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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梁芳庭)


陈秉正伸出双手接了,又客套了几句,听不出答应还是没答应。她看着自己脚下的鞋,被污泥糊住了,脚底痒得钻心。
她用脚互相蹭着除去鞋底的泥巴,何怀远轻声说道:“凤君,咱们走吧。”
她哦了一声,跟着他向外走,冷不防脚下发虚没有带住,一只鞋就落在原地。她慌乱地跳过去踩着鞋子穿上,几个路过的衙役都跟着笑起来:“好大的脚。”
陈秉正本来已经离开,他站在廊下远远地回过头来瞧了一眼,衙役们的笑声随即停了。
林凤君的脸腾地一声烧起来,从脖子到额头瞬间红了个遍。这两年昼思夜想能和师兄再见一面,想象中极美好的场景竟如此尴尬,只觉得尊严丧尽,再说不出话。
两个人闷声不响地走到街上,汇入人群。离着半丈远,她偷眼瞧着师兄的装扮,跟原来全然不同了,洒脱飘逸得很,从头到脚一派光鲜,衬得自己越发灰扑扑的。
何怀远咳了一声,“凤君。”
“哦。”
“要不要……买双鞋子。”
“不用了。”她胡乱摇手,“不能……真的不能用你的钱。”
何怀远笑了笑,“伯父很担心,我让他在客栈稍事休息。他见到你这样,一定吓坏了,只怕衙门里对你动了大刑。就算为了他,你也该打扮得光鲜些。”
她只觉得这段说辞毫无破绽,令人无法拒绝。俩人进了裁缝铺子,先选了一双合脚的鞋子。他想要缎面绣花的,她只是摇头:“这是坐轿子的贵人穿的,走路没几天就破了。”
何怀远在心里微微叹气,他想起近日母亲带着他频繁出入宣威将军府的宴请席面,这番苦心他不是不懂。隔着亭台水榭望过去,帘子后是娇艳美丽的富家女,面容天真,看向他的眼神不无爱慕……他及时在脑中停下了。
她换了件新衣服出来,青色素绫袄儿,白色潞绸裙子,头发简单地盘了个揸髻,脸洗过了,红扑扑得像是蒙着一层朦胧的玫瑰色,愈发清新可喜。
何怀远打量着她,身量颀长,相貌清秀,脸虽然黑了些,端庄的时候也很像大家闺秀,不像母亲说的那样拿不出手。
走到饭庄,伙计自然地招呼他们上二楼雅座。她絮絮地说道:“何……大哥,我家的鸟儿养得愈发好了,尤其是镖鸽,还是你教我的。对了,我听说你功夫很厉害,往来的镖师都夸奖你有本事,为人又好。”
“哦。”何怀远心里有点乱,只一味让她吃点心,“尝尝这大八件,枣泥馅儿的,福禄寿喜全齐。”
林凤君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咕乱响,她控制着吃相,尽量温文尔雅,“味道很好,我在济州也常吃的。”
何怀远轻轻笑了一下。大八件是宫里御膳房最新的点心制式,糕饼表皮上写着福禄寿喜的字样,只有这家饭庄的白案师傅会做。
她大概是不想露怯,他也不拆穿。可怜见的,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连累何家在衙门里丢了大人——然而她看着他的眼神,他全然明白,在她眼里他无所不能,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妥帖了很多。小家碧玉也自有好处,以后慢慢教就是。
她小心地发问,“那个陈大人,你认识啊。”
“他是济州陈家的公子,出了名的才子。两年前中了二甲前几名的进士,打马游街轰动一时,你不知道?”
