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越却莫名觉得奇怪。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为什么不叫大夫?”
林凤君将褡裢里的不到十两银子翻来给他看,“这是我们俩回乡的盘缠,一路上吃饭打尖……”
陈秉正沉默地看着摊开的大包小包,开口道:“把发髻解了。”
她立即照做了,抽掉头上的一支竹簪子。长发垂下来,凌乱地披在脸颊两侧,竟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陈秉正严厉地盯着她的五官,像是要在上面寻觅些踪迹。忽然他伸手扣住她脸颊边缘,用力搓了一下。
她又惊又痛,嘴里嘶的一声,偏过头去。陈秉正看着自己的手指,上头没有脂粉,没有伪装的痕迹,有一点凉。
他眯起眼睛,摆摆手:“查下一间。”
出了屋门,郑越找了个机会将陈秉正拉到一边角落里:“仲南兄,咱们查的就是一男一女,你说凑不凑巧。叶公子被刺身亡,这可是天大的案子,破了案定能立功。依我看,不如将有嫌疑的通通抓去审,别放过一个。”
“你觉得刚才林家父女俩有嫌疑?”
“但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只是……年纪对的上。”
陈秉正摇摇头,“差得远了。据鸣乐坊的管家说,服侍叶公子的女子身材纤细,皮肤白皙,容貌丰艳,哪一条跟这个姓林的女骗子……女镖师都搭不上。至于男人,能够夜半翻墙而入,连杀了三个壮年护院将人救走,一个病秧子决计办不到。”
“上官还在衙门里等着交差。”
“这案子古怪的很,又要速查,又不让发悬赏正大光明捉拿。昨天晚上在鸣乐坊别院的女人,问不出来历。管家怕是知道什么,只是不敢说。仵作说伤口是尖锐利器刺入脖子,不像是练家子,更像是挣扎间误打误撞刺中的。”陈秉正一边想一边说,“依我看,八成是此人**民女……”
他话还没说完,被郑越伸手捂住了嘴巴:“你不要命了,上官要我们查杀了叶公子的凶犯,你猜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知道了来历,才好猜去处。”陈秉正淡淡地说道:“不然如何破案。”
“破什么案,顺天府一票人,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又一票人,站一起能绕城墙一圈,都没你聪明。”郑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抓人,交差,莫管闲事。”
陈秉正沉默地站在原地良久,忽然向郑越躬身作了个揖:“观霖,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郑越愕然道:“你?拜托我?”
“正是。前日我已经写了奏折,弹劾首辅叶大人主持抄家,肆意圈禁欺辱官眷,断绝食水,妇孺饿死者十余口,其中更有两个吃奶的婴儿。此等举动骇人听闻,天理不容,我不能当做闲事。”
郑越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仲南,你……你好糊涂。奏折交了没有?速速追回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郑越绝望地看着他,眼中已是通红,他扳着陈秉正的肩膀道:“快去找冯大人,他一定……”
“轻则罚俸罢官,重则人头落地,不必带累了恩师。”陈秉正微笑道:“原本我就做了赴死的打算,今日叶公子的凶案一出,叶大人疑惧之下,必会报复。”
郑越惶急地问:“宫里……司礼监能不能将奏折撤出来。”
“观霖,不必强求了。我只有一个请托,我死以后,请想办法将我的遗骨送回济州家中。”
郑越将手按在太阳穴上,“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仲南,你聪明机警胜我十倍,怎么会……”
“观霖,与你认识多年,同乡,同学,又是同榜进士,一路扶持,肝胆相照。后事交给你,我很安心。”
他将这句话说完,就深深吐了一口气。郑越急得跺脚:“你还没娶妻生子,继后香灯。”
“也好,少带累几个人。”他轻声说道:“观霖,这桩案子,你继续带人查下去吧。”
“你呢?”
