
哦对,阿丑想起来了,那天来到皇宫询问对着石头祈求的歌女时。歌女说,她倾慕的人注定是不会有男女情爱的,或许君臣的情谊、百姓的爱戴会更多。
原来,她说的是皇帝。
阿丑看着皇后,皇后脸上总是温柔淡淡的笑,浑身都洋溢着幸福的氛围,这算是情爱的答案吗。
“陛下是不会拆信宫的。”皇后仔细与阿丑说,她没有说信宫对皇帝的任何作用与好处,只是说,“天子金口玉言,不能朝令夕改。何况……虽为一国之君,实为国之众志,对陛下来说可有可无的事情,如果支持的人很多,那么陛下就不能反对。”
阿丑听在耳朵里,像是在讲皇帝,怎又像是在讲神佛。
同时,因为身份之高贵,一言之九鼎。收回成命也就意味着,之前的命令下错了。
高位者,是不可以认错的。
皇帝是如此,神佛也是如此。
“哪有这样的道理,明明错了却不改。”阿丑恨恨跺脚,“那我自己去拆!反正是我的信宫!建一个我拆一个,吓得谁也不敢建!”
皇后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阿丑已经坐上柳叶舟飞远。
空中云缓慢飘动,一朵有着淡淡微光的祥云也缓缓跟随着阿丑离开的方向飘去。
阿丑生气的不是信宫变多,她反正是听到多少祈求都不会搭理的。她在那些嘈杂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对话。
他们未必信奉丑娘娘,却在信宫宫主的位置上,谋划着诸多事情。
——“每个月也就能得几斛米,一些蔬果,根本没多少油水能捞。能不能定个什么日子,叫他们交些钱上来。”
——“就说下个月初三是丑娘娘诞辰,办个寿宴请她显灵,若是想与丑娘娘说话,就得买供寿的香,三文钱一柱。”
——“我们哪有那么大面子,能让神像显灵?”
——“随意找个人假扮就是,将脸遮住,就说丑娘娘慈悲,不想丑陋面目吓到人。”
阿丑听见后很生气,但也疑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诞辰是什么时候,他们怎么知晓的?哦,他们也不知晓,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收钱的日子。
阿丑回忆着自己的过去,不曾有人告诉她自己的诞辰。要不就自己定一个,自己遇到老婆那天,或者离开小渔村的那天,又或者是拥有无名新山的那天?
哪天都好,问题是她天上地下去这去那,日子太混乱,根本不知道那一天该是几月几日。
从皇宫走这一趟,阿丑知晓那些信宫的宫主都是怎么一回事了,是新设立的官职,是为了搜罗各地诸侯的情报,将百姓们对封地诸侯的控诉上报。
这本意是好的,但是……
——“这个月的奏折我已经按照侯爷要求写好了,收钱办事嘛。”
——“放心,丑娘娘保佑呢,此事你知我知,丑娘娘知。”
天高皇帝远,当然是落实到口袋里的好处才是好处。
阿丑更生气了,打着她的名义骗钱,密谋坏事还说什么丑娘娘知!
阿丑来到离长安最近的一座丑娘娘信宫,就在西边郊外的小山丘上。她来到信宫的时候,那两个商量着诞辰的人正高高兴兴写着寿宴的所需供品。
“骗子!”阿丑直接扯掉桌案上的布帛,一脚踢翻桌子,指着那两人说,“什么下月初三我诞辰!”
所有由皇帝带头,诸侯跟风建造的信宫,都只知晓丑娘娘,基本都是她单独的神像。极少部分信宫里,却有根本不知道是谁的男子神像,是当地诸侯自作主张的婚配。
有婚配的信宫中,丑娘娘的面貌都被遮起来看不出美丑,而男子神像的面貌,往往和诸侯王有几分相似。
“他们想当我老婆?!做梦!神仙能当我老婆,可不是当我老婆能当神仙!”
阿丑砸了神像,摘了门匾,还把信宫宫主毒打一顿,感慨要是阿莲在就好了,一把火的事,免得自己这般劳累。
“桀桀桀——你们听好了!今后谁都不许再供奉丑娘娘!更不许打着丑娘娘的名义骗人!肚子饿了就自己想办法,那些权贵宁可吃剩扔掉也不少吃点,他们家里有很多粮食呀!”
云端担忧的双眼缓缓闭上,摇头叹息。
拆了一座信宫后,阿丑回山头休息,看见杨戬从灌江口回来,连忙和他分享今日的事情。
杨戬听后皱眉,说:“原是如此,难怪一个个那么积极建信宫,都是为谋一己之私,只是苦了百姓。”
之后的日子里,阿丑主要把时间花在寻找以她名义骗人的信宫上,就更觉得柳叶舟赶路太慢。青狮成了桥,青牛耕种或赶集背东西不能经常驮她,阿丑记得文殊菩萨养了很多狮子,打算去找文殊借一只和青狮差不多的坐骑。
文殊菩萨在清凉山圈养了很多狮子,青狮、赤狮、白狮,还有那只很被文殊菩萨看好认为可以修正果的狮猁。
只是,狮猁常有偷跑下山的习惯,伤人倒是没有伤人,就是一到季节就格外古怪追着母狮子跑,原是动物天性,发情了。
文殊屡屡劝诫不管用,就干脆了断了狮猁的不净根,狮猁没有因此记恨文殊,反而对文殊更加虔诚,更用心修行,多有讨好,希望自己能修成正果。因是听文殊说,修行大成过凌云渡,可以脱去凡胎,塑己金身,它就指望着能重新完整。
“凌云渡是什么?”阿丑去过几次灵山,没听闻这个地方。
文殊就说,人界和佛界的交界处有一条大河,想要过河就要通过凌云渡口的独木桥,修成正果的人走过桥就能到灵山,届时,凡身将被河流冲走,留下修正果的新身。
“肉身被冲走,又说留在原地,岂不就是死了成鬼?”