“原来是他啊。”她回想了一下,那是个晴朗的春日,她和邻居家的女儿娇鸾两个人挤在一家点心铺子的门口,有衙役鸣锣开道,抬着“进士及第”的牌匾,马背上的人一身红袍,帽子上簪着一朵碗口大的红色芍药花,人山人海都挤着看他,她挤出一条道让娇鸾站在前头,自己都没看几眼。
“陈家……那可是出了名的大富户,他又当着官,怪不得这样凶,地煞星,没一点人味儿。你以后也少跟他来往。”
何怀远看她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叹道:“这人可是才子,有些清高,乖僻得很。因为同乡的关系,我爹有心跟他结交,他总是推脱。我们帮里按规矩,是要给巡城御史逢年过节的孝敬银子,他次次不拿,惹得底下人也有些闲话。”
“人家家里有钱么。”林凤君小口小口地吃着,又将剩下的半匣子点心摆放整齐,“我想带给我爹。”
“再叫一盒给伯父,有什么要紧。”何怀远笑微微地看着她,从怀里掏出几条丝帕:“凤君,你拿着。”
她展开一看,帕子上绣着一副凤穿牡丹,色彩鲜明,栩栩如生,凤凰的眼睛都闪着金光。她愕然道:“这是……”
“寿宴上你只说是自己绣的,我母亲平日钟爱这个纹样,吉祥富贵。”何怀远微笑着说:“母亲喜欢贞静手巧的姑娘。”
一丝淡淡的喜悦从心底浮上来,像是水里加了糖,一点点蔓延到全身。她捏着帕子,又有些惶恐:“我手笨,我……试着学了,绣的像个胖鸭子。”
“不要紧的。”何怀远安慰她,“以后有的是工夫学。”
他送她到了客栈,林东华早已急得七窍生烟,见她平安回来了,险些要落泪,又拉着何怀远吃饭。
他婉转推辞,只说家中有安排,又道:“明天我倒是闲着,又是十五,我陪伯父和凤君出门转转,赏一赏京城秋景。”
林东华笑道:“我年纪大了,只想歇一歇。你带凤君去吧,她没来过京城。”
何怀远刚走,林东华追着问:“衙门里有没有为难你?”她一叠声地说没有,飞奔到窗前,开了一道缝。
京城繁华胜过济州十倍,街道上人流如织。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像是在暗淡的背景里一束流动的光。
等到人在街角转弯再看不见了,她才回过身,逗弄着那对锦鸡,嘴里不自觉地哼着曲儿。林东华见女儿嘴角带着笑,心就放了一大半,长长吐了口气。他本想再耳提面命一番,提醒她婚事未必顺利,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何必打扰女儿如此质朴简单的快乐。
她将食盒拿出来:“爹,这是怀远孝敬您的。”
“好,很好。”林东华拿起一块喜字饼,定睛瞧了瞧,“才觉出饿。”
嘈杂的叫卖声,马车驶过石板街道的轱辘声,轻微的交谈和笑声,混成街市的喧嚣一起扑面而来。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行李包袱里掏出几张帕子,上头也是她用心绣过的。
“野鸭戏水?”父亲调侃道。
“差不多吧。”她笑微微地展开,对着出了会神,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几朵红艳艳的凤仙花。她在自己的指甲上比划着:“娇鸾教过我,捣碎了和着白矾,一夜就染好了。

走镖的规矩是昼伏夜出,所以林凤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着帕子,怎么也睡不着。到了后半夜她才入睡,直到父亲来叫才睁眼,已经是申时了。
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验看染指甲的成果,可惜凤仙花糊糊放得略多,不光指甲,最后一节手指肚都是红的,连带右手上的绷带都染了一抹红,望去像是血液渗了出来。
她只管在父亲面前摇晃十指:“爹,是不是蛮好看的。”
他笑眯眯地附和:“是。我女儿周身上下无一不美。”
“这话就过了。”她很认真地往脸上扑胭脂,扑了一层又一层。终于林东华也看不过眼,摇头道:“太浓艳了,淡一点合适。”
“好。”她赶紧拿帕子去擦,擦掉了又嫌淡,又从包袱里拿出专门置办的好衣裳,这件太素,那件太花,来回折腾了很久也不满意。直到父亲说了一句:“怀远来了。”
何怀远很客气地再次邀请,林东华只是摇头:“我待会到西山去拜一拜佛,求家宅平安。”
何怀远和林凤君一前一后地出门,沿着河慢慢走着。太阳在西边缓缓沉下去了,正值十五月圆,街上行人比往常更多了几倍,街边茶楼酒肆家家在楼上安放了围屏桌席,挂出了许多花灯,说不出的气派。
林凤君走一路看一路,雀跃不已,笑道:“在济州就算是正月十五,也只有三五条街挂得起灯彩,花样也少,跟京城自然没得比。”
“是。”何怀远矜持地点头。
“那时候满城的人都跑去看灯,我爹带着咱俩出门,连找个能坐下的地方都难,还好我爹会点功夫,把咱俩一手一个提起来,都上了人家宅子的围墙坐着看。何大哥,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何怀远敷衍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提在济州的时日,也许是因为那是何家最落魄的几年,跟人走镖,连像样的行头都没有,父亲的马镫都是破烂的。冬天顶着寒风出门练功,冻疮在手上连成一片,疼得钻心,直到今天都有痕迹,始终消不掉。
他看向林凤君的手。她会错意了,有点害羞地将红指甲展示给他瞧:“染的凤仙花,好看吗?”
