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地母地母 白素贞,你怎有这一劫
祥云载着阿丑往南海落伽山飞去, 她手里捏着柳叶在思索事情,同样无父无母,为什么阿猴好像从来不在意比别人少东西?是因为他有一座山和很多猴子吗?
“老婆,你还记得阿猴吗?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也没有父母。”
“嗯。”观音记得, 那猴子是阿丑的朋友, 阿丑为了救他通过了迦叶的考验, 还一起变成跳蚤去了雷音寺。那猴子被哪吒一事吓到, 离了灵山后就匆匆道别了。
那猴子其实天庭与灵山早就有留意,是东胜神洲一块灵石所孕育, 受天地之灵气, 一出生就有铜头铁脑的本事。既是石猴,也该是心境纯粹,但愿别惹出事情才好,那猴儿有本领, 一旦惹事便是大事。
观音说:“石猴虽从石头里蹦出来, 却是天生地养,万物万类, 也皆如此。”
“天生地养……”阿丑嘀咕了一声, 缓缓回忆着,“饭是地里长出来的米,果子是地里冒出来的树,我们生活在地上, 地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
大地母亲哺育万物生灵千万年,不曾求过任何回报。
阿丑心想:神仙们总说我是什么天地新灵,既然如此,天地之间又怎会没有我的家呢?天地之间处处是我的家, 即便我什么也没有,我在哪,哪就是我的家呀。
“桀桀桀——”阿丑突然怪笑起来,拉着观音的裙摆高兴地说,“我不是天生没有家,我天生就有家!”正说着,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想到老婆之前说过一个词,出家人。
有家但要离家,所谓出家。又说僧侣以伽蓝为家,如何算出家。
人是不会没有家的,这副身躯,本身就是魂魄的家。
观音常感慨于她的参悟,她总是能在一个大家都默认的框框里,找到一条弧线,那弧线抛出去,发现另一方天地。
也难怪迦叶辩禅辩输了,总惦记着。
在阿丑到天庭学本领的十天里,位于人间的落伽山过了十年,迦叶每年都要来一趟,想再与阿丑辩几句。
“落地落地。”阿丑突然惊呼。
观音不知发生何事,依言找了下方树林的一处开阔地落下,问:“怎了?”
阿丑认真地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总想着要讨个漂亮老婆,然后带着老婆去找父母,向他们证明我也是能有老婆的。”
“现在呢?”
阿丑没有立刻回答现在,而是说:“刚才我觉得,我不需要向他们证明什么,我不是因为想要得到他们的认可才讨老婆,我就是想要老婆的,和我想要山芋、想要鸡蛋、想要吃饱肚子是一样的。我托生在谁家里,没办法选,可我的老婆、我的朋友、我今后的一切,我都能选。我不必将我选的,告知无法选择的陌生人。”
“嗯。”观音点头。
阿丑拉着观音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开阔地的中间,说:“现在我觉得,既然是我自己选的,我一定要宣告。我没有普通的人父母,可我还有所有人都有的地母。”
一边说着,阿丑趴倒在地上,双手捂着嘴巴像是在和大地说话。
“母亲母亲,你能听到吗?这是我选的老婆,他是最漂亮、最慈悲的神仙!”