“呵呵呵,不是鬼,正如……蝉蜕,修行圆满者,褪去外壳,获得新生。”
说着说着,文殊又说到近来西牛贺洲的一些流言,说她是波旬门徒,败坏佛法。还说观音菩萨到南赡部洲普度,是被波旬设计陷害,故意让她这丑陋可怜的人引起菩萨的慈悲心,为度她耗费心思,引出之后种种,她又故意让世人误会大西天的大圆满观音尊者有私情,以此达到动摇诸僧信仰的目的。
阿丑气得锤了一拳伏在地上的狮猁,骂道:“说我妖怪,说我波旬门徒,那是因为光头们不了解我!他们整天念叨着佛法,背诵佛经,祈求菩萨的保佑,怎么还能说出污蔑我老婆的话!”
“我老婆是不会有私心的!”阿丑扭头就走,打算去西牛贺洲的伽蓝里挨个埋伏偷听,看谁说老婆坏话就打一顿。
杨戬试探地问:“阿丑,观音大士对你有私心难道不好吗,代表是喜欢你,是真的人间的情爱。为什么你听到大士有私心,很生气呢。”
阿丑扭头看向杨戬,眉头拧得都起山丘了,说:“为什么总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说神佛不能有私心的是你们,最开始是你们自己希望神佛没有私心的。我不是因为菩萨的私心才能有老婆,是我自己争来的。但菩萨会在那一天,到那个渔村,是因为无私。”
如果观音有私心,就会优先自己的信众们,那么到南赡部洲、到东海边小渔村的日子,就只会更晚。
那天阿丑已经打算离开小渔村,观音只要晚一天,就是此生无缘。
杨戬听着,沉思良久。
阿丑往西牛贺洲去教训那些胡言乱语,毁谤观音菩萨的僧侣。她虽没法力,打起架来却相当凶狠,磨得锋利的牙齿咬在光头的脑门上,顿时鲜血就流下来。
打赢了也不让光头们走,非要让他们对自己所供奉的神像领罚,且要等神像显灵做出判决,阿丑才得意转身离去。
“桀桀桀——谁都不许说我老婆坏话!”
显灵的无论是文殊、普贤还是灵吉,都十分担忧地看着阿丑。
僧侣们跪地忏悔自己不该质疑菩萨,出家人不该议论是非,不该饶口舌之祸,将道理说得明明白白,唯独心里还在记恨让他们领罚的阿丑。
阿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南赡部洲只有一座信宫是她同意建的,便是无名新山附近村镇里的那一座,周围的百姓都是能够秉承“不求回报”的理念去帮助或供奉。即便如此,那一位最初就被阿丑拒绝的信宫宫主也早就怀恨在心。
再加上后来皇帝起头,诸侯跟风的几十座信宫拔地起,却被她一一拆掉,让那些信宫的宫主们颜面尽失,失去了捞钱的机会,自然也对阿丑怀恨在心。
西牛贺洲这些僧众更不多说,早就对阿丑多有不满,流沙河互通、菩萨造桥,他们都质疑菩萨了,自然对阿丑是恨得牙痒痒的。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南赡部洲那些信宫拆除后,丑娘娘的信众却没有减少,人们仍旧会在家中摆放三块泥土/石头作为供奉。
面对阿丑种种行为,天庭没有任何动静,灵山也没有任何动静。她所作所为,只能算是不守人间的规矩,与神佛无关,自然不会降罪。
直到某一天,阿丑从柳叶舟囤积的杂物里翻出一棵桃核,是她以前吃完蟠桃留下的。
“我的山上还没有蟠桃树呢。”阿丑打算在人间种下蟠桃种子,她喜悦地看着掌心里的桃核。
——不可以。
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阿丑左右张望,没看到任何人,天上也没有。而且,这声音怎么和菩萨老婆的那么像?