“好看。”
指节红彤彤的,有点滑稽。她的手够长够宽,然而跟他的手一样布满茧子。他忽然又想起那些富家女子的手,纤细修长,留着三寸长的指甲,饱满圆润像暖玉一般,从来不曾沾过阳春水……
在林凤君看来,就是他盯着她的手出了神,她不由自主地害羞起来,将手往身后藏。他恍然回过神来,笑道:“凤君,我给你买个金戒指吧,配着红指甲好看。”
她赶忙推拒:“我家里有呢。”又补一句:“有好几个。”
何怀远叹了口气,指着旁边一家高大华丽的首饰铺子,“看一看不要紧的。”
店里生意极好,不少淑女贵妇出出进进。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风韵夫人,珠翠满头,她笑眯眯地从柜台里拿出一只牡丹纹镶嵌珍珠的金戒指,“姑娘试一试这个。”
那戒指亮闪闪的,林凤君被照得花了眼,她试探着戴在小指上,何怀远笑着掏钱袋:“很好。”
“不用了。”她又想摘下来,“太富贵精细了,跟我不搭配。”
掌柜的笑了:“姑娘,这是最简单的款式了,论精细,跟这支簪子比一比。”她指着柜台里一个紫檀镶玉的妆匣,里头放着一支精雕细琢的累丝金凤簪。上头的凤凰踏着祥云,尾羽优雅地扬起,呈现展翅高飞的姿态。“这是我们店里给人定做的簪子,手艺比宫里银作局的一点不差。”
她只觉得身心都被这妆匣里的簪子吸了进去,好一阵目不转睛。何怀远有些窘迫,匆匆付了戒指的钱,“咱们走吧。”
微风带着脂粉的香味飘过来,让人脑子里热烘烘的。月亮出来了,高高地挂在天边,照着摩肩接踵的赏灯男女,在灯架下欢笑私语。她用手将戒指转来转去,脸红扑扑地不敢看他:“何大哥,看那盏莲花灯,带着荷叶。当年咱们俩在湖里去偷人家的莲子。”
那年的荷叶比人还高,遮天蔽日,在两个孩子面前荡开去。林家伯父站在船上划着桨,他和凤君坐在船上摘莲蓬。她的脸红扑扑的,他掐了一片荷叶递过去:“看你被晒的,挡着些太阳。”
他的心又陡然柔软起来,也许能再对她好些,他咳了一声,“凤君。”
“什么事啊?”
“这次见面,你……好像性子柔软多了。”
她有点糊涂,混沌中想起父亲的叮嘱,“我爹教过我了,脾气要温和,要沉得住气。”
何怀远对这个回答有点满意,“我们虽然是做镖局的,也有女镖师,只是……女子还是要以贞静贤良为上。你明白吗?”
