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正点头道:“我这就去调停。”
林凤君跟了两步,又停下了,“你是官员,说话管用。我在车上等你。”
陈秉正走到驿站门前,果然看见一顶软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和驿卒正在争吵,两个人都已经脸红脖子粗。
他叫道:“什么人?”
那管家回头看他,黑暗中瞧不清脸,只闻到一股污泥的臭味,便啐了一口道:“河边无青草,不需多嘴驴。”
忽然从轿子中传出一个娇软的声音,“周管家,咱们出门在外,要客气些。”
陈秉正吃了一惊,他开口问道:“是……京城冯家的小姐吗?”
管家反应快, 已经拦在轿子前头,警惕地上下打量:“你是谁?”
陈秉正没有回答,呆呆地站在原地。轿子里没有动静, 轿帘静静垂着,没有一丝波浪。
管家指着他叫道:“你站远些。这一身什么味儿, 实在腌臜。小姐不要管他,狗拿耗子……”
忽然有人闪身过来, 挡在陈秉正面前, “说什么狗拿耗子?我倒不知道是哪家的哈巴狗蹲墙头,硬充坐地虎。”
那管家是威风惯了的,冷不丁被林凤君一激,便是火冒三丈,“哪里来的乡野村夫,多管闲事死得快。”
林凤君叉着腰道, “哪里是闲事?你们要住在驿站,吃喝就是官府出钱的, 回头还是摊派到老百姓头上。我是济州人,纳粮服徭役,便也有我的一份,你们这不是变相从我兜里……”
忽然轿帘掀开了,露出半张清丽的脸,肌肤如雪, 眉目如画。女子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更显得清冷出尘, 全无俗韵。一双眼睛澄明如秋水,直直地向她望过来。
林凤君也呆住了,上次在京城郊外见面仿佛是上一辈子的事。冯小姐比记忆中更美了三分, 像是月亮中的嫦娥。
她赶紧回头望向陈秉正,今日实在太过不巧,一个时辰之前,他还穿着绸衫,样子勉强算得上翩翩公子。此时此刻……他衣裳下摆和靴子上全是淤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池塘水底的鱼腥味。再加上自己没遮没拦地说了那么几句……
算了,自己尴尬也不要紧,她赶紧说道:“陈大人……他平时不这样,今天是……出来泅水,对,泅水。”她推一推陈秉正,“你说话啊。”
冯小姐的眼神落在陈秉正脸上。他退了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很平静:“冯小姐安好。问候恩师、夫人安好。”
林凤君松了口气,她小声道:“我先走了。”
“你别……”陈秉正还没说完,只见她脚下生风,一溜烟地消失在黑暗中。
轿门忽然开了,冯小姐带着丫鬟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行了个万福,“一切都好,陈大人万事顺意。”
驿馆门前挂着白色灯笼,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冯小姐回头向管家说道:“这位便是济州知州,陈秉正大人。之前来过咱们府上几次。”
那管家用力盯着陈秉正,半信半疑,“小人眼拙,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莫怪。我记起来了,您在京城的时候,的确到府里来过。”
他将一封手书恭恭敬敬地递给陈秉正:“这是我家老爷的亲笔信。小姐回乡探亲,路过济州,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陈秉正往信封上看了一眼,正是恩师的字体。许多前尘往事浮上来,他看得出了神。
驿长悄没声息地出来了,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尽数听在耳内,又瞧见此情此景,脸上堆上笑来,“陈大人贵脚踏贱地,小站蓬荜生辉。新备的茶叶……”
他一边骂驿卒,“说你不长眼睛,分明是贵客。快将门打开。”一边冲着管家点头哈腰:“行李在哪里?”
