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君一定要他坐,他就坐了,跟她隔着张桌子。过了一会,两个人忽然同时开口道:“对不住。”
两个人惊愕地对视。她抢在前头:“我先说。”
他顿了顿,“好。”
“陈大人,我不该那么说你。我一着急嘴上就没有把门的,光捡着难听的往外嘟噜。”她习惯性地搓手,“你是好人。”
他只觉得最后这个论断十分荒谬。他实在不想看见她乖巧和冷静,哪怕挨骂也好过这样礼貌,他握着茶杯苦笑了一下。
她接着说道,“我是不喜欢别人对我撒谎。其实……我也骗人。我一百步不能笑五十步,对吧。”
他忍不住笑:“这典故用的好。”
“反正……人人都会撒谎,有多有少。我爹说过,看一个人,不能只听说话,要看他做了些什么。我自从在京城遇见你,就交了好运气。不合适的婚事退了,又赚了好大一笔钱。你处处帮我,教我写字……都是好事。”
他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有那么一二刻,简直想让自己瞬间变成聋子。她张了张嘴,“先吃饭吧。”
林东华将面碗端上来,汤里盛着韭菜叶一般粗细的面条,点着几滴香油,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林凤君忽然想起陈府里丰盛的早餐,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垫垫肚子吧。”
他抄起筷子唏哩呼噜地吃起来,风卷残云一般,“好过回乡路上客栈里的稀粥。”
林东华看他扒拉面条的样子,叹口气,“陈大人,当时没什么盘缠,一路住的都是下等客栈,连累了你。这汤面你偶尔吃一回解腻,天天吃就是自找苦头了。”
他们父女俩的话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定是早商量过了。陈秉正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礼貌地微笑,“岳父大人,凤君是世上最好的姑娘,配我绰绰有余。”
他将话说得这样直白,林家父女忽然没词了,三个人沉默地吃饭。林东华给他盛面汤:“我是她爹,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凤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也是。”
林东华看陈秉正的样子,心里倒有些不忍了。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陈大人,我家是镖户,迎来送往,护送客人一程,到了该去的地方,结完账,便各走各路,有缘再相逢。”
“娘子,我也是客人吗?”他看着林凤君小声问道。
“是。”她垂下头。
“你是对每个客人都这样吗?给他切腐肉,一起挣钱凑盘缠,一起拼命活下去……”他恳切地说。
她简直不敢看他的眼神,“陈大人,你已经到家了。”
林东华忽然幽幽地说道:“大人,你突遭大难,一定见了许多不堪的嘴脸。人在艰难的时候,看到的天只有一点点大,一根拐杖比珠宝金银都珍贵。可是你终究会好起来的,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到时候你就用不到拐杖了。好心一点的,把它珍藏起来束之高阁,也有薄情的,巴不得将它拆碎丢弃,只怕想起了自己最落魄的日子。凤君是我最宝贝的女儿,从一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子养到成人,这样聪明能干,我怎么忍心……”
陈秉正耸然动容,“凤君不是我的拐杖。岳父大人,我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我相信,可真心也会变的。是不是拐杖,得等你用不到了才能算。”林东华脸上挤出一丝微笑,“至少她……在你家的日子并不开心。”
陈秉正瞬间心虚得不像话。他一下子想到李生白的指责,便是再拍桌子也不能反驳,“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别人的错。”林凤君摇头,“大人,别怪自己。我跟你从来就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你就是那锦绣马车,浑身雕花,一天跑上百里。我是老牛破车,看见来喜没有,灰扑扑的走乡村小道。你的轮子坏了,牛车拉你一段。修好了各自上路。”
陈秉正敲了敲自己的腿,“谁说雕花的车不能配牛。”
“满世界的人都会笑话这头牛不自量力。我仔细想过了,你需要的娘子,就算不是冯小姐,也该像你大嫂那样,四平八稳,什么话都接得住。”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望向他,“大人,你家像是个大笼子,吃得好,有钱拿,可是每个女人都有一堆心事。”
他的心暗暗震动起来,她如此敏锐和直接,像是钢针将肥皂泡沫刺破,一地的水迹。他不敢再接这个话头。笼子……执念,一念执着,害人害己,是他耽误了她。
他静静地凝视她,恍然像个梦一样。他只希望她在他身边永远停留,可又真切地知道留不住,倒不如……他勉强笑道:“你想好了吗?”