“……”观音略有几分不自在,不是嫌弃阿丑这幼稚古怪的举止,主要是向着地下说话的话,很容易被谛听听到,谛听就会告诉地藏菩萨。
本该是问心无愧度人所为,偏她这昭告地母的行为,当真是无法不动容。
阿丑扭头看向还站着的观音,即便是站在泥土大地上而非莲台,那双白玉手也仍旧端着法诀,走下莲台,却永远困在莲台。
阿丑又靠近大地想说什么,隐约听到了些声音。
“咦?好像是地母说话了。”阿丑连忙向菩萨招手,想让他也一起趴在地上听声音。
“……”观音不语,变化万千的化身能够随心所欲,可以粗鄙可以肮脏,但这代表佛法威严的本相,是不能做出任何毁坏形象的事情来的,要示人以宝相庄严、示人以慈眉善目。
若是特意变化了外形再趴下听,如此特意,便又是着相了。
“快听,这个声音越来越明显了!可我听不懂!”阿丑着急地拽着那洁白无瑕的裙摆,即使是走在泥土上,也都一尘不染。
地母说话了?这样稀奇的事情确实是从未见过。
观音提着衣摆缓缓侧坐,手肘支在地上,俯首侧耳去听。很容易就辨认出,那其实是有蛇在林子里游走的声音,还有一些人的脚步声。
“能听到吗?说的是不是神仙话?在说什么?”阿丑一只耳朵贴着地,脸看向观音,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观音欲言又止,不忍说穿这真诚的猜想,“说听到了。”
“桀桀桀——”阿丑很高兴,又贴着地面说,“母亲母亲,等我下次娶到了新老婆,哦还有遇到阿猴好朋友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地面的声音好像更清晰了,不必贴着耳朵也能听到。
从草丛里快速靠近,沙沙沙,极低的声音来源,还有更多急促的脚步声。
突然间一条白色的大蟒蛇蹿出来,在看到躺在地上的两人后竟是一愣一惊,在原地愣了一小会。也就是这么一小会的时间,后面追逐的人也已经跨过灌木,一道剑光闪过,那白蛇被拦腰砍断。
“菩萨救我呀——”那白蛇回过神来,向着坐在地上的菩萨惨叫一声,被砍断的身躯在地上不断扭动。
观音缓缓站起来,衣服上素净不染纤尘,视线移到那条口吐人言的白蛇身上,又移动到持剑杀蛇之人,都认识。
“白素贞?”观音抬手掐算,“你不该有此劫,为何出现在此?”说时已经施法将白蛇断掉的身躯重新拼好。
见状,那持剑之人和跟随的几个友人大为惊恐,这条白蛇已经是急难对付,又来一个帮蛇妖的神仙。
持剑之人环顾周围一圈,见仙人没有动手伤人,便试探问:“不知道是那位天神,此蛇伤了人,我们正要杀了报仇,为何神仙要救它呢?”
观音缓缓笑了笑,看着那持剑之人,唤道:“我该称你胡言,还是称你刘邦?”
“……”听到胡言这个名字,刘邦立刻就想起来了,当年在咸阳服吏役,有个老神仙问过他名字,他当时担心会有什么不妙,就胡言乱语说自己叫胡言。
正心里嘀咕着,又看到了那个长相丑陋的姑娘。
阿丑见这人和跟随的几人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老婆,很是生气,学着阿猴的样子呲牙,吓得他们全都后退好几步。
观音问白蛇:“是何事结了怨?”
白蛇说:“菩萨恕罪,是我一时贪于境界,信了白蛇王的谎话。他与我说,只要能替他挡凡人一剑,就赠我一颗两百年仙丹……我实在是想化人形,便答应了,却不知这人特殊,宝剑也很是厉害。”
“原是如此,白蛇王如今何在?”
“不知,也许已经逃远了。”
刘邦也听清他们对话,说:“那白蛇王吃了我们朋友,想寻来报仇也正常,既然天神在,这降妖除魔的事,我们就放心了……”说时给友人们使眼神,纷纷表示放心,相信天神会认真处置的。
等刘邦等人离开后,观音掐指一算,指尖一勾,就看见从树林靠河的边缘位置,一条更大些的白色蟒蛇飞了过来。
白蛇王惊得连连拜下,说:“大仙,我只是一时贪嘴,饶命呀……”
观音摇头,说:“修行不易,你竟不知珍惜,且散去修为,再历劫重修吧。”话音落,一道金光打在白蛇王身上,随着修为散去,大白蛇变成一条只有手臂长的白花蛇,哭着游开。
观音拂尘一扫,白花蛇飞向了西边远方。
解决完了白蛇王,视线落到白蛇身上,这一剑下来修为尽毁,也得重新开始了。
阿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蛇,比跟着出门的那条储备粮漂亮多了!
白蛇掉着眼泪祈求,说:“菩萨,请让我再跟随你修行吧,再不想着走捷径,一定谨遵你的教诲!”