驿卒嘟囔道:“刚才你还……”
驿长赶紧打断:“偷懒耍滑的东西,快去搬。”
那驿卒嗯了一声,不敢再说。
陈秉正将恩师的信双手奉还,忽然说道:“冯小姐,官员出门,应当携带勘合。无勘合者……”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冯小姐立时明白了。
灯光将她的脸照得煞白,她向左右望了望,管家陪笑道:“陈大人,叨扰一晚,实在是不得已。”
丫鬟说话却直白:“陈大人,你这人真不晓事,放着我们老爷对你的恩情不提,我们一路住了十几家驿站,都是笑脸相迎,偏你这里要扭着来。”
陈秉正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说道:“无勘合者,一切费用自理。恩师对我不薄,我无以为报。今日驿站里吃饭住宿的费用,都由我来支付。”
冯小姐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一身素白立在风里,衣袂翻飞。
陈秉正道:“朝廷有法度,驿站有章程,我……”
冯小姐冷冷地说道:“陈大人不必再说了。费用我自己结清就是。”
陈秉正伸手去怀里去摸,却摸了个空。正尴尬之际,驿长笑着走上来:“陈大人和贵客请上坐喝茶,费用好商量。”
他摇了摇头,拿起哨子吹了两声。林凤君果然迅速出现了,“什么事?”
他凑过去说道:“给我拿点钱。”
林凤君心里雪亮,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钱袋,摸出二两银子,叹了口气,又加了二两。
她将银子塞给驿卒,絮絮叨叨地说着。“都是尊贵宾客,给他们炒几个好菜,上好酒。”
“现在不让饮酒。”
“那就算了。房间收拾得干净些,床帐放好,河边多的是蚊虫。”
她又拣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他袖子里:“小哥平日辛苦,这是给你的打赏。”
那驿卒喜出望外,也不再抱怨了,笑着将大门开了。
陈秉正作揖到地:“小姐出门在外,风尘劳顿,还请早日安歇。秉正惭愧,便不打扰了。”
冯小姐立在门前,神情复杂。丫鬟道:“小姐,咱们去歇着吧。”
林凤君也道:“夜里风大露水重,你衣裳这么单薄,小心吹着。”
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仲南,你起复了,我很替你欣喜。”
他微笑道:“多谢冯小姐。”
“父亲……他也很高兴,家宴时特意多喝了几杯。”
“他对我恩重如山。”
她往驿站里走了两步,又回身问道,“你……你的腿康复了吗?走路可有大碍?”
陈秉正点头道,“无碍。”
他声音很小。冯小姐仿佛不信似的,茫然地盯着他看。林凤君补一句:“他全好了,不信让他走两步给你瞧一瞧。”
冯小姐苦笑起来,“那是万幸。”
陈秉正开口问道:“郑兄,他可好?”
她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好得很。他时时牵挂你。他日必能再会。”
“是。”
冯小姐又福了一福,闪身进门,裙裾微微荡漾着,像微风下的波浪。
大门在他们眼前缓缓关上了。陈秉正转身道:“凤君,咱们回去吧。”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回程路上。堤坝很宽,寂静无人,夏夜的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头望去,只见他高大的身影窝在车尾处,折着腿,像要掉下去似的。
她叫道:“坐稳了,掉下去不管埋。”
“我怕弄脏了车。”
她笑了,大男人有时候也矫情的很,“就是些塘泥,晒干了就是土,拍一拍就掉了。米面果菜都是土里种出来的,怎么能说脏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蹭过来坐在她身边,伸手便去扣她的手。
林凤君赶忙甩开:“不准给车把式捣乱。”
他停了手,弯下腰去,将脸紧紧地贴在她背上。她本来将头发结了一条辫子,披在脑后。堤坝上下一通折腾,辫子便散了,在风中飘忽着,丝丝缕缕打在他脸上。月亮高悬,两个人影凑在一堆,瞧不出谁是谁。
林凤君很煞风景地笑道:“陈大人,你闻起来像是一条臭了的咸鱼。”
“入鲍鱼之肆……咱俩臭味相投。”
她收着力气,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自己做臭鱼烂虾也就罢了,别硬拖我下水,混赖了人。”
他只好转移话题,“好久没见七珍和八宝了,你放它们来府衙瞧瞧我。”
“知道了。”她扯了扯缰绳,“有话就快说。”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才小声说道:“我十四岁时,父亲带我去了省城读书,做了府学的廪膳生员。”
“啊?”