“嗯。”她点一点头。
“以后……会改主意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改了吧。”她垂下眼睛,“以后我守着我爹过日子,人不是富贵命,就不能贪心。”
“那好。”他看着她拿出那封和离书来,到底是有缘无分,只差一点……要是没听到那番癫狂的话就好了。他闭上眼睛,“我可以签名。强扭的瓜不甜。”
他这么爽快,她倒有一点意外,不过很快松了一口气,用手拢一拢,将零碎的头发拨到后面去。“多谢你。”
他一笔一划地写了自己名字,像是一刀一剑刺在身上似的,血肉淋漓,只恨笔画那样多,然而很快就写完了。希望她有朝一日回忆起来,自己还是个痛快人,直到最后放手也没有难为她。
她脑子里一团乱,将这张纸拿起来递给父亲。陈秉正一直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的轮廓记在心里一样,忽然问道:“娘子……林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买个房子,钱差不多够了,把我娘的牌位迎回来。年后要是有生意就走镖,没生意就开个杂货店,一定会越过越好。”她眼里闪着光,“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陈大人,你要是愿意帮衬,我给你最大最大的折扣。”
“有多大?”
“我不赚钱也卖给你。”她很认真地说道,“咱俩散买卖不散交情,还是朋友。”
“好。”他点头,“再遇见合适的人……”
“嫁人?算了。”她苦笑。“那你呢?”
“我还是想办个义学,让穷孩子们有饭吃,有书念。”他心里想着,要是还有将来的话。
他用手按着太阳穴,忽然对林东华说道:“岳……伯父,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你给我一点药,我想在这里睡一觉,醒来就走。”他眼巴巴地望着。
林东华脸色变了,他警惕地打量陈秉正,两个人用眼神交换了一些消息,然后他妥协了,将一点迷药洒进碗里,倒上热水搅散了。
陈秉正一饮而尽,很快就眼神迷离起来。他自己勉强将鞋子脱掉,往床上一倒,人事不省。
林凤君将父亲的被子抱过来给他盖上,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层。他的脸瘦削得几乎脱了相,苍白中泛着青色。
她小心地将他的靴子立起来,放到一边,将炭盆挪近了些。
父亲冷不丁说道:“凤君,这世道遇见好人,并没那么容易。”
“怪可惜的。”她笑着搓搓手,“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这样好,以后便宜了哪家的小姐也说不定。”
太阳从南转到西边,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爹,以你给的药量,不至于让他睡这么久。”
“也许他太累了。”
等到屋里点上了油灯,陈秉正才醒过来。脑中千回百转,终于化作一句:“心愿已了。”
他起身告辞,又恢复了冷静果决的模样。林凤君笑道:“我送你。”
几个孩子还在巷子口玩鞭炮,红色的火星在空中闪个不停。他们绕着他们身边跑过去,欢笑声连绵不断。
她微笑道:“开义学,总要雇几个人吧,管不管饭?”
“得管。”
“要有教书先生,有管做饭的,管浆洗衣裳的,买桌椅,买米,买面,买笔墨纸砚……”她眨一眨眼睛,“知道哪儿买最实惠吗?”