六月, 又名莲月,是莲花盛开的时节。
西牛贺洲受佛法庇护,一些大户人家都会挖池塘栽种莲花。一座座的伽蓝里, 在这个时节满是莲花的清幽香味, 混着功德檀香, 令人感受到格外的宁静。
十九日, 主供奉观音菩萨的伽蓝每年的这一天都会为菩萨举行盛会, 纪念观音大圆满却为普度众生放弃成佛的日子,邀请其他伽蓝的高僧前来交流佛法, 探讨苦海修行遇到的事情。
露天的会场搭建起一座高台,镀金的神像端坐在莲台上, 台下僧人们禅定入席,正诵唱着佛经。僧人们的后面, 跪拜着虔诚朝圣的信众,诉说着自己的苦, 祈求着一切向好发展。
慈悲柔和的金光从云端洒落,照在这一座金色的观音像上,原本庄严肃穆的金色逐渐有了不同的颜色, 轻盈的纱衣被微风吹动, 净瓶里的碧色柳枝同样显露着风的方向。
眉眼平静,双眸里是看众生相的慈祥与叹息。眉间一点朱色仙人砂, 衬缀出更多脱俗的气质。
菩萨的视线从一个个信众伏地时露出的后脑勺移向一排排的烛火焚香,移向供桌上摆放得琳琅满目的供品。在这个盛大的节日里, 供品不仅仅是瓜果蔬饼,还有一些珍贵的珠宝。
伽蓝所在的国家国王亲自执掌盛会,坐在更高一些的纳凉亭子里观看着僧侣们的祈福环节。
等看到金色的神像真的显灵,国王才从高处跑下来, 跪在菩萨面前,双手高高举起,诉说着自己的心愿。
诸僧仍旧在诵唱经文,看向高高在上的菩萨时,却见那双慈悲的眉眼突然睁开,像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观音留在阿丑心里的元神能够看到她发生的一切事情,看到她拆毁她一座座的信宫,看到她高高兴兴回到无名新山。她哼唱着不知什么调子,细细听来,竟是很多年前无名新山初成,她诓骗了持国天王的琵琶当法宝,那天,菩萨用南赡部洲从未见过的琵琶弹奏了一曲慈悲的滴水曲。
阿丑随意哼着的,正是那天听到的调调。
那元神还看见,阿丑随意地整理着她囤积在柳叶舟里的东西,有红葫芦法宝、一些灵果、土地人种的粮食、十几串钱币……
她翻着翻着,翻出一颗桃核。
观音知晓,那是蟠桃的桃核,而阿丑心里打算也已经听到,她想要和以往的那些灵果一样,种植在无名新山上。
蟠桃可不是普通的灵果,乃是王母娘娘精心培育出来的,所结果子乃天地至宝,只有在蟠桃宴时才有摘下的可能。事情起因是孙悟空顽劣,不仅自己偷吃诸多,还送了阿丑几颗。
毕竟是天庭的事情,菩萨虽通过阿丑得知此事,也不便多言。
可阿丑如果在人间种下蟠桃树,便是犯下了罪孽。当年吴刚偷偷将月桂栽种到人间,都遭到了无尽的惩罚,月桂不似蟠桃有与天同寿之珍奇尚且重罚,何况蟠桃呢?
元神所见,阿丑已经开始挖坑,十分欣喜地盯着桃核。
端坐在她心里的元神从来没有与她说过话,此时此刻竟脱口而出,带着几分急切、怒意、严肃,告诫到:不可以。
然而,阿丑听到这声音后只略有些纳闷,东张西望哪都没看到是谁在说话。
莲台下的国王、僧侣、信众,都虔诚的跪在地上,等待着今年诞辰盛会的赐福。
——“咦,谁在说话?老婆是你吗,你在哪呢?”那边阿丑没找到身影,以为是自己脑海里的声音太多听错了。
“菩萨保佑……”莲台下的人们继续磕头,抬头时都看向菩萨端着的净瓶杨柳,想要得到赐福,眼中神情热切,几乎是恨不得上前抢夺,将整瓶甘露都倾倒于自身。
——“桀桀桀,明年结了果子,带一个给阿猴尝尝,不知道是我山里的蟠桃好吃,还是蟠桃园的蟠桃好吃。”
“菩萨保佑……”莲台下是此起彼伏的祈求声,国王伏跪在地,拜了三次后便看向伽蓝的住持。
住持双手合十,以伽蓝住持、观音传音人的身份向观音拜了拜,正想再次请求赐福,却见菩萨身上的颜色逐渐褪去。
轻柔的纱衣不再能被风吹动,净瓶中的杨柳也固定不动,眉目平静慈祥但更多了高高在上的疏离,红色的唇和朱色的仙人砂也都恢复成了原本的金色。
观音离开后的神像,又恢复成了镀金的冷漠神像。
诸僧寂静,信众哗然,国王亦是惶恐。是此次盛会做错了什么,竟将已经显灵的观音菩萨给气走了?!有人说是不够诚心,有人说是供品还不够,也有人说菩萨肯定去救苦了,否则不会放着这么多信众不管的。
观音在无名新山的那座“三元宝”神像上显灵过来,立刻飞向山间树林。
阿丑随意坐在地上,面前就是她挖好了准备种树的坑。刚才听到很像观音菩萨的声音后,阿丑认真思索了一下:
如果真的是菩萨老婆,那么阻止种树一定有原因!
如果是别人冒充阻止,不种树,不过是回到什么决定都没有做的时候。
阿丑便暂停种树,略微等候。倘若老婆是老婆传音阻止自己,定会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