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有一条偏僻小道向上, 像似往来的人们踩出来的。
孙悟空牵着白龙马走在最前面, 突然林间一道黑影悉悉索索灌木丛中走动,还有低沉的吼声。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看, 一股似妖气又不似妖气的雾,只能知晓有一只熊躲在那, 是熊妖还是熊仙,则尚且不明。
“都滚开,此地是你们熊爷爷的地盘!”躲在灌木丛里的黑熊陡然站立,身躯之庞大足和三人加起来差不多高。兴许是见这一伙和尚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这才出来吓唬。
按照丑娘娘的吩咐,一定要吓退所有试图去黑心禅院借宿的人,此举既防止金池长老等坏光头捞钱,也防止无辜路人被害。
熊罴怪身穿玄甲张牙舞爪,却见那老僧气定神闲一手掐诀,一个年轻的僧人略有惊慌只后退两步,还有一只穿着僧衣的猴子笑嘻嘻的,就连最容易受惊的马儿,竟也只是原地踏了踏蹄子打了个响鼻。
“……呜嗷!”熊罴怪再次故作发狠,张大嘴巴发出怒吼,牙齿间银丝拉扯露出一副凶狠将要吃人的姿态。
孙悟空抡起金箍棒对着熊罴怪就是狠狠一击,怒道:“哼哼,妖孽,竟敢拦路吃人!你还熊爷爷,我是你孙爷爷!”
熊罴怪连忙掏出兵器抵挡,听到孙爷爷,又端详面前这猴子一阵,连忙问:“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哦?”孙悟空继续压着金箍棒往下,疑惑道,“你既认得我,还敢招惹?”
熊罴怪用力往边上躲开,看了看玄奘和优昙大师,说:“这两个都是去取经的和尚?我奉丑大圣的命令前来拦路,你们休想西行,不过,你既然已将我打败,我就不拦你们了。”
话罢,黑熊卷起一阵黑风就飞向不远处的黑风山,孙悟空腾云追去赶超,反身一脚将黑熊蹬回到地面。
玄奘惊魂未定,问:“这丑大圣到底是何许人也。”在双叉岭的时候那些牛精就说受丑娘娘的嘱托为难他,可要真说为难了什么,也未见得。
孙悟空重新落地,看着黑熊说:“你修为不低,不该与我五回合不到就分胜负,阿丑她……咳,丑大圣她具体和你怎么说的,看你刚才的样子不像是特意等我们,也在为难其他人?”
“不是不是。”黑熊连连摇头,竟双手合十行佛礼,说,“阿弥陀佛,我可没干坏事,丑大圣说只要我为难取经的和尚给他下个劫,就让我成仙成佛呢。”
孙悟空故意看了眼马背上观音所化的老僧,说:“那倒是,丑大王是菩萨的丈夫嘛,在菩萨面前美言几句也容易,好点化你修行。”
“唉不是不是。”黑熊再度否认,黑漆漆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语调里似乎嫌弃被点化。
黑熊摸了摸毛茸茸的后脑勺说:“丑大圣的确说了她是观音菩萨的丈夫,她说只要我帮着为难和尚,就娶我当老婆。”
老僧:“……”
猴子:“……”
玄奘:“娶你当……老婆?为何?”
黑熊说:“她说,菩萨是她老婆,我也当他老婆,我便和菩萨平起平坐了。
“挨!找打!”孙悟空先不答应了,呲牙跳起来打了黑熊的脑袋一下。
他堂堂美猴王齐天大圣和菩萨平起平坐没问题,区区一只熊罴怪也想和他美猴王平起平坐,做梦!
黑熊抱头求饶,几分不服输地继续解释说:“我真与你打斗谁赢还未知呢,但我是吃斋念佛的好熊,不与你争这一时的胜负。我在这拦路,一没劫财色,二没吃人,是行善!”
比起孙悟空的冲动,马背上的老僧沉默许久后只说了两个字:“胡闹。”
不过也能明白阿丑所想,因为她没有熊老婆,所以就想要一个熊老婆。
如此往西一路,各种妖怪,不知她要多多少老婆。
老僧皱眉,从马背上下来,看着黑熊问:“黑熊,你拦路是行什么善?”