她大概明白了,大概是叫她以后遇到委屈要扛得住。她觉得他说话也变了,不像原来那么直来直去,都是绕着弯子给她猜。她轻轻回了一句,“嗯,我知道。”
“不能骄纵,不能擅作主张,不能……嫉妒。”
她心下一沉,父亲说的话都一一验证,她忽然意兴萧索起来,连带灯架子上的五彩人物灯都暗淡了。何怀远见她不说话了,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只好指着旁边角落里卖艺的人群,“咱们去那里瞧瞧。”
她一味往前走,越走越快。何怀远在旁边跟着,叫了一声“凤君,看看月亮。”
她停下了。宝蓝色的天空上挂着最圆满的月亮,宇宙浩渺,可地下的人都各有各的心事。他问她吃不吃糕饼,白色的糕饼上缀着桂花,很像济州的做法。
他们各拿了一串。灯会难得,街边卖艺的都出尽了百宝,只求围观的男男女女捧场叫好。有人含了一口酒,便从嘴里不断喷出火来,有人在高高的绳索上翻着跟头,竭尽全力维持着平衡的姿势。林凤君走过许多摊子,最后是一溜打把式练武的,她停下脚步。
在一溜摊子的最里面,有个中年男子在打太祖长拳,打得格调谨严,虎虎生风,内行人看去,能明**妙所在,可惜路过的都是外行,对这等四平八稳的拳法实在瞧不出什么花活,所以驻足的人极少,有个穿灰色搭膊的路人起哄道:“不好看。”
何怀远站住了:“是伯父。”
林凤君心酸得不能言语,深呼吸了几次,才笑道:“我爹还是不会撂地张罗人。”
何怀远忽然觉得累,打把势卖艺到底是下九流,讨人打赏的,不算正经买卖。何家好不容易从市井挣了出来,再不能回去了。
他小声道:“我家还有些事。寿宴处处要准备。”
她并不傻,听得出言不由衷,“好啊。”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道:“寿宴是大事,等办完了,我爹会跟伯父好好谈一谈。”
她点一点头。
等何怀远走远了,她将手上的戒指摘下来,在怀里放好,随即走到稀稀拉拉的过客里,叫了一声:“爹,你怎么在这。”
林东华从容地停了下来,像是乱飞的鸟儿一下子归巢。他突然有点窘迫,声音就放软了,“我……没想到。”
起哄的无赖见到来了个妙龄少女,登时就兴奋了,“有小姑娘来了,真漂亮。是你徒弟?也会武功吗?”
林东华直摇头:“她是我女儿,什么都不会。”
她板着脸瞪他一眼:“我会。有人愿意捧场吗?”
“那……给爷表演个胸口碎大石,重重有赏。”
林凤君冷笑了一声,“这个我没学过,不过……看这位客官眼睛挺好的,愿意跟我比一比吗?一两银子一回,愿赌服输。”
路人立即聚拢过来了,围成一圈纷纷鼓噪:“上啊,三爷,别输给这小丫头片子。”
那人被怂恿得上了头,掏出几块散碎银子往地下拍:“赌就赌。”
林凤君到旁边卖茶汤的摊子上买了三个碗,又从身上解下来一个手指肚大小的铜制香熏球,将它在碗里一扣,叫道:“你看好了,这是新碗,没什么机关在里头。”手便熟练地将三个碗推来推去,周围鸦雀无声,数十双眼珠子只是跟着转。
过了一会,她便停下了,做了个手势让他来猜。无赖指着中间的叫道:“我看的真,就这个。”
林凤君笑了笑,翻开便是空碗,再翻开右手边的,还是空碗,无赖叫道:“肯定被你收走了,收在袖子里。”
她好整以暇地将手揣好,“你自己翻就是。”
无赖小心翼翼地翻开剩下那个,果然香熏球好端端地藏在里头。一阵哄笑,他动了气,“再来三把。”
她笑道:“江湖规矩,点到即止,只是借大哥的手热个场子。”她站起来绕了一圈,对着周围拱手,“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我父女俩初到宝地……”
父女俩拆了一套拳,仍是太祖长拳,围观叫好的多了几倍。待到打赏时,众人见她嘴甜讨喜,愿意掏钱的就多了,零星凑起来也有几两银子。
约莫用了一个时辰,夜市才散。父女俩在旁边的油茶摊子坐下来,看伙计拿着巨大的铜壶往碗里倒开水。碗里发出油茶的香味,跟着水汽向上直冒,热腾腾的叫人安心。
他试探着问女儿:“你俩……”
“什么也没说。”林凤君叹了口气,将两只碗碰在一起:“爹,咱们喝茶。”
她望着旁边的河水发呆,河上飘飘摇摇一片纸船,忽亮忽灭。不远处的渡口零星有几个游人,在河边放着带蜡烛的纸船。船放到水中,他们就双手合十,祝祷着什么。
“是在许愿吗?”
“算是吧。”父亲点头:“是在对过世的亲人说话,祈求他们保佑。”
“那我也要去给我娘放一个。”
“我已经放过了。”林东华微笑道,“希望他们都保佑你嫁个好郎君,圆圆满满。”
她苦笑了一下,“爹,我娘都没了这么多年了,料想她也不介意保佑你再娶个娘子,后半辈子有个膀臂。”
“混帐话,别再提了。”
忽然夜空中窜上来几朵烟花,在空中散作满天星,随即又是几朵。她好奇地抬头观赏着,一,二,三,接着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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