他怔怔地瞧着她。林凤君一跺脚,“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懂,小心被人坑掉裤子。我教你。”
第68章
腊八已经过了, 可还没有下雪,风一股劲地往后脖领里灌,过往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月亮将圆未圆, 高高地挂在半天上。采买年货的人多了,南市那条街生意比平常好了几倍, 伙计和客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嘴里都呼呼喷着白气。除了布幌子, 各处还挂着红灯笼, 招呼声和笑语声不间断。
这是林凤君熟悉的地盘,穿进穿出如鱼得水,她笑眯眯地一路指着跟他讲:“这家布铺是我房东的,他家女儿比我略小两岁,我只当她是亲妹子。给孩子们裁衣裳可以找她。要是不讲究的话,有些上色没挂住的布料很便宜, 不耽误穿。”
陈秉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瞧着他身上讲究的杭绸道袍, “半大孩子花钱的地方才多呢。一两年衣服就小了,我娘跟在后面补都来不及。四处省一点,就能多养一个孩子,对吧。”
“嗯。”他心事重重地点头。
“家具铺子,这家掌柜凶巴巴的,不肯讲价, 可东西都是好的。桌椅板凳用竹子的,便宜又结实, 怎么也摔不坏。用几年竹子的汗发了就变黄色,油润的更好看。”
“这家铁匠铺子是我常来的,东家以前当过兵, 后来……当年西北的铁鹰军你知道吧,剩的没几个人了。他腿上有伤,就跟你……”她赶紧住了嘴,“行走不大方便,手艺蛮好。”
他心里一动,“咱们去瞧瞧。”
她愕然道:“我们用得着袖箭匕首,你……”
“我想买一把刨地的铁锹。”
林凤君怀疑地瞥了他一眼,“二少爷要种地?”
“耕读人家嘛。陶渊明也说过,种豆南山下……”
“官老爷们说的话哪里能信,去田里摘个豆荚就算自己种的了。”
“大嫂送了一盆梅花盆景过来,我觉得盆太小了,想把它养在院子里。”“你家的盆景都是歪七扭八的,零星开几朵花,我是瞧不出好看。”她很无奈,“偏生贵得很。”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这家铁匠铺。进了门,热浪便扑面而来,夹着呛人的烟味。炉火正旺,映得半边墙通红。有人扯着风箱,”呼哧呼哧”响个不停,火苗便随之窜高伏低。铁砧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件未完成的活计,锤子、钳子之类丢在一旁。
林凤君笑着叫了一声:“方大伯。”
铁匠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胳膊极粗壮,赤着上身,皮肤被炉火烤得发亮。他抡起铁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当当声不停,火星四溅。汗水从他额上滚落,还没落地,就被热气蒸干了。
他看清了林凤君,就停了手,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擦了擦手:“大侄女,又来买袖箭?”
“不是,给你介绍生意。”她将陈秉正扯到脸前,“他要买一把铁锹,种地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
铁匠将陈秉正上下打量了一遍,“小白脸,他能拿动?”
“我朋友。”林凤君赶紧找补,“看起来是弱了些,可是劲大。当年可威风,就是……生了场病。”她指一指陈秉正的拐杖。
铁匠这才脸色缓和了些,伸手指了指角落,“那边有,自己找去。”
陈秉正俯下身选定了一把,付了钱就要拿走,林凤君笑道:“就说你不会,都不知道要开刃。”
她笑着将铁锹交给伙计,“请你吃饺子去。”
煮饺子的沸水盛在一个铁锅里,呼噜呼噜乱响。饺子馆里人声鼎沸,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才找到位子,叫了五十个猪肉白菜馅饺子,一碟卤牛肉。
她用热水将筷子烫了一烫,才交给他,自嘲道:“跟你学的,讲究多了。”
陈秉正低下头,扒拉着手中的大蒜。蒜衣不大好剥,他略一使劲,一瓣蒜就飞了出去,怎么也找不到。好不容易换了一瓣剥干净了,他递给她道:“给你的。”
林凤君忽然心里莫名地惆怅起来,也说不出为什么。她拿着醋瓶子使劲往碗里倒。
陈秉正表情很平静:“原来你这么喜欢吃醋。”
伙计用一个巨大的托盘将饺子端上来,各个热腾腾圆滚滚的叫人开心。她就着大蒜咬一口,饺子里的油跟着流出来,将醋就搅得混了。
馆子里有不少人在喝酒,推杯换盏,很痛快的样子。喝多了的人,脸上通红,勾肩搭背地走到外面去,伙计追出门去叫着:“客官,会账。”
林凤君笑道:“还没跟你喝过酒呢。等你的腿好了,约一场大的,不醉不归。”
“好。”他点头,“你酒量还好?”