黑熊见这扫僧十分淡然,浑身透露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尘,也放恭敬了些态度说:“这山上的观音禅院是座黑心寺庙,僧人们常借菩萨名义敛财,还为了吞掉过路商人的东西害命呢。”
黑漆漆的眼珠子在黑漆漆的毛发间显得不太明显,黑熊又补充说:“不过那院主金池长老还是很好的,是个十分虔诚的僧人,都是他手下的弟子瞒着他干的坏事。”
熊罴怪看上去挺老实,心眼子却也不少。金池再如何也是观音禅院的院主,和自己认识百余年交情深厚,自己的很多佛经还是从金池那借来的,万一丑娘娘那边说话不算话,自己还是得留金池这边的退路,指望金池在菩萨面前美言几句的。
听到敛财害命之词,老僧已眉头紧拧。
而孙悟空的重点则在于观音禅院四字,若有似无地与玄奘说:“嘿嘿,师父,观音菩萨向来慈悲为怀,怎这单供奉菩萨的禅院却做出行凶之事,啧啧。”
玄奘听后摇摇头,说:“并非出家就一定心怀慈悲,逃避世事者也多,出家只是修行第一步,修成佛还是误为魔,皆取于他本心。”
听出泼猴言语所指,优昙大师并未生气,只是有些奇怪。
趁着和尚们在说话,黑熊再次卷起一阵风逃走,这次孙悟空没阻拦,只看了个大概的方向,想必阿丑就在那边的山里,先将师父安顿了再说吧。
既知晓这里的寺庙害人,断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孙悟空前头牵马,用只有菩萨能听到的传音问询:“菩萨,既然是你的禅院,有这样的恶僧,你全然不知吗?啧啧,难怪阿丑宁可跑去当妖怪也不与你一起设难,想必是气你的虚伪呢。”
“……”观音手中正掐算,眉宇间有些困惑,同样以传声回答,“这孽障在两百多年前为得到钱财,勾结恶贼与其分赃,他从死者身上扯下珠宝,从血里捞起金锭,要为我建庙立像,那时起我就不再应他了。他寿按说五十三,不知因何得了长生。”
孙悟空很快就听出了刚才黑熊话语里的问题,说:“如此说来,这金池长老穷凶极恶,断不可能对弟子们所作所为毫不知情,更像是带头的。那熊妖却夸赞他的是好和尚,想必金池的长寿也与熊妖有关。”
三人沿着小道一路往上,很快就来到了观音禅院前。
门口扫地的僧人看到有人来,竟格外惊讶,嘀咕道:“哎哟,这两年终于见到人来了。”
由此可见,熊妖的话也不全假,倒真是长久拦着无辜的人莫要再被害了。
扫地的年轻僧人立刻跑进去通知院主,说终于来了一伙僧人,有一匹高大的骏马,托了不少行李呢。
金池大喜,亲自带着众弟子往禅院门口去迎接,还没走近就看到一个气质脱尘的老和尚,还有一个目光明亮的年轻和尚,以及一个脸上长毛像猴子但穿着僧衣的和尚。
“阿弥陀佛。”金池长老客气询问,“三位是从哪来,打哪去呀?”
然而,听了黑熊所言的三人并未应声。玄奘看了看孙悟空和优昙大师,他没能听见二者传音,因此见到佝偻着背的金池长老仍旧留有些许对年长老僧的怜悯心,希望是熊说了谎。
可见这颇有本事的猴徒弟和对佛法有着超脱世俗理解的优昙大师却并未回应金池,玄奘心里只能叹气,看样子熊说的是真话。
优昙大师挪动步子径直往禅院里走,佛目之所及,可窥见两百多年里发生的事情。被刷得雪白的院墙上,曾溅上过无数的血,被一遍遍覆盖。过路的商人、借宿的僧人、迷途的旅人,只要身上有贵重财物就逃脱不了死劫。
后院围墙外,更是怨气不散。
“喂,你作甚呢?”几名僧人前去阻拦优昙大师,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震开。
优昙大师来到供奉着金身神像的大殿,看着面貌慈悲的自己,却看出几分凶恶来。
“院主,你这禅院里供的是谁?”
金池道:“自然是观音菩萨了!”
