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正笑道:“请代为回母亲的话,哪里有劳动母亲和大嫂的道理。明天一早,我带娘子过去行礼。”
青棠便闪身站在一旁。林凤君才反应过来这一顿“奶奶”到底是谁,只觉得头昏脑涨,拣了张凳子坐下。
这屋子并不甚大,被书堆满了更觉得压抑。她默默数着人数:“一,二,三……六个人,还行。”
青棠将衣柜打开,里头挂着几件簇新的衣裳,连猩猩毡披风也有:“大少奶奶说请裁缝来不及,这是她自己刚做的两套新的,二少奶奶试一试,若不合适再改也来得及。”
林凤君看这衣服上走着金线,通身绣花,气派非凡,立即窘迫起来,“不……我不能收。”
陈秉正却笑道:“我代娘子谢谢大嫂。”
这屋里的人都在绕着陈秉正忙碌,捶背的捶背,擦脸的擦脸,洗脚的洗脚,动作都很柔和,训练有素的样子。林凤君坐在一旁百无聊赖,拿起铲子往炭盆里填炭火。里头的火烧得红红的,烤得腿脚暖烘烘,味道又不呛人。她又想到父亲,不知道到家没有,家里冷冰冰的,晚饭……他一个人做饭总是很敷衍。
她对着炭火出了会神,心里酸酸的。冷不丁闻见一股提神醒脑的香气,床头香炉里大概是点了香饼,像是在京城他马车里的味道。给他擦脸的帕子也很香,都是轻薄的纱罗,绣着花,跟镇子里集市上卖的棉布帕子一比,真是天上地下。
陈秉正看样子很习惯别人的伺候:“叫外面的人烧水,准备沐浴。”
不一会儿,几个人从外面抬进来一个巨大的浴桶,热气腾腾。
她先没有看浴桶,又数了人头:“一、二、三、四。”这就已经十个人了,不能再多了。
丫鬟们打开一个陶瓷盒子,里头盛着澡豆、香粉、梳子,白色锦帕挂在一旁。青棠领着人出去了,又有两个小丫鬟上来:“二少奶奶请。”看样子是准备在边上伺候她洗澡。
她吓了一跳:“不用不用。”
陈秉正恰到好处地替她解围。他摆摆手:“都下去吧。”
屋里只剩两个人了,她看了一眼洗澡水,又看向他,忽然又不自在起来,快步走到床前,将帐幔落下来压住。帐子是红缎绣花的彩帐,质地很厚。一分钱一分货,将他的视线挡得很牢。
她慢吞吞地将衣服脱了,水很热,很舒服,整个人都快化了。她先搓一搓脸,哗啦,哗啦。
陈秉正忽然开口问道:“你一心想去混堂子,这里的水如何?”
其实混堂子的水池很宽敞,但她决定给他一个面子,“还是这里好,安静,没有人在边上走来走去吆喝要不要搓澡。”
他好像笑了两声,她继续恭维道:“你家这么有钱,屋里暖和,冬天才能在家洗澡。”
他有点诧异,“你……以前整个冬天都不洗?”
“只能烧水擦一擦。”她叹了口气,“屋里要一直烧柴,不然很快就会凉,就洗不成了。柴火不便宜,要是着凉生病,请大夫也很花钱。”
“噢。”
“年前一家人都会去混堂子洗个痛快。”林凤君停止了回忆,决定享受眼前的快乐,狠命地周身搓着。这一路实在辛苦,简直是在泥里打滚。幸好头几天在瀑布里还算冲了冲,不算脏的可怕,“澡豆也香,还有新衣服穿。你家真好。”
“那你多洗一会。”他听上去没那么高兴。
她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摆设,笔墨纸砚她认得,还有一架古琴,她看得目不转睛。
“原来你会弹琴啊。真厉害。”
“也不是很会。”
“以前我邻居是个唱戏的,他会拉三弦琴。本来想教我,后来教了两段,就没再教了。”
“为什么不教?”
