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原本只是看着,心想这么多佛菩萨罗汉在呢,要打架肯定不怕一个波旬的,岂料他们只是盘膝打坐。
然而,并不是众佛菩萨罗汉不想打退波旬,而是应了一个劫数,当佛法动摇时,波旬会离开欲界再次降临。
只有佛祖才能击退波旬,而击退波旬的办法并不是斗法比本领,是与波旬对话辩论。此时佛祖动摇了佛法,天然受到了压制,波旬所言便成了魔法,只有坚定地质疑魔法,才能打败波旬。
此时波旬所说的话,在座者并未全部坚定不移地相信大士,有僧侣认为大士动了私心。
“你放屁!”一声粗鄙之语穿过空旷的场地,齐刷刷的视线看向从云端跳下来的那个丑姑娘,
阿丑一手牢牢攥着青牛的缰绳,一手指向黑金色的大佛,说:“你放屁!我老婆怎么可能有私心!全天下的菩萨罗汉甚至佛祖有私心,我老婆也不可能有私心!你黑漆漆的还变成别人的样子,定是见不得人,竟还说我丑!我再丑,我也见得了光!”
波旬笑了起来,通过那些心里有杂念的僧众们得知前尘过往,说:“让你过上了好日子,让你长生不老了,还不是偏私吗?”
阿丑说:“只对我好才叫偏私,老婆总是在各地普度,对谁都好!如果对所有人都好,恰巧我是其中一个,又怎是偏私!”
波旬又说:“观音不是嫁给了你吗,他如果偏私,你应该高兴才是。”
阿丑瞪着波旬说:“如果老婆会偏私,就不会到没有供奉的南赡部洲,就不会普度到我。他如果偏心我,我当然高兴,如果我不是我,我没有被偏心到,那我就一无所有。如果他从不偏心,我是谁都能得到慈悲,那我就不会一无所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波旬大笑起来,试着蛊惑说,“愚蠢!不偏心,你只能得到万众之一。偏心,你能得到所有!”
“什么王什么帝都一样讨厌,难怪你叫魔王。”阿丑嘀咕着,“明明已经有很多东西,总想着把别人的也拿走。”她一边说着,牵着青牛往老婆那边靠近。
波旬见这人竟不怕自己,还敢靠近想救观音?不对,她不过是个凡人,怎么可能救观音呢。
“丑东西,你不怕我?你看看那些菩萨罗汉,我可是轻易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我是丑东西,你也不必总说,这我知晓。”阿丑不悦地说,“他们怕你兴许是见过你杀人,我没见过就不怕,我更怕佛祖。”
波旬又大笑起来,更像赢了,说:“释迦摩尼,听到了吗?世人怕你,不怕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阿丑已经来到观音身边。
观音摇摇头,说:“阿丑,波旬尚未完全成形,拦不住青牛,你走吧。”
阿丑试着抱动老婆到青牛身上一起走,自然是不可能的。她万分不理解,问:“它就一个人,你们这么多佛菩萨罗汉的,总不可能加起来都不是它对手呀。”
观音说:“因为质疑波旬所言者,不足够动摇他的根本。”
也就是说,不是一个两个僧侣认为菩萨有私心。
波旬又大声笑起来,打算给佛门弟子们更沉重的一击,他看着观音问:“观音,你有私心吗?”
观音回答:“贫僧没有私心。”
波旬说:“哦,如何证明呢?”
眼看着坏家伙还在为难自己的老婆,让信众们不相信老婆的无私慈悲,阿丑更生气了,拦在观音面前,说:“你先说我老婆有私心的,你又怎么证明私心呢?”
波旬说:“丑东西,难道你一个凡人想和我辩论?”
“我讨厌辩禅辩法,我只是想带我老婆走,其他的菩萨罗汉我才不管,他们本来就不同意这门婚事,坏得很。死了也不是我杀的。”
波旬大笑,又说:“你皈依佛门可惜了,该当我的门徒。”
“你的门徒?哦!波旬门徒,想起来了,光头们说是专门败坏佛法的,你都是干些什么事?”