优昙大师缓缓摇头,眼中颇为失望,又说:“我们是从长安来的僧人,要往西天雷音寺去拜佛求经,想问院主借宿一晚。”
金池看着这位清瘦高挑的老僧,再低头看看自己佝偻的影子,心中的不悦暂且压下,仍旧挽起笑脸说:“既然是往雷音寺去的高僧,我岂有不借的道理。”
说着,金池就给弟子们使眼色,去空出厢房来招待三位。
天色渐暗。
远处黑风山上的阿丑眺望有微弱光亮的禅院,突然一阵璀璨佛光。
阿丑和黑熊都瞪大了眼睛。
“那边是不是有宝贝?”
第198章 供奉何人 (5W营养液)壁画没有褪色……
阿丑和熊罴怪一起躲在黑风山山崖边的灌木丛里, 自打黑熊回来报信说孙悟空等和尚已经到达此地,阿丑就在琢磨除了拦路外能不能有其他为难的办法。
黑熊说队伍里除了孙悟空还有两个光头,一个年轻的, 一个年长的。
“玄奘和尚今年应该三十不到, 那老和尚兴许就是顺路的。”阿丑没把老和尚当回事。
此时见那禅院在黑夜里闪烁着璀璨佛光, 一人一熊都被光彩吸引, 阿丑琢磨说:“菩萨老婆以前在五行山和阿猴约定过护送的事, 想必是在他把阿猴救出来后,菩萨去找过他, 赠了宝贝。”
黑熊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阿丑又说:“那我们就把宝贝偷走藏起来,好好为难他们一番。”
黑熊再次点头。
那边亮着佛光的禅院里, 原本是金池长老向玄奘炫耀,说他一个皇城脚下溜出来的僧人如此狼狈, 行囊里都是些镐子铲子,哪有出家人的样子, 身上僧衣破旧,连件像样的袈裟都没有。金池还徒弟去库房搬来诸多袈裟,摆出一副客气的态度随意挑选。
“阿弥陀佛, 长老好意贫僧心领了。”玄奘客气拒绝, 孙悟空却不服气。
猴子跳到桌上随意扯了几件,说:“既然人家要送, 师父就收下嘛,观音菩萨送的袈裟平时你也舍不得穿, 就穿这些次的好了。”
因他这一句显摆,招惹来金池的好奇,孙悟空将行囊解开,翻出一件光华夺目的锦斓袈裟, 得意道:“我师父的袈裟,是观音菩萨送的,邪祟不侵,可避水火。”
优昙老僧静静看着,孙悟空余光瞥见不由一缩脖子,太得意忘了菩萨就在这边。但东西已经炫耀出去,何况菩萨也没阻止嘛。
金池盯着那袈裟掉下眼泪,死活求着借袈裟一观。
“那就借他看看吧。”孙悟空替玄奘答应,将这金池长老贪婪的嘴脸尽收眼底。
玄奘现在并未见到金池有什么恶行,何况刚才还主动想要送他几件袈裟,他对这脊背弯曲牙齿脱落的院主还是有几分同情的。可是,这锦斓袈裟是菩萨所赠,如此轻易被借走,显得自己很不重视。
他看向优昙大师,想听听有何指教。
然而,优昙大师摇摇头说:“菩萨所赠,亦是外物,玄奘何必如此在意,有缘者得之,有缘者观之。”菩萨这么说,也有几分想用锦斓袈裟再考验考验金池,这是金池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将锦斓袈裟借给了金池后,三人到客厢休息。
孙悟空已认定那金池是歹人,把黑熊说这里的僧人们谋财害命,此时也一定会为了抢夺袈裟而下黑手,所以他打算作弄一番。
孙悟空飞到院主的屋顶上往里面看,见金池将锦斓袈裟披在身上,俨然已把袈裟当做是自己的东西,脱下来后仔细叠好,爱不释手。
身旁的徒弟毫无半点心虚,直言说:“师父既然喜欢,就将东西留下。”说时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嗯,你去办吧。”金池应下,目送徒弟出门。
就在这时,孙悟空对着屋内吹了一口清气,使出了障眼法。见那叠好的袈裟竟跟着年轻和尚飘出门外,乍看像是被他抢走了。
金池扭头一看桌上果然空了,连忙追出去,拽住徒弟就是一巴掌:“混账东西!你拿我袈裟作甚!”
“嘿嘿。”躲在屋顶上的孙悟空捂嘴偷笑,趁着他们被障眼法所迷,出吹一股清风将袈裟卷到了自己手里。
而屋外的金池和年轻和尚还在争论,金池粗鲁地将自己的徒弟按在地上,将僧衣扒了,说:“定是被你藏在衣服里了!”