“可能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林凤君很认真地说道:“手艺人都有这个顾虑,所以只能我爹教我,他不怕。”
帐子里好像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刚想发问,忽然有人敲门,“二少奶奶,要不要添热水。”
“添吧。”
进来两个陌生丫鬟,抬着水桶,林凤君脑子里轰轰作响,“十三,十四。”
又过了一会,有人敲门:“二少奶奶,要不要添澡豆。”
“十五,十六。”
她深深吸了口气,就算澡豆再好用,也觉得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完全洗不掉。“陈大……相公,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成亲,就是我……要不要打赏下人?”
“按规矩是。”
“大概多少钱一个人,能不能少一点,或者……咱俩一人一半。太贵了,我承担不起。”她简单明了地询问道。
忽然帐子轻微地抖了起来,林凤君看不见他的表情,随即他很平静地说道,“既然这样,我跟大嫂说一声,这钱走公账,你不用管。”
“公账是什么?”
“就是府里所有的开销账目。不用你自己出,也不用动月钱。”
一块石头落了地,她顿时觉得内心的快乐简直像洗澡水一样满溢出来,几乎要手舞足蹈了,“那我继续洗,洗到秃噜皮为止。”
林凤君说话算话,一直洗到水快凉透了才结束,轻盈得快飘起来了,连照镜子都觉得自己美了三分。可是还有遗憾,没能叫澡堂伙计去代买油饼锅贴。她赶紧打消这念头,人不能太不知足。
她将新衣服在身上比划着,显然很贵,她忽然涌上一点愧疚,陈大人的大嫂以为是娶弟媳妇,才对自己好,自己这样算不算骗人。改天换一个弟媳妇,这衣裳怎么办。
她胡思乱想着撩起帐子,他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蜡烛的光在脸上投下浓重的影子。
角落里有张小榻,她拖到床前,放了一床被褥。想了想又拖远了些,万一自己打呼噜……有时候累得狠了,爹抱怨过她打呼噜,虽然他自己打的更多。
他忽然说道:“娘子,劳烦给我找本书来,书架从左往右第六列,最上面一排,柳河东集第三卷 。”
林凤君举着烛台去找,很快找到了,有点高,但难不倒她。她翻了翻,密密麻麻都是字。她递到他手上,顺便将烛台也凑在他眼前。“你真有学问,睡觉前念书。”
他安静地翻着书,十分专注。“我藏书很多,济州城里数一数二。你喜欢的话也可以找一本来读。”
“我……我不行。”她讪笑,“我认识的字有限,只能读些带画的书,好不容易在京城买了两本,被那人给一刀戳烂了,我还没读完。”
“噢。”他点点头,“你看到什么地方了?”
她使劲回忆,“就是那个白蛇变成的美女和她相公成了亲,却遇到一个道士说她是妖怪。”
他开口道:“当晚三更,白娘子与青青睡着了,许宣起来将一道符放在头发内……”
她又惊又喜,“你记得住?”