“时候不早了,我得去采买些东西。”
林凤君站在窗口,看见陈秉正一个人从客栈大门走了出去,没带随从。他又瘦又高,背影在人群里也是出挑的。
她又取了一枚药丸给父亲喂下去,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幽幽醒转。
林凤君刚要说话,忽然一闪念,将鹦鹉笼子挂出窗外。那只色彩斑斓的公鸟眼睛骤然增大了,看上去像两颗黑豆,露出惊恐万分的神色。
她指着它道,“就你这张臭嘴,差点害死人。要不是花钱买的,我就……把你给烤了。”
鹦鹉将尾巴收了起来,头钻在胸脯羽毛中间,一副怂怂的样子。
林东华费力地眨着眼睛:“凤君,什么时辰了。”
她又着急又难过,几乎不曾哭了出来,“爹,你得看大夫。”
“不看,咱们赶紧走。”他撩开被褥就要下地。
“走不了了,爹,刚才骡车车夫过来说,城门口多了许多人盘查行人车辆。路引上官印不清的,或是保镖、武行、护院一律不准出。”
父亲沉默了。林凤君整个人蹲在床前,把头埋在床上,背一拱一拱。他知道她在哭,伸手抚着她的头发,“是我。”
“爹,你是不是……”
“我没做坏事。”他抖着嘴唇,“你只管信我。”
“我信,我信,可是你怎么不跟我讲,怎么不带上我。咱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出了事,我怎么活下去。你就算去杀/人,我也帮着埋了。”
他的眼皮沉重地闭上了。林凤君将热水喂到他嘴边,“爹,你只管养病。”
“还有一件事……”
这天傍晚,林凤君带着一个包裹出了门。她走过繁华的街市,七拐八绕,险些将自己转晕了,才找到河边的一大片木头搭成的棚子。
这里原是修堤坝时工匠的临时住所,后来堤坝修成了,再没人管。不少乞丐和三教九流都在此处落脚。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从里面钻出来,转着圈玩捉迷藏的游戏,险些撞到她。她照着父亲画的图,找到了最角落的一间。
是坍塌了一半的木棚,摇摇欲坠。她走进门,地上全是杂草。
这里官兵应该搜过,因为桌子有翻弄过的痕迹,几个破碗碎在地下。不过搜查并不仔细,因为最深处的草叶尖上粘着血,无人发现。
她顺利地找到了地窖,敲敲木板,三下,一下,再三下。
从里面钻出来一个女子,妆容糊在脸上,穿着一身亮光闪闪的纱衣,胸口以下一大片都是褐色的鲜血,望去触目惊心。
她脸上有种麻木的表情,抹一抹脸上的灰,尽管狼狈,也瞧得出是个难得的美人。
美人的声音也很好听,软糯柔和,“你是……”
“我来给你送些吃的。你叫我姐姐就行。”
林凤君将大饼递给这位美人,她勉强保持着吃相,只是撕咬吞咽的速度有些快。
林凤君看她几次险些被噎到,适时地递上水囊。她灌了两口下去,呼吸终于顺畅了些。“谢谢……姐姐。”
林凤君帮她将那套花绣满身的衣服脱下来,那衣服机巧处处,只靠她自己实在做不到。林凤君脱了半天,几个暗扣解不开,她一时火起,掏出匕首刷刷几刀,轻纱随即落在地上。
美人狠狠地将衣服踢到一边,“我要把它烧了。”
“烧不得,起了烟就会有人来查。不如埋掉。”
她俩配合着在地窖里又刨了个土坑,将纱衣埋了。
美人擦了擦泥,露出一张稚气的脸,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娇小,穿林凤君的衣裳需要将袖口挽起来,裙子高高地向上提。她手臂上划伤了长长的一道,万幸并不深,已经结了血痂。
天色越来越暗,地窖里没有一点光。她们俩在黑暗里肩靠着肩,呼吸声清晰地交混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我叫芷兰,岸芷汀兰的芷兰。”
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支兰,一支兰花,好名字。”
“恩人他……”
“我找了大夫,开了药,再调养几天就能好些。”林凤君点头,“他都交代给我了。”
“早上有人来搜过,没发现我。你只管放心,就算抓住了我,我也不会供出恩人的。”
“好。”
林凤君闭着眼睛在心里打算着。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等解/禁才能出城。她一个人能护父亲周全已经是千难万难。
“这些大饼和水,够你吃三天的。你就在此处忍一忍,藏着别动,容我们再想想办法。”
芷兰小声道:“姐姐,我都听你的。”她沉默了半晌,“你们走吧,快走。我贱命一条,不值得。”
林凤君也犹豫了,素不相识的一个女孩,犯了人命案子,再有牵连只会多一份危险。
然而……父亲为了她去拼了命,总是有原因的吧,她不能让他的一番苦心落了空。她定了定神,“我会再想办法,你只管放心。”
她不喜欢承诺,然而此刻承诺就这样脱口而出,轻飘飘地落了地。她叹了口气,自己活该是个该操心的命格,算命先生说的可是一点不差。
第12章
林东华一晚上都在闷咳,意识昏昏沉沉。凤君心里害怕极了,一直点着灯坐在床边陪他,半点不肯合眼。
好不容易心急火燎地等到了天亮,又去请了另一家的大夫。
这大夫约莫二十来岁,诊脉极仔细,又跟她要原来的药方。她见他一直沉吟不语,心里说不出的焦躁,也不敢催,只是垂着手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他才问道:“病人是否跟人有过冲突?”
