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姐……她是恩师的女儿,在宴席上见过几面。我不敢说自己没有动过心,可是在我将那封奏折递上去的时候就明白,这辈子跟她只会形同陌路,我没有留恋也不想改变。如果能从头来过,我照样会碰这一鼻子灰,不想悔改。凤君,别人说什么我都不管,我希望你听好了,在我觉得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世间已经不值得留恋的时候,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支撑我活了下来,那个人就是你。回乡的那段路一点也不好走,中途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是你给我治伤,喂我吃饭,跟我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秦琼还有卖黄骠马的时候,姜太公八十岁才遇见周文王。那天在山村里,我已经快死了,是你把我拉扯回来的。就当我死过一回,上辈子的事都不提了,这辈子从头开始,我就得跟你在一块,谁都替代不了。”
“陈大人,我家是走镖的,我靠这个赚钱。”她摇摇头,“换了人我也一样会救,不必感激我。”
“对你来说可能一样,对我不一样。我也很清楚,我对你不光是感激,是爱慕,是少了你不行。”
她心里酸酸的,可是冷不丁想起来一件事,像是冷水浇头,“陈大人,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后来说每个月给我十两,让我假装……”
他一阵心虚,只得苦笑道:“那是权宜之计,我怕你当时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骗子,你骗我。”她咬着牙道:“陈秉正,我一直以为你是好人。你是读书人,花花肠子比我多,再绕也难不住你。我只问你,你要是喜欢冯小姐,那今天的话就都是假的,你在骗我。你要是喜欢我,那当日在村子里,你说出钱叫我假扮夫妻就是在骗我,给我下圈套。横竖你都撒过谎,对吧?这叫人怎么敢信呢,我分不清你说的哪句真那句假。我是家里穷,不怎么识字,卖力气出身,可也不能被你这么骗。”
烛光晃悠着洒在林凤君脸上,她眼睛里像是着了火,想把他烧成灰烬。他一时无法反驳,慌张地向前凑,想抓住她的手,但哪里抓得住。他又试图去拍她的肩膀,她瞬间冒火了,胳膊使了力气去格挡,他险些就脱了臼。
他不敢再动了,只是站在那里哀哀地看着她,“凤君,这次我没撒谎。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
她死死地瞪着他不说话,两个人对峙了半炷香的工夫,只听见外面隐约的风声,呼呼地响个不停。她快步上前推开窗户,哗啦一声,跳出去了。
陈秉正再不迟疑,跟着翻窗户出去追,险些摔在地上。眼看她健步如飞,他拄着拐杖死活追不上,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远。慌乱中他从脖子里掏出那个哨子,拼命吹了两下。她脚下顿了一顿,又继续向前,根本没回头瞧他一眼。她的身影在红色灯笼下影影绰绰,转眼间就不见了。
风很冷,将他的手都冻得冰了,又麻又痒。他只觉得膝盖里刺骨地疼起来,肿胀的皮肉下藏着无数细小的钢针,四处游走,每走一处就在生根发芽。他寻了一块假山后的石头坐下,脑中一阵昏眩。
忽然,他远远瞧见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提着一盏灯笼,缥缥缈缈地在小路上行走,像是个女人。他恍惚地想,林凤君心肠软,是不是回过头来找他了。刚想站起来,一股巨大的疑云却让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那个身影走远了,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跟了上去。
第66章
子时已经过了。万物都是黑漆漆的, 只听见从窗户里远远传来一声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尾调拖到后边带点颤音, 寒夜里凄凄楚楚。
隔壁的女人已经走了很久,再没有半点动静。陈秉正这才扶着墙, 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腿脚已经麻了, 要等一会才走得动。
“哒、哒”。回院子的路不算长, 但他走了很久。
树上挂了一片红灯笼。他眨一眨眼睛,又恍惚是挂了一大片白色的丧幡,铺天盖地的白,哭声震天,走来走去的丫鬟仆妇都穿着孝服。
母亲灵前打着千秋幡,一众僧人绕着棺材念着倒头经, 嗡嗡地叫人头疼。中间放置着灵位,写着“世袭虎威将军陈门梁氏夫人之丧”。
六岁的陈秉正披着孝衣, 腰里捆着麻绳,呆呆地跪在棺材旁边。孝衣太大了,得拿麻绳捆了好几圈才能系住。孝帽垂下来,挡住了一半视野。
过来拜祭的人都露出一副并不意外的神情,他看得出来。
大哥已经跟父亲差不多高,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每过来一个人拜祭, 大哥就重重地将头磕下去,然后他懵懵懂懂地跟着磕。后面的人跟着哭一阵。
到了半夜, 再也没有人过来,灵棚里白色的幡子被吹得呼啦啦响。父亲走进来,漠然地看着灵位,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热气的馒头给他。
他肚子已经饿扁了,慌忙嚼了两口,然后狠下心掰开,“大哥,你吃。”
陈秉玉的脸色特别黑,他用力推开半个馒头,“我不吃。”
“那我也不吃。”陈秉正小心地将馒头收起来,直愣愣地看那口杉木棺材,“他们说娘亲死了。什么是死了?”