“三两,跟你喝的话,半斤吧。”她挠一挠头,“你呢?”
“很容易醉。”
他看起来十分意兴阑珊。她将卤牛肉的碟子往他眼前放:“大人,你多吃些肉,受伤了不动腿,腿就会变细。”
“嗯。”
“对了,哨子……”她伸出手在脖子里比划了下,“能不能还给我。”
他呆了刹那,伸手在脖子里按了下,苦笑道:“今天刚好没有带,改天……一定。”
一阵沉默,她想着总要说些话:“买粮食要上点心,济州天气潮,米面存不住的,买十天半个月的就好。菜就到南城十八巷门口去买,那里有个老婆婆常年摆摊子,青菜新鲜。肉……我们平成街上就有一家,是个年轻小伙子掌刀,我管他叫王大哥,人很好。以前有下水猪血这些边角料,老往我家送。”
他敏感地抬起眼来,“杀猪的?”
“对,杀得利索,脖子这里进刀,直冲心窝,一刀毙命。你可别瞧不起杀猪的,九佬十八匠里排第一,可赚钱了,逢年过节都忙不过来。”
陈秉正叹口气,嘴里的饺子愈发不香了,“李生白大夫最近去过你家里没有?”
“没有啊。”
“快到年底了,天气冷,让他到你家再给你爹瞧瞧。药方要按时令换着来。”他斟酌着用词,“李大夫,他是个不错的人。”
“也对。”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坚持自己结账:“没几个钱,倒叫你笑话。”
他俩回到铁匠铺子,铁锹已经打好了,锹刃闪着寒光。他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说道,“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林凤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努力保持挺拔的背影。铁锹的柄很长,他斜斜地握着,姿势别扭得很,不一会就戳到了一个路过的姑娘。那姑娘回过头来,怒目而视:“你……没长眼睛。”
“对不住。”她快步上去,一边道歉,一边劈手将铁锹夺过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他语调很硬。
“那我明天送到你家。顺便收拾。”她挥一挥手,“不见不散。”
第二天午时,她果然到陈府来了,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出场方式,左手拿着铁锹,右肩上扛着一株梅花。
是一整棵梅花树,竟有一人多高,斑驳的树根用绳子捆扎得十分严密,根上还带着泥土,一看就是新从地里头刨出来的。她自顾自地将梅花树放置在院里,搓搓手,“我赶着来喜去山里头挑的,一大片梅花开着,可带劲了。”
陈秉正瞠目结舌地看着那灿烂的一株树,枝干如铁,挺拔地向天空伸展。花正在盛放,粉白相间,密密地贴在树干上,开得招摇极了。
林凤君用铁锹在院子里刨坑,她用力扎实,很快就在角落刨了一个深坑,将树放进去,叫陈秉正过来扶着,“铁锹也好使。这不比盆景里铁丝拧着拐三拐的梅花漂亮多了。你得学这一棵树,不管别人看不看见,都使劲地长,使劲地开。”
天阴沉沉的,乌云密布。他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瓣看她,风吹着她的刘海,额头上冒了一点点薄汗。他掏出一块帕子,一看是绣着黄鸭子的,赶紧塞回去换了一条递过去。过了一阵子,她将坑填平了,用铁锹在四周拍一拍,才深深吐出一口气,有点失落地说道:“到底……我也没什么可送的,你家什么都有。”
他打量着这棵树,怕是她昨天连夜赶去了山里,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还要从密林里一路拖到牛车上,赶着一早进城。天那么冷,她一个人去了林子里,碰见野兽怎么办,碰到歹人怎么办,又或者着了凉……
他忽然鼻子一酸,哑着嗓子说道:“傻子,快进来坐。”
银丝炭将屋里烤得暖烘烘,她瞬间打了两个喷嚏。
林凤君看见书桌上放着一本极厚的书,但书皮上是空的。她翻开来看,上好的笺纸里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端正均匀,每个字都很漂亮,一定是陈秉正亲手写的。她翻了几页,忽然觉得自己认字多了些,到底陈秉正没白教,便指着笑道,“白娘子,许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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