“这故事甚短,记住不难。”他接着讲道:“……白娘子变完戏法,却将道士吊起来戏弄一通……”
林凤君听他讲得精彩,目不转睛地听着,陈秉正讲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卖了个关子,在紧要关节处停下了。
她顿时着了急,“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说书先生还要且听下回分解。我今日劳累过度伤了脑子,怎么也记不得了。”他将蜡烛一吹,“明日请早。”
陈秉正的继母黄夫人这天醒得很早。
丫鬟给她将长发仔细地梳到底, 挽起来盘好,戴上金丝髻,插满镶宝石的头面。虽然丫鬟很快遮掩住了, 她还是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鬓边的一根白发。
她故作大方地摆手:“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不服老不成。”
“还年轻得很呢。”刘嬷嬷坐在一旁笑眯眯地说道:“和您在家做小姐时一模一样。”
“哪里能够, 嬷嬷真会说笑。”黄夫人幽幽地叹一口气,镜子里又恍惚现出自己做新嫁娘的样子, 一样的满头珠翠, 只是那时候眼睛还是天真澄澈的,眼角也没有暗生细纹。
她闭上眼睛,再活一次该多好,不该听信了媒人的话,应了这门亲事。媒人那张嘴舌灿莲花,怎么说来着?“男人年纪大?大点会疼人。那可是传了好几代的将军府, 想嫁的高门排成行,姑娘进了门可就有诰命。续弦?续弦也是正房夫人, 进了门就是当家主母。况且前头原配夫人娘家犯了事,上上下下都不再提了……”
她苦笑了一声,家里是出名的皇商,自己生得美貌动人,原本不愁嫁个年岁相当的少年郎君。父亲为了攀上高门,给她陪送了田庄、箱笼、绸缎、金银, 真可谓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像一条喜庆的长龙。
可是嫁妆多又如何,一个“商户女”,让她到处矮人一头。出身高门的婆婆, 出身高门的原配,后来再加上出身高门的长儿媳,这些贵女虽然面上都是淡淡的,言行举止时时刻刻都露出一种姿态,自己是不配和他们一路的。
后来……后来就生了儿子,算是站稳了脚跟。丈夫去世,自己变了寡妇。再熬几年,婆婆也去世了。她原该被称作“老夫人”,可是她只觉得别扭,并不想改,所以儿媳仍是“少奶奶”。
对前头夫人生的两个继子,她客气有加。继子有出息,便是陈家有出息,连带秉文也能有个好些的前程。她并不喜家中多一个高门贵女,但陈秉正已经中了进士做了官,定亲自然是要门当户对的。
谁想到平地一声雷,陈秉正被贬了官。没过几天,丫鬟带回来消息,竟然在路上遇险冲了喜,娶了个镖户家的女儿,是陈秉玉一力主张,已经完婚。
黄夫人听青棠讲完这件事,第一个浮上来的念头竟然是“凭什么?”对啊,凭什么呢,自己花了大把嫁妆和大半辈子才熬到陈家正房夫人的位置,一个镖户女儿,没嫁妆没门第,只凭运气好,就能……
想着想着,她只觉得心里发堵,“嬷嬷,打听过了吗?”
“都打听了。这林家穷得底朝天,在平成街赁着三间小房。街坊邻居说她家很老实和善,偶尔出门走镖,在家也不大跟人往来。对了,她娘已经没了好几年,她爹是鳏夫带女儿。”
“没再续一房?”
刘嬷嬷笑道:“听说她家还欠着外债,哪有钱再娶亲。”
“嗯。”黄夫人点点头,眉头拧的很紧:“秉玉毕竟是他亲大哥,我不好驳他的面子。只是让她进了门,还做正房原配,以后秉文的亲事怎么办?女家一打听,跟镖户女儿做妯娌,谁还肯嫁。”
“秉文是您亲生的,怎么一样。”
黄夫人叹道:“世道多是势利眼,门第升上去千难万难,降了却容易得很。”她摇了摇头:“本来指望秉正能顺利升迁……”
忽然珍珠帘子被撩了起来,丫鬟来报:“大少奶奶到了。”
大少奶奶姓周,名怡兰,是两江按察使的幼女,与陈秉玉成亲也有十年了。她知道这位婆母性情并不随和,所以一向谨慎小心。
她恭恭敬敬地随侍一旁,等黄夫人梳妆完毕。
黄夫人冷冷地说道:“秉玉倒真是将门之后,学的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规矩。”