父亲的脸色立马凝滞了,半晌才幽幽地说道:“就是人飞到天上,不会回来了。”
“那她会在天上看我吗?”
“你好好念书,她就会。”
时光一晃就过了两年多,陈秉正开了蒙,学完了四书。那也是个滴水成冰的冬天,记得是刚进腊月,一碗腊八粥还来不及喝,他慌里慌张地去书房找父亲:“我娘真的下来看我了。”
父亲浑身一震,险些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不要胡说。”
“我在街上看见她了。”
“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她用布蒙着头。”
他仿佛松了口气,“那就是你看错了,人有相似。”
“我不会认错的,她从一家药铺出来。”陈秉正很笃定地比划,“相貌有相似,可姿势各不相同,她走路跟我娘一模一样。”
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进来,父子二人的谈话立刻就停了,“夫人请老爷过去,说胎气有些不稳,她怕得很。”
父亲嗯了一声,回头嘱咐道:“秉正,不要胡思乱想。”
他走了,一定是到后妈那里去嘘寒问暖。陈秉正立在原处,看着那张娘亲手书写的“捷楷抒勤”匾额,满肚子疑云。
“是我看错了吗?”
他开始挑剔起来,嫌弃采办上的人买的笔也不对,墨也不好,闹着不肯写字。最终,奶娘妥协了,让人带着他出去买。
他站在文房四宝铺子门前,认真地观察着过路的妇人,终于被他发现有个姿态极像的,他冲出去拽住她的袖子。
那妇人回过头来,他愣了一下。她穿着朴素,长相很美,和他母亲略有相似,却是一脸惊愕。她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一双大眼睛凶巴巴地看着他:“你是谁啊。”
他赶忙将手放开,“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那还不快点放手。”女孩奶声奶气地叫道。
“哦。”
那妇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神情淡淡地离开了。
他站在大街中央,行人的脚步声、交谈声、笑声混在一起,让他茫然。他忽然望见了那个药铺,如果她是来抓药的话,大概不会只来一次。
往外走了两步,他便尖声叫肚子疼,很快就进了那家药铺。看过大夫,吃了几颗药丸子,他哼哼着要在铺子里歇一会,丫鬟不敢阻拦。铺子的伙计各自忙着抓药,没留意一个八岁的孩子凑近了柜台。
他装作随手翻看的样子,打开病人登记的簿子,一张一张往前翻找,很快他的心狂乱地跳起来,假如走路的姿势看错了,字迹也不会错。
“城北五里地,葛家庄外。”
继母大着肚子已经快生了,抽调了几个丫鬟仆妇过去帮手。加上年节,众人都忙,跟得便不是很紧。他又寻了个空子溜出去,径自往北边走。
那一天他走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走过几根木头搭成的桥,四面都是白茫茫一片大雪,马车上载着去办年货的人,脸上遮着大毡帽。他们惊异地望着这位穿着皮子斗篷和缎子鞋的小少爷。
一路走一路问,鞋子都快磨破了,终于在午后到达了葛家庄。绕着这村子转了一转,他将眼睛落在西北方向的一溜高墙。
“听说是大户人家的院子,后面是个庄子。”有个老妇人给了他一碗热水,他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将嘴一抹。“有人住吗?”