“就是府学供给食宿,不用花钱。”
“读书真好。”
“那便是我跟他的最后一面。当年冬天,他就殉国了。”
林凤君的心突然疼起来,喉头哽住了,“嗯。”
“我与郑越是同乡,同吃同住,一起读书。学规繁苛细密,以禁令惩治为主,所以日子过得十分枯燥。冯大人当时是通判,主管府学,对我俩很是赏识,偶尔他府上有些文人酬唱的饭局,也叫我们叨陪末座。”
“所以你就认识了冯小姐。”林凤君忽然有点莫名的惆怅,那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好像天天在练拳脚。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以前也对你说过。我与她之间并没有私下往来。我不希望你误会。”
“动过心也不是罪过。”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脑袋砍了碗大个疤,这又算什么大事。”
陈秉正张了张嘴,终于答道:“你说得对。”
“可我觉得今晚驿站的事做得很不敞亮。”她很认真地说。
“我盘点了驿站迎来送往的支出,去年便是五千多两,一大半都没有勘合。我刚三令五申要严查,若是自己开了口子,再难约束下人。”
“照你说的,她爹是你师父,郑大人还算是你的救命恩人,路过济州。我家是江湖人,也没有让恩人住外面的道理。依我看,你就该请她到家里去住,总比在外面舒服些。”
陈秉正释然地笑起来,“知道了。以后都由你安排。”
她“吁”了一声,来喜将车停在一处地方,门前挂着白色幌子,写着四个大字:“涤尘清心”。
“这是?”
“济州排名第一的混堂子。”她又掏出一把铜钱,“去吧,搓干净,不然……”她使劲回想陈秉正的用词,“就会被人弹了,说你坏话。”
他愣了一下才跳下车,“那叫弹劾。”
“知道了。”
林凤君回到家,屋里亮着盏小油灯。父亲大概是睡了,屋里安安静静。她将那支荷花插在水瓶内,放在窗前,一滴水珠顺着茎杆滑落。
“动过心……”她想起冯小姐的风姿,那样勾魂摄魄的美丽,换了自己也一样动心。
她忽然有些莫名的心烦气躁,大概是天热了,肝火旺盛。“他十四岁就认识她,她是玉雪可爱的小女孩……”
她暗骂自己真没出息,怎么和一个小女孩计较。可是思绪翻飞,像蛛丝一样向外飘散,只觉得身上都不自在起来。
她翻开床头的《白蛇传》,一眼就看见那句:“法海道,人妖殊途,绝非良配……”啪的一声,她又将书合上了,“这老秃驴懂什么,白娘子自有好处。”
林凤君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描画。天下着蒙蒙细雨,白娘子撑着一把油纸伞,温文尔雅,仙气飘飘。“别看她是妖怪,许仙就喜欢她,别人都不行。”
她愉快地躺下去,闭上眼睛。忽然一个念头闪电式地劈进脑海,她坐了起来,拿起那张纸左看右看。
“最好是你独有,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买家不在乎价钱。”黄夫人的话语响在耳边。
三天后,林凤君走进了空荡荡的书场,手里提了个大包袱。
两个伙计正在下象棋,懒洋洋地摇头:“过阵子再来吧,官府有令,一律停业。”
“我找你们东家。”
伙计怀疑地看了她两眼,向里头叫了一声,“东家,有个小娘子找你。”
她走进了二楼最大的雅间,李生白带她来过。书场东家看着她像变戏法似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件又一件东西。
东家拿起一条丝帕,上面绣着两个撑着伞的美丽女子。林凤君暗道绣坊的师傅手艺好,将那幅画还原得栩栩如生。
“这是谁啊?”
“白娘子和青青。”她指着旁边绣的字样,“西湖初遇。”
“就是那个永镇雷峰塔的蛇妖?一条白蛇,一条青蛇。”
这话林凤君不大爱听,“东家,我记得你这里卖点心果品,上回我来听书,还尝过,味道不错。”
“是。”
“我想跟你商量,等书场重开了。我将这批货在你这里寄卖,要是能卖得出,三七分帐,我七你三。”
东家怀疑地盯着这丝绢帕子,“你要卖多少钱?”