波旬阴恻恻笑起来,说:“偷盗抢劫、杀人越货、欺凌弱小、辱骂佛祖,穿上袈裟行不端之事,败坏佛法。”
听到这些话,阿丑眉头紧皱,满脸疑惑,问:“你的门徒,和人,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他们是魔王的弟子!”
“可是你说的这些,在没有佛没有魔的南赡部洲,到处都有。”阿丑嘀咕一声,又纠正说,“不过辱骂佛祖没有,那边不知道佛祖。”
波旬哑言。
阿丑又说:“成为波旬门徒,可以多干一件骂佛祖的事?可那不是有嘴就行的吗?除此以外,你们和人还有什么区别吗?”
“……我有无边法力!”
“可是那些事情,不用法力也能做到。”
“……”波旬一阵恍惚,是因为他的存在蛊惑着人们作恶,可她说的也没错,南赡部洲没有自己的信众,人们还是作恶。身为魔王,他听到作恶是很高兴的,但那也说明,恶并不是专属于他的能力。
阿丑疑惑问:“南赡部洲有不少人成神成仙的传说,从来没有人成魔的传说,所以,魔是西牛贺洲对坏人的称呼吗?”
“不!我是魔,不是人!”波旬感到一阵无力,更让他惊恐地否认。
金色的大佛却叹息一声,说:“是,诸僧成佛之前,皆是人。”
认同自己是人,才会存在修成佛,于是有了佛。
波旬不认同自己是人,便没有成魔,则波旬不存在。
“怎么可能!我是魔王!我是魔王!!”波旬尖叫起来,感觉自己在不断消退,他化作一团黑云又回到裂缝之中,欲界的门关闭。
黑云散去,灵山再次恢复灿灿金光。
波旬并不会真的消失,人有贪念恶念,波旬就永远存在。
只是在这一场与凡人的对话中,输了。
第75章 十八罗汉 我要在灵山留下一句话
随着乌云散去, 天光再次照在灵山,山间生灵重新活跃起来,紧张不安的氛围也从僧侣之间消失。
凶狠的风变得温和起来, 拂过莲池的花叶, 拂过缠绕在一起的佛幡, 解开纠缠再次舒展。
诸僧皆是双手合十沉默不语。
一场浩劫悄然化解, 阿丑却一头雾水, 不明白那个看上去很厉害吓得那么多菩萨罗汉都坐着不动的魔王,怎么就走了?她又看向身边的老婆, 和同在高台上的金色大佛,疑惑问:“你们趁着他和我说话, 把他偷袭打伤逃跑了吗?”
“阿丑,你有大智慧。”佛祖的视线从高处投来, 说一句算是夸奖的话,之后又侧向观音, 定印的双手缓缓抬起一只执礼。
佛祖还未说关于此处辩法的结论,见高台下的迦叶兴致冲冲跑过来,双手合十先与如来观音行礼, 随后看着阿丑称赞问:“阿丑, 你是如何想到这般绝妙的对话?”
“什么?”阿丑更疑惑了,一手还固执地拽着青牛不放, 自己不就是和那个坏东西说了几句话吗?
迦叶说:“波旬上一次被封锁在欲界,是与佛祖对话, 讨论即便末法时代到来,佛法也将永存。波旬说,他的徒子徒孙将混入僧宝之中,穿袈裟坏佛法。曲解经文, 破坏戒律,腐化佛徒。”
当时,听完波旬的话后,佛祖慈悲落泪,随后说:
——“那时,我的真弟子会脱去袈裟,穿起便衣到世间去。世间将会成为我新的归所,而伽蓝将成为囚禁魔子魔孙的牢笼。”
波旬落败,被永封在欲界。直到今日,因如来与观音辩法,认同佛法之中的陈旧需要完善,导致动摇佛法根基,让波旬有了可趁之机。
只是谁也没想到,能来灵山参加辩法大会的僧众们,竟有不少听信波旬言语怀疑菩萨产生了私心。
他们惶恐,不知该如何回应波旬的质疑。就连佛祖也不知晓,如何能在除弊陈旧的同时再次与波旬对话赢过他。
佛菩萨罗汉们,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自己是人了,也不会认为“魔”是人。也就说明在他们心里众生平等并不包括自己,是众人平等,自己与魔凌驾于上,人可以是辩法的话题,但不会是破局的关键。
听完迦叶的解释,阿丑扫视诸僧,惊讶问:“你是说,现在的僧宝伽蓝里,其实都是波旬门徒?”