观音叹了一声,应下了这个请求,带着阿丑和白蛇回到了落伽山。
善财龙女有了上一次把贵客认错的经验,这次非常谦逊,在给菩萨行礼迎接后,就与阿丑行礼:“尊客到访,请。”
“你人真好。”阿丑随意应了一声,询问自己带来的三个储备粮怎么样了,瘦了还是胖了?
话才问出口,就听见蛇老鼠和蜘蛛的抱怨声:“阿丑怎么才回来。”。
只是它们的抱怨里带着几分疏远陌生。毕竟对他们来说,阿丑离开人间了有十年呢。
很快,三只的注意力就被那条漂亮的白色大蟒蛇吸引,这么庞大的身躯肯定修炼了很多年,甚至可能上百年了。
青蛇游到莲池边上,问锦鲤:“那条白蛇好漂亮,你认得吗?”
锦鲤探头看了眼,说:“认得,以前受过菩萨点化,取名白素贞的那条!哎呀,她这是怎么回事,如此重的伤,可不是容易好的。”
“哦,她就是白素贞?”青蛇嘀咕着点点头。
观音带着受伤的白蛇去紫竹林疗伤,惠岸行者正守在紫竹林,一为看守二为闭关,已经有很多年了。
阿丑跟着一起进了紫竹林,觉得惠岸行者莫名有点眼熟,看到了有少许讨厌的感觉。
阿丑问龙女,那人是谁?上次我没进紫竹林,不曾见过。
龙女说:“惠岸行者,名叫木吒。”
第38章 新旧衣服 我没有放下朋友,朋友没有放……
木吒这名字也有几分熟悉, 阿丑仔细回忆想起来是哪吒的哥哥,竟是在落伽山跟着观音修行。
“喂,木吒!”阿丑直接跑过去和木吒打招呼。
木吒看了眼阿丑,因已经从龙女那得知菩萨正在度一个样貌极其丑陋的姑娘, 先前已经带来过落伽山只是自己没见到。他心里已经有所准备, 贸然见到仍旧有些惊讶。她既然主动打招呼, 自己也不能失礼。
木吒双手合十, 道:“阿弥陀佛, 我是木吒,尊客如何称呼?”
“我叫阿丑!我是……”阿丑本想说自己是哪吒的丈夫, 一想到哪吒什么都不要, 自己还在外头领这个身份不太好,琢磨着该怎么称呼自己的关系才好。
阿丑想到了,说:“我是哪吒的朋友!”
丈夫对应的是妻子,父母对应的是儿女, 只有朋友对应的是朋友。
木吒点点头说:“嗯, 哪吒的朋友,阿丑, 善哉善哉。”
阿丑不禁疑惑, 哪吒的哥哥怎么和他性格如此不同,看来看去只有名字相似了。
阿丑心想,是不是哪吒的死让他很伤心,她记得那个故事里说哪吒从小就招人喜欢, 全陈塘关的百姓们都喜欢可爱漂亮又聪明勇敢的小哪吒,那么好的哪吒是他的亲人,木吒心里应该不好受。
天上过去了十天,人间的落伽山是十年, 看样子木吒十年了还没走出来。
“哪吒死了你一定很伤心,我教训过那个李靖了,但我不是他对手。哪吒的另一个朋友杨戬去追杀他了,不知道现在杀到了没。”阿丑点点头,又说,“你要是想帮忙的话,现在去灵山就行!太乙老头说,李靖肯定躲在宝塔里不敢出来呢,桀桀桀——”
然而,木吒闻言却只是怔了怔,很快神色淡然,说:“唉,哪吒性情如此,八百多年了,仍旧要遭一劫。”封神之前,木吒和哪吒的关系其实并不好,他和哥哥金吒都是家中的好孩子,是在满满期望的栽培下长大的,他以哥哥为榜样。
哪吒那个处处与父亲顶撞的叛逆,他们虽不会像父亲那样苛责,也难免有几分异类的评价。哪吒在外遇到麻烦的时候也会帮忙,可关上门在家里论对错,自然还是站在父亲一边的。
“啊?!”阿丑惊呼一声,气得跳脚,“你你你,你就不伤心,不生气吗?”