她心里一震,吞吞吐吐地说道:“那倒是没有,只是我们是走镖人家,帮人卸货的时候不小心,被马车撞了一下。”
大夫点头道:“那倒是对上了。脏腑受了大力冲撞,瘀血阻络,着实要养起来。先以活血化瘀为主,慢慢进补。”
他又问:“这里是客栈,煎药可方便?”
一下戳到她的痛处,“不大方便。伙计……不愿意让我们用厨房的灶火。”
大夫微笑道:“煎药得有人看着火,轻了重了都不好。既然如此,我给你开点丸药罢了。”
他见她是个年轻女子,侍奉父亲又极孝顺,心里便生了些怜惜。凤君客气地问诊金,他只是摇头:“看你一家人出门在外,实在不易,只给我药钱就是了。”
她硬是要给,“我知道当坐堂大夫是要给店里交份子钱的,我不能叫你为难。”
大夫一听便笑了,一直推拒,到最后也没收。凤君心下感激,一路将他送到楼下。
她熬了几天,精神恍惚,下楼梯的时候冷不防踩了个空,幸亏大夫拉着她的胳膊捞了她一把,才没有整个人扑在地上。
她窘迫地道谢,大夫却道:“我给你看看舌苔。”
他仔细瞧着,“你舌苔发红,又厚又干,是心火极旺之兆。要不要我给你也开些药。”
她捏着褡裢里的零钱,摆手道:“不必了,我身体一向壮健得很。”
大夫也不好再说,待要走出客栈,又回头说道:“这位姑娘,我的医馆你认得,若有事,只管到原地找我。我姓李。”
她懵懵懂懂地点头,又向店小二要了一壶开水。小二应了一声,追上来问:“林姑娘,你们两位的房钱方不方便再结一回。要是不方便……后面有便宜的炕房,十个人一间屋,也有热水。”
林凤君叹了口气,掏出银子将前两天的房钱结了。
盘缠快用尽了,顶多能支持十天,回乡的事还没着落。
她在整间屋子里翻找值钱的东西,掏出那个金戒指,又将眼光落在那个黑色披风上。这披风是皮子的,典当了大概能值些银子。
她抱起来刚要走,又犹豫了,就算父亲身体能尽快好起来,天气冷了,路上风吹雨淋也怕寒气,这披风能给他挡一挡。
她脑中千回百转,终于只拿走了戒指。
她从客栈后门走,外面的棚子里挤满了骡马,几个晨起的客商嘴里骂骂咧咧,城门口的盘查还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天阴沉沉的,风卷着落叶往脸上吹,她缩了缩脖子,走了很远才找到那间首饰铺子。
铺子门口停着一驾马车,通身雕刻,装饰精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一个穿金带银的清秀姑娘从里头走出来,险些跟她撞了个正着。
她吓了一跳,赶忙站住了,姑娘嘟囔道:“怎么走路的,没长眼。”
林凤君赶忙道:“对不住。”
那姑娘翻了个白眼,并不理会,走到车边小声道:“小姐,我问了伙计,这的确是他家打造的东西,只是送货人的名字他们不方便说。”
林凤君愣了一下,原来这只是大户人家的丫鬟。马车里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怎么不方便?”