“当然不是!”迦叶连忙反驳。
可高台上的观音菩萨与如来佛祖却微微摇头,比波旬门徒穿上袈裟败坏佛法更糟糕的是虔诚的僧众真的背弃信仰坏乱佛法。
高台下佛门弟子们,竟有一些身上泛起缕缕微光者,亦如刚才波旬逐渐消退的模样。
如来视线扫过诸僧,此次辩法的结果已经不必说也知晓,观音尊者已经说服佛祖,承认了佛法中的陈旧,只是,革新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对应的事件来验证。
最终视线落到阿丑身上,如来问:“阿丑,你说你不怕波旬,却怕我,是为何?”
她牢牢拽着青牛,随时就要跑的样子,又往观音身边靠近几分,回答说:“你帮着李靖逼死了哪吒,自然是坏蛋,你还不同意我和老婆的婚事,也很坏!”
她对哪吒一事的看法,佛祖已经通过地律上的新条文得知是如何。至于不同意婚事,出家人断绝尘缘,更何况是佛门的菩萨尊者。神佛可以因度人变化万千,结下不同的关系,可对神佛而言,只是度人的手段。对被度的人来说,可以说是善果,也可以说是劫数,唯独不是尘缘。
因此,对她所言之事,如来避而不答,说:“你辩退波旬,有大功德,便封你为降魔圣辩菩萨。”说完,弹指轻去,一道金光打在阿丑身上。
阿丑在金光里不断摇头,金光散去,无事发生。
如来也有几分惊讶,怎会有人不愿意成仙成佛呢?
青牛急得扯缰绳,阿丑差点就直接成了佛门菩萨了!要是让主人知晓自己眼睁睁看着阿丑变成菩萨,它怕是要生生世世耕地了。
然而,阿丑格外生气。
“谁要当菩萨呀!我才不要对所有人都好呢!那些我讨厌的,等我有了本事,一定把他们都打一顿!打了还是惹我不高兴,我就打死他们!”阿丑十分生气地跺脚,随后当着诸佛的面紧紧抱住自己的老婆。
她说:“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老婆对所有人好,我对老婆好!”
“阿丑。”观音无奈唤了一声,岂能在佛门圣地说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僧众们虽感激阿丑刚才辩退波旬,也有些认为她是误打误撞,可……若是误打误撞都能退了波旬,他们这些深谙佛法修行多年的佛门弟子却坐以待毙,岂不是更可笑?
此时见她在佛门圣地对菩萨做出如此逾越之举,心里觉得冒犯大不敬,可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指责。
飘在天上的诸佛并无多少介意,相信观音大士不会有私心,认为一个十几岁的凡人在大士面前不过算是个无知孩童,不知晓那些规矩,便不算罪孽。
阿丑不管那些,对疙瘩头更讨厌了,居然直接动手想将把自己变成菩萨,岂不是以后都要听他安排?呸!坏蛋!幸好那金光没什么影响,自己要是真成了菩萨,和老婆是更般配了,却没准第二天因为不肯做好事就被他们找理由治罪呢。
“既然辩法大会已经结束,我要接我老婆回家。”阿丑向如来提出自己的想法。
如来点头,不笑也没有其他情绪,再次看向一些正在消退的佛门弟子,大多都是罗汉之位。
如来与阿丑说:“你以‘人’破题,辩退波旬,是因波旬不认可自己是人。辩法大会,在场者皆听题,故而,波旬以寡之质疑辩断众之虔诚。你的问题也是如此。”
在波旬反驳自己是魔而非人的时候,佛法之下诸弟子的内心也需要回答,所以当时如来开口说西天诸佛、菩萨罗汉,得正果之前都是人。也是想给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弟子们一个提醒,一个指引。
可即便那样,仍旧有数位罗汉不认同自己是人的身份,修成正果跳出轮回,就不是人了,如何此时回头说自己是人呢?岂不白白修行?