观音将白蛇缓缓放到紫竹林的地上,说:“惠岸行者也与你一样,已经放下了。”
“与我一样?”阿丑疑惑地抓脑袋,问木吒,“你已不是李靖之子,也不是哪吒之兄?”
木吒摇头,说:“我是李靖之子,是哪吒之兄,这是断不开的关联,我放下的是恩怨。”
阿丑叉腰说:“既然你还是哪吒的哥哥,你就应该给哪吒报仇。”
木吒不解,问:“这是哪样的道理?”又听刚才菩萨说她也放下,换了个话题说,“你放下,又是放下了什么?”
阿丑说:“我把我托生之家的夫妻放下了。”见木吒眼里困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便解释说,“我和你相反呀!我把关联放下了,恩怨我是记着的。”
木吒问:“恩怨记着又怎么算放下?这和我必须给哪吒报仇,又是怎样的道理?”
阿丑已经越发看木吒不顺眼,瞪着眼睛说:“你还跟着我老婆修行呢,怎么这都不懂!哪吒舍掉了一切,可不是所有人都舍掉了哪吒!我是哪吒的朋友,哪怕李靖不是他的父亲,只是一个陌生人,用宝塔折磨他就是坏得很!我的朋友受了苦,他虽不再报仇,可我要给他报仇!除非,我放下了哪吒,我才不需要给他报仇。”
木吒被绕晕了,放下哪还能单独细分的。
阿丑又说:“你既然没有放下李靖的关联,也断不开哪吒的关联,你的弟弟就是被逼死了,你就是应该给他报仇的!”
木吒自觉辩不过她的歪理,只好撇开自己的事,问:“你说放下了托生关联,却记着恩怨,岂不是时时想要报仇,又怎算断了关联?”
阿丑又开始挠头,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更是蓬开许多。
“我原本是恨他们身为父母抛弃我,却好好抚养了别人,我想杀他们,又会失去父母。我把父母放下,我恨的是他们不让我吃饱,就和其他不让我吃饱的人一样,太多啦,我没杀其他人,所以也不杀他们。”阿丑认真地说着,想到哪吒又有点伤感,“如果哪吒还活着,知道竹家夫妻在那,肯定会去教训,因为——
“我放下了父母,但我没有放下朋友,朋友也没有放下我。朋友会因为我差点饿死而生气,会为我去报仇,也许只是踢一脚,也许会把他们绑在五匹马上跑起来,都不是朋友恨他们,也不是我的恨多少,是因为朋友对我好。”
就像哪吒教训了小渔村的人们,让他们头上都长了大脓包,要一个多月才能消呢。不过如今十年过去,不知道村民们是不是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自己的小茅屋是否被霸占了。
阿丑又想,如果有一个只是自己的朋友且和李靖完全无关的哪吒在。当自己想要去杀李靖为曾经的哪吒报仇时,朋友哪吒一定会帮自己,不是因为他还恨李靖,是因为身为朋友的她需要帮助。
说完,阿丑叹了一声,道:“可是哪吒放下所有了,包括我这个朋友。我还有个阿猴朋友,但阿猴在西牛贺洲,离这很远。”
木吒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动作,却辩不出一句话。
阿丑重重哼了一声,说:“你不是哪吒的哥哥!哪吒也不是你的弟弟!”
“我……”木吒低头不语。
阿丑更讨厌木吒,拉过一旁垂眸听他们争辩的观音,说:“走,不理他,我们去看看那条大蛇!”
木吒:“……”菩萨,你都不帮弟子我说句话吗??
竹林幽深,地上长了很多仙草奇花,竹子的芳香格外沁人心脾,和莲花一样有着宁神的作用。
竹林深处有一幽静之所,竹子弯曲形成拱门,穿过去可听见海潮的声音,又走两步见到一山崖洞,洞窟不深,内里只有一座莲台。
此地名为潮音洞,是观音打坐修炼之地,潮水拍打海岸,传来世间万物的声音,是为潮音。
白色大蟒蛇就蜷在潮音洞外,低着脑袋说:“菩萨慈悲,弟子再不走捷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