“我反复求他,他说是店里有规矩的,他们只是照客人吩咐送货而已,其他都不能讲。”
那声音着了急,“我亲自去问他。”
丫鬟赶了两步,“小姐,外面冷得很,小心受了风寒……”
从马车里又下来一位姑娘,穿一件粉白色绣金素缎大衫,戴着帷帽,瞧不清长相。
林凤君忽然瞧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紫檀镶玉的匣子,心里一动,便上前道:“你们是不是打听这盒子的来历?”
丫鬟很警惕,立即护在小姐身前,“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凤君盯着那个匣子,确认是那天陈秉正拿的那一只,心里忽然明白了,必然是他送给这位小姐的,却没有用真名。
一阵风刚好掠过,将帷帽轻轻吹开,露出小姐的半边脸来。林凤君瞧得分明,立即被她的绝世容光震慑,也说不出哪里好看,心里只是念叨:“怪不得说书先生说芙蓉面柳叶眉,原来真有生成这样的美人。那个支兰姑娘也好看,今日可被比下去了。”
丫鬟见她呆呆的,便歪头对小姐说道:“这人说浑话,不用理。”
林凤君反应过来,心道:“陈大人,可怜你一派痴心。不过我赶着用钱,只能对不起你。你对我有好有坏,咱们这下扯平了。”她摸着自己脸上被他搓过的痕迹,拿定了主意便开口,“我知道这是谁买的。”
丫鬟问道:“谁?”
林凤君笑道:“两位不知道,这世上的消息也都有价钱的。”手心向上抬了抬。
丫鬟拧着眉头道:“你要钱?莫不是骗子?”
林凤君不说话,只是笑微微地看着她。小姐却道:“你要多少?”
她想了想,“二两。”
小姐便说道:“给她。”
丫鬟不情不愿地掏出钱袋儿来,林凤君刚要接,她又问:“我们怎么相信你?”
林凤君笑道:“十五那天,我在这里亲眼看见有个男人拿走了这个盒子。盒子里是个很漂亮的凤钗,对不对?”
对面俩人面面相觑,小姐点头:“一点不错。”
那丫鬟掏出银子来,挑了沉甸甸的一块,“小姐,咱们没带剪子出来,这一下少说也有三两,只多不少。”
小姐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你先给她便是。”
林凤君伸手接过,刚要说陈秉正的名字,脑子转了转,便道:“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披风。”
小姐的手微微震了一下,“他的长相呢,你记得吗?”
“大眼睛,浓眉毛,嘴唇……略薄,看上去可有点凶。”林凤君连说带比划,“眉头总皱着,看着就像有烦心事。”
小姐将两只手握紧了,声音也发抖:“是他,是他没错了。”
丫鬟笑了,“我就猜是他。”
两个人急匆匆地上了马车,小姐撩起锦绣车帘,微笑道:“多谢姑娘。”
她打扮极素淡,头上也只有一根赤金钗子。林凤君再次被美貌震得恍了神,心道:“这样的美人才配得上那支凤钗,倒是钗子还嫌辱没了她。姓陈的眼光真好。”
她掂量了一下银子,大概有四两左右,也是一笔横财,回去雇车的钱已经有了一半。她叹了口气,拿出那只戒指,走进首饰铺子。
铺子大概是刚开门,没什么客人,有个伙计正在洒扫,见到她便上来招呼。她露出讨好的笑:“我……我是来退戒指的。”
伙计的脸色立时就拉下来,她将戒指递到柜台上,“买了没几天,只戴过一次,一直好好地包着。”
伙计将它翻来覆去地看,又仔细辨认里边的工匠记号,她解释道:“十五那天买的。”
他一听就来了劲头,“一二三四五,这都过了五天,退不了。”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急等用钱。”
“可以去当铺啊。”
“当铺……他们给的价钱低,两成都不到。伙计你行行好,五天跟七天差不多,真的没有戴过。”
伙计只是摇头,“这位姑娘,你纠缠我没用,这是坏了规矩的事,我得问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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