“一两银子一条。”
“疯了吧,这价钱能在外头买十条有余。”
“可是外头买不到。只管试一试,卖不出去,全都算我的。”林凤君微笑着拿出一锭银子,“您到时候先让伙计们吆喝几声,这是给他们的茶钱。”
东家掂了掂那银锭,的确是真的。他想了想,自己确乎没什么损失,只是举手之劳,“那我吩咐下去。”
“多谢东家。”林凤君又拿起一柄团扇,上面画着许仙和白娘子,两个人在桥上对望,脉脉含情。“我们还有绢伞,一共六种花样,样样不同。集齐六条帕子,可以送一柄团扇。集齐六柄团扇,可以送一把绢伞……”
第114章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落在济安武馆的草地上, 十几个孩子分成左右两队,正在演练兵器攻防。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林凤君拍拍手, 指着正在耍枪的陈秉文说道:“咱们来对一招。”
她指了指自己的咽喉,陈秉文手都抖了, 林凤君拉下脸来,“男子汉大丈夫, 决不能犹豫。”
他上前一步, 枪尖直奔林凤君的喉头,离着二尺远就摇晃起来。她向旁边纵身一跳,让过枪尖,手里的木棍正正地敲在陈秉文的手上。他哎哟一声,红缨枪便落了地。
林凤君喝道:“习武之人,招招都要往死里打。这样一无准头, 二无力气,瞻前顾后, 早晚会吃大亏。”
宁七笑道:“师姐,他对着你不成,对着我就火力十足。”
忽然一道雪白的影子在林凤君肩头轻盈落下。它歪着头,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翅膀轻轻扑棱,发出沙沙的细响。
林凤君又惊又喜, “雪球,你回来了。”
林东华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都听着, 今天中午加餐。”
宁八娘和宁九娘叫道:“师姐,还有几天才能吃上肉。王大哥最近都没有来送肉。”
凤君叹了口气,“馋猫儿似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功课要紧,知不知道?”她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女孩们,“一边去,别让他们瞧见。”
宁七早看在眼里,挑一挑眉毛,“我说围墙底下有剥得稀碎的鸡蛋皮,原来有小灶。”
远处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凤君,我有江州带来的云片糕,要不要吃?”
林凤君立刻冲了过去,将眼前纤瘦的女子紧紧抱住了,“芷兰,我好想你。”
芷兰拍一拍她的背:“我也天天想。”
“不走了行不行?”
芷兰看向林东华,他郑重地点头:“武馆就现在缺先生教读书识字。你就在我家住下,我将你和凤君一同看待。”
她就微笑道,“师伯说的话,我一定听。”
林凤君欢欣鼓舞,即刻拉着芷兰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孩子们也顺势散了,三三两两地观望着这位新来的女先生。“这是习武场,这是教习的屋子,这是厨房,几个学生轮流下厨,他们都会做饭。芷兰……”
芷兰“嘘”地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凤君,我改名字了,现在叫林金花。师父给我买了个逃人的户籍,我专门挑了个姓林的。”
“金花……”林凤君笑了,“你也姓林,咱俩就是亲生姐妹,天造地设的一家人。”
林东华指挥着几个孩子,扛着一个沉重的袋子进了厨房,正好被她瞧见,“爹,这是什么?”
芷兰收敛了笑容,“是我带来的,一百斤白米。在江州是贵价货,好不容易才买到手。”
凤君瞠目结舌,“这年头,到武馆当先生需要自带干粮的吗?”
芷兰叹了口气,“今年雨水少,江北许多地方出了旱灾,庄稼绝收。江州已经多了许多流民,粮价一天一个样。”
“流民……”
“就是受灾逃荒的农民,没有饭吃,只能离乡背井,沿街乞讨。乞讨不到,便聚众抢掠。”林东华很严肃,“集结造反的也有。人到了那种地步,便不是人了,吃草根、树皮、观音土,甚至……杀人来吃。”
宁九娘吓坏了,立时哇哇地哭了起来。宁七神色凝重,只有陈秉文不明所以地问道:“他们不能下河捉鱼吃吗?”
林东华叹了口气,便不答话。陈秉文一脸天真地说道:“师父,你不用急,有我在,缺不了咱们的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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