“好像有人看守。”老妇人很诧异,“见过里面做饭有烟。”
一溜土坯的墙垒得很高,他沿着墙走去,越走越远。风一吹,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在冻僵之前,他找到了大门。
是两扇黑漆的大门,有些年头了,油漆斑驳。他径自拍门。
门环当当作响。里面没有人应。过了很久,在他想放弃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一声“谁呀。”
这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像是天籁,他立时呆住了,拖着哭腔叫了一句,“娘。”
里头没声音了。他扑上去一直敲,“娘,我是秉正,你开门看看我。”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念书念得很好,就等你回来。先生给我教了四书五经……你的砚台我一直在用……”
门吱呀一声开了。母亲站在门里,瘦得像一片枯叶,但千真万确是她。
在陈秉正的记忆里,那是他最幸福的一天,一个阳光通透的日子,冷风吹过来都带着蜂蜜的甜味。她抱住了他,抱得紧紧的,完全像一个梦。
院子很空旷,五间屋子里放了些家具,烧着炭火。母亲的手很凉,脸红红的,可是一直牵着他。
母亲带着他在门口堆雪人,遍地是厚厚的积雪,她从后院拿来一把铁铲,将雪从四处归拢过来,不一会就是一个高高的雪丘。
他这里拍一拍,那里拢一拢,不一会就堆出了个大肚子的雪人模样,用树杈子当做胳膊。他童心大起,将余下的雪攥成雪球,抛给母亲。
她像是躲闪不及,雪球撞在身上便碎了。她咳了两声,又问道:“你大哥怎么样了?”
“我大哥长得那么……高。”他站直了身体,将手伸得高高,都快比划到树上去了,“武功也练得好。下回我带他过来看你。”
她默然地站在雪人前面,用两颗炭给它做眼睛,雪人就像是有了魂儿。“秉正,你该回去了。”
“我不回去。”他扑过去抱着她不撒手,“我……”
母亲伸手去摸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求了观音菩萨,让我回来见你一面。她大慈大悲,就答应了。已经见到你了,娘就该去成仙了。”
“成仙……什么意思?”他发了呆,抓住她的手不肯放,“我不让你走,你跟我回家里去,这里好冷。娘,你是不是病了,我见过你去药铺。我翻了药铺的册子,才偷跑出来找你。”
她像是吓了一跳,只是摇头:“秉正,娘没病,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呢。这是观音娘娘给你设的谜面,你是聪明孩子,猜出来了,就能见到娘一面。”
“就给我一个人吗?”
“对。所以你不能告诉别人,你爹也不行,你大哥也不行,不然娘就成不了仙,还要受苦受难。”
“那……娘,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呢?天天拜观音菩萨行吗?给她重塑金身行吗?”
母亲微笑着摇头道:“观音娘娘说了,我家秉正是文曲星降世,等你考中秀才,考中举人,考中进士,我都会回来的。”
他想了一下,握紧了拳头,“先生说后年我就能应乡试了,我一定能中。”
“好好读书。”她专注地看着他,“凿壁偷光、掘地三尺地读书,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笑着叫道。
太阳往西走了,雪地上闪着银光。她按一按他的肩膀,又忍不住抱他,“秉正,真希望你笨一点。”
他笑起来,“娘,你说什么胡话。”
母亲送他出门,给他指了方向。他依依不舍地往家里走,走两步回一次头,走了很远,母亲还站在门里,向他挥手。风吹着她的衣裙,像是要带她凌空飞去一样。
他没跟任何人说起,可是每天都飘飘然。要不是鞋子上的破洞,他都以为这是一场美梦。
直到几天后,府里又添了喜事,继母生了个弟弟,听说是天生六指。似乎不大吉利,所以父亲不是很高兴。
那天夜里下着很大的雪,雪片飞到红色的灯笼上,半天不化。
奶娘叫他去贺喜:“秉正,你该懂事了。你是哥哥,以后要教导弟弟。”
他去到正房,就看见父亲站在庭院里,像是站了一会了,积了一头的雪。
他恍惚听见父亲叫人备马,有丫鬟忽然出来叫道:“夫人不大好……”