如来问:“阿丑,他们答不上辩题,将要消亡,我也不能挽救。你是出题者,你觉得当如何?”
阿丑到现在都还没明白这辩法大会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和之前迦叶与自己辩禅完全不一样,辩输的人像是会得到惩罚,而这种惩罚却并非由赢者另外指定,而是藏在对话之中。
阿丑心想:我何时出题,出的什么题,不过是和波旬随便说了几句,我哪知道这些罗汉该如何?哼哼,不过嘛……
桀桀桀——阿丑心里怪笑起来,这些个疙瘩头教出来的佛门弟子,整天说南赡部洲多杀多争,度人还总有向善的条件,真是讨厌极了!该叫他们也常常挨饿,无缘无故被人讨厌,偷点吃食就被毒打!
“我觉得,他们该到南赡部洲去,当人,没有法力没有钱财。”阿丑恶狠狠地说。
听到这话后的罗汉们并不生气也不恐惧,反而是感恩戴德,一改她刚闯到大会上时那副对她轻蔑不屑的神情,双手合十说:“多谢阿丑施主慈悲!”
出题者若不愿意救他们,他们只有两个去处,一是往欲界投靠波旬,二是消退成为三界五行外的游魂,永不超生哇!
“……”阿丑更奇怪了,他们不承认自己是人,可让他们当人却很高兴。哎呀!怎偏偏这时候忘了自己的山头,早知道就让他们去新山当耕牛、当肉猪、当会下蛋的鸡鸭。
心中听到所有想法的观音:“……”
现在改口让他们当动物已经来不及,随着出题者的慈悲批语说出,罗汉们更快速地消退,逐渐形成一团光,飞入幽冥界转世轮回去。
罗汉堆里因此空出了不少的位置,金蝉子深深叹气,上前点数,回禀道:“佛祖,共有十八位罗汉转生。”
如来点头,双手合十,传音地藏菩萨告知前因,可谓是他们的劫数难逃。
此也为旧法变革的开端,不知要经多少的年月。
佛祖化作金光闪动,霎时回到了大雄宝殿之中。后山辩法大会上的诸佛菩萨罗汉们,以及被发生的种种离奇事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僧侣们,也因辩法大会的结束将要退场。
他们看向牵着青牛的阿丑,在为她质朴归真的智慧感慨感激的同时,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们都沉默,都知晓,都不愿意做第一个说破的。
“阿弥陀佛。”观音与诸位见礼,也要离开辩法大会回落伽山去了。在灵山耽搁几日,便是耽搁了人间普度几年。
诸位也合十见礼,纷纷回了自己道场,或回到大雄宝殿参悟佛法,为除弊革新参悟更完善的可能。
迦叶和金蝉子原本想跟随观音往落伽山去询问事情,但得到佛祖传音,要往大雄宝殿商议,有关在西牛贺洲人间举办的盂兰盆会,该如何规划。
灵山的祥云舒舒卷卷,金光朦胧祥和,佛幡在风里飘动,一声悠长的磬音作为法会的终结。
观音垂目,因知晓阿丑所想,正在思考着一会怎么拒绝她邀请同坐青牛。让一位菩萨坐着道祖的坐骑,实在是太容易误会。
但阿丑并没有着急回落伽山,或者自己的山,她拉着观音从后山往前山去,往大雄宝殿的后面去。
“阿丑,你是在找什么东西?”
“桀桀桀——”阿丑得意笑,说,“我学会写字后就一直这么想啦,疙瘩头和那些佛门弟子真讨厌,一边谢我夸我,要封我做菩萨,可又还是不同意这门婚事!”
阿丑说:“我要在灵山留字,就写:阿丑带老婆观自在,到此一游!”
“……”观音不说话。
“……?”阿丑盯着老婆看了又看,又桀桀桀笑了起来。她明白了,老婆没有拒绝,只是觉得在大雄宝殿墙壁上写字,不敬佛法。
她是能理解老婆的向佛之心的,自己也是最喜欢老婆的不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