“师父师父,徒弟哪敢抢你的东西,那么大一件袈裟,我能藏哪呀?”年轻和尚哀嚎不断,直到身上被扒得光溜溜,金池也没看到锦斓袈裟。
金池着急地在院落里寻找,以为是被风刮走,他又回到屋内仔细翻找,怎么也找不到那袈裟。
一直寻到天逐渐变亮,还是没有半点影子,金池不禁怀疑是不是那个毛和尚偷偷顺回去了。
太阳才刚升起,就听到客厢那边的动静,是三个和尚醒了。
玄奘过来询问说:“院主,我等即刻就要启程了,能否将袈裟归还贫僧?”
“哦,呵呵,此事不急,你们先去斋堂用过早膳吧。”年轻和尚帮着金池打掩护,金池也附和着说袈裟已经收好,一会就拿过来。
孙悟空跳到前面,不悦道:“拿个袈裟磨磨蹭蹭的,都借给你看了一夜了。”
见他们态度如此强硬,的确是很着急要将袈裟拿回,可袈裟如何都找不到呀。
“小长老莫急,我去拿便是,你们先去斋堂吧。”
金池长老与几位弟子到后院商量,袈裟究竟去了哪。一位弟子问,会不会是黑风山的黑风大王来偷走的,方圆百里只有它会法术。
金池则摇摇头说,黑风大王每次过来都黑云密布,昨夜月色亮堂,黑熊没有来禅院,如果那三个和尚没有将袈裟取回,就必定还在禅院内,只可能是众弟子中有嫌疑。先用普通袈裟冒充宝贝,打发走三个和尚再说。
那毛和尚长得实在古怪,没准是猴妖修佛呢,能不起冲突就不起冲突。
于是,金池找来一件颜色相近的袈裟,仔细叠好了用布包起来,叮嘱徒弟们,若是几个和尚认出袈裟是假,非要纠缠,就直接动手。
待到送行时,金池在最前面将袈裟递给玄奘,他的徒弟们则双手背后站在边上,随时准备下手。
玄奘正要接包袱,却被优昙大师往前一步先接了过去。
优昙大师打开包袱的一角查看,看了看孙悟空说:“呵呵,是我等以小人之心度院主之腹了。”
“哦?”孙悟空眨眨眼不断挠手,他夜里顺走袈裟就是为了此时戏耍这群黑心和尚,非要他们还出宝贝袈裟不可,找个由头狠狠打一顿,怎么菩萨反而认下包袱里的假袈裟呢。
孙悟空以为是菩萨慈悲心发,不想让他伤害这“观音禅院”里的和尚们。
“哼哼,是吗?俺老孙也来辨认辨认。”孙悟空对菩萨此时的慈悲心感到不满,故意唱反调夺过包袱要再检查。
“悟空。”优昙大师又唤了一声。
孙悟空不情不愿地说:“好吧的确是锦斓袈裟没错,是我等心思狭隘了。”
玄奘还想最后再看看袈裟对不对,包袱却已经被孙悟空装进了行礼中,与禅院诸僧道别。
离开禅院后一段路,三人在林间停下。
孙悟空很是不满地说:“菩……咳,菩萨的禅院怎有这样的人,兴许是仗着菩萨庇佑干坏事吧。”
优昙大师并未接话,而是就地坐下禅定。
“这袈裟不对……”玄奘此时得了空,重新检查袈裟,发现那伙僧人竟拿普通袈裟糊弄!他转身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孙悟空拦下,孙悟空将昨天顺回来的袈裟从另一个行囊里拿给玄奘看。
玄奘想不明白,孙悟空摇摇头也表示不明白。
两人都看向打坐的优昙大师,优昙大师的视线往禅院方向去,摇头叹息
就在三人离开了观音禅院后,金池长老就让全禅院的所有僧人都集合,确定没有人逃走,说明偷了袈裟的内贼还在。他又依次搜身,没搜到,各厢房翻找,没翻到。
“究竟去哪了?那样的宝贝,难道是因与我无缘?不可能,我可是观音禅院的院主呀,菩萨送的袈裟,为什么不是给我穿!我虔诚供奉两百多年呀!”金池已然钻了牛角尖,非要找到袈裟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