父亲脚下停了停,还是进屋去了,在身后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陈秉正却恍然意识到什么,他冲出门去,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北行走。
天亮的时候,他才到达那个院子。雪在门前埋了一尺深。他敲门敲到声嘶力竭也没有人应。
他仓惶地顺着墙往上爬,跌下来再试。天亮了,村里的鸡叫成一片,他终于爬进去了。
屋门半掩着,风卷着雪花往里吹。他仓惶地推开门,只见到翻倒的板凳以及……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府里的床上。父亲坐在床边,鬓边多了许多白发,像是瞬间老了十几岁。
四目相对,父亲只说了一句话,“秉正,一念执着,终究害人害己,放下吧。”
二十二岁的陈秉正走进自己的院子。屋里还点着盏灯。但林凤君不在。他一言不发,径自往床上一倒。
床边多了一件盆景,大概是大嫂送来的过年点缀,三寸高的树干扭曲成迎客之姿,缀满了梅花,红彤彤的叫人心惊。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话。隔壁屋子里,黄夫人的声音很哑,但他也听得出是她。她说话有点疯疯癫癫的,不像是平日老成持重的样子。
“守信,你想跟她做一辈子的夫妻,你装什么情种。她又没死,你何必娶了我,让我当这个大笑话。”
几声苍凉的笑。“我进门是正房夫人,她就是外室了,弄死一个外室,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秉正骤然睁大了眼睛。
第67章
平成巷口, 几个孩子蹲着身点燃鞭炮,然后迅速跑到一边捂着耳朵。一股白烟往上冲,噼啪两声爆响, 红色的纸屑四散。天空一碧如洗,鸽哨声婉转悠扬, 忽远忽近。
林凤君叉着腰叫道:“小孩儿一边玩去,呲到人怎么办, 越发不像样了。”
小孩对她吐了下舌头, 飞速跑远了。
她拎了个板凳站在门前,用力撕着已经略微掉色的春联。可惜一下没撕干净,她取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刮着底子上的浆糊。
她刮来刮去,有些不耐烦了,叫道:“爹, 你熬的浆糊可真管用,粘得贼结实。要是粘窗户纸能有这么结实就好了。”
林东华笑道:“我看你是没使对劲。”
她一时好胜心大起, 险些将墙皮刮掉三分,才将匕首收到腰里,跳下来转头道:“差不离了,你看……”
陈秉正站在她面前,背挺得很直,头发仔细梳过, 脸上却有些风霜,眼圈是遮不住的黑。
她被吓了一跳, 可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陈大人,你来了。”
陈秉正脸上有些讪讪的,他拎着个巨大的糖果盒子:“我不知道买什么, 就每样要了一点。”
她搓一搓手,指头上蹭的全是墙灰和浆糊。她只觉得跟他说不出的熟悉,可开口又觉得生疏。风吹动他的衣裳,显然他整个人虚飘飘的,十分单薄。
她赶紧招呼,“快进来坐,外头冷得很。”又扬声叫道:“爹,有客人,午饭加菜。”
他愣了一下,跟着她进了屋子。鸽子咕咕地叫着,大公鸡霸天站在屋顶的一角,傲气地俯视芸芸众生,对他并没有什么热情的表示。
他在屋子中间站着没有坐,林凤君悄没声息地将炭盆换了,换成好一点的银丝炭。
她洗了好几遍手给他倒茶,还是回门时送来的龙井。茶杯递到他手上,热乎乎的。他只是摇头:“不必了,我……我去厨房帮把手。”他伸手去捋袖子。
她惊愕地瞧着他,“二少爷,你会做什么?烧火还是劈柴?切面还是做馒头?”说到最后就笑了,觉得这话着实促狭,“会吃就行。”
厨房里传来菜下锅时刺啦刺啦的声音,像是给这个孤单的世界多了一点生趣。岳父大人肯定是知道他们要谈话,所以躲出去了。
相似小说推荐
-
团宠小丧尸[直播](爆破无花果) [无CP向] 《团宠小丧尸[直播]》作者:爆破无花果【完结】晋江VIP2024-02-28完结总书评数:188 当前被收藏数:871 营养...
-
想和你不止七分糖(摩若迦) [现代情感] 《想和你不止七分糖》作者:摩若迦【完结】晋江VIP2024-07-31完结总书评数:95 当前被收藏数:638 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