周怡兰便微笑着解释:“我听说当时两个人都奄奄一息,实在来不及派人回府中禀报母亲。便是秉玉自己,也料想不到这法子当真有效。上苍开眼,救了二弟一命,也是母亲平日积德行善换来的。”
她气质优雅,言语温柔,一颦一笑恰到好处,黄夫人哼了一声,便不说话了。过了一阵子又道:“听说她家里穷得很。”
周怡兰陪笑:“济州城里便是再富,也富不过咱们家,不过一份嫁妆而已。只要弟妹温柔贤淑,母亲平日多多教导,哪有大错误的。”
这话说得无懈可击,可是因为太无懈可击了,黄夫人心中又窜上一股无名火来,她叹了口气:“也罢了,做镖师的女人,想必体格健壮,能生能养。只盼能早日开枝散叶,给陈家继后香灯,是最要紧的。”
周怡兰的脸色顿时暗淡下去。刘嬷嬷见她冷了脸,解围道:“二少奶奶家里香火也不旺,听说是个独养女儿,没有兄弟姐妹。”
黄夫人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婆媳两个都不再开口,刘嬷嬷陪笑:“大少奶奶请了京城的大夫已经到了,开了药,说先天弱了些。待调养好身子,添丁是迟早的事,说不定来个双胞孩儿。”
黄夫人嗯了一声:“说是家学渊源的名大夫,倒是给秉正也瞧瞧。”
一个小丫鬟进来在黄夫人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两句,她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随后猛然睁开眼睛,挥手叫丫鬟出去将门紧闭,这才冷笑道:“听说老二家媳妇昨天晚上洗澡洗到后半夜,光水就要了四回,丫鬟们说床前地上都是湿的。”
周怡兰听得好一阵尴尬,脸色又青又白,半晌才嗫嚅道:“年少夫妻……情谊深厚……也是有的。”
黄夫人咳了一声,“看着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她转向刘嬷嬷:“把她叫过来。”
刘嬷嬷陪笑:“二少爷昨晚回话,一早上就要陪二少奶奶过来给您磕头呢。”
“秉正……他还走得动吗?刘嬷嬷,你去告诉他不必来了,叫新媳妇过来伺候早饭就是。”
周怡兰一向知道婆母性子极不稳重,喜怒出于心臆。她心里虽觉得不妥,面上也不敢反驳,只是唯唯诺诺。
天才蒙蒙亮,林凤君借着灯笼的光,刚在院里打完一套拳,一身短打扮,汗沿着下巴颏一路往下流。她拿着帕子胡乱擦着。
青棠和几个丫鬟站在回廊下,脸上似笑非笑。陈秉正的声音响起来:“娘子。”
林凤君愣了一下,“哎。”
她飞奔进去,“陈大……相公。”
“你……”
“不走镖的时候要晨起练拳,三天不练,刀刃上见。”林凤君很严肃地说道:“三九三伏不能懈怠,这是要命的事。”
“哦。”陈秉正看她气喘吁吁,一脸汗津津的,摇头道:“先洗脸梳头,去请安要紧。”又招呼丫鬟:“仔细梳一梳,要端庄大方些。”
林凤君梳完头换好衣服,一身大红妆花通袖袄,配墨绿色缎裙,衣服鲜亮,颜色饱满。她抑制不住喜爱,心里一阵飘飘然:“好看吗?”
陈秉正自认识林凤君,也就是见过她在何家寿宴上穿得好些,其他时候就用灰头土脸来形容也不为过。此刻见她穿得这样隆重喜庆,竟看得有些恍惚起来,半晌才点头:“嗯。”
她转了个圈子看裙摆,“这样鲜艳,倒跟鹦鹉差不多。”
忽然青棠进来在陈秉正耳边说了两句,他脸色微微一变。林凤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话,但知道是关于她的。
他斟酌着开口:“娘子,母亲单叫你去。大概是觉得我行动不便。”
她有点慌,但很快抑制住了。何府的不愉快经历一下浮上来,可她转念一想,也不用讨好谁,横竖又不能将她吃掉,顿时胆粗气也壮了,“好。”
“青棠,你跟着二少奶奶,随机应变。”
太阳全出来了,照着这座深宅大院。她们穿花拂柳,绕过池塘假山一直走着,奴仆往来不绝,都好奇地朝林凤君看,也有小声议论的,林凤君只装没听见。
垂花门后是富丽堂皇的正堂。十几个丫鬟仆妇排成两行,屋里很安静,有一股檀香味道。
正中坐了一位穿沉香色大衫的贵妇人,她忖度着这就是陈秉正的继母。有丫鬟垫了蒲团在前头,她便跪了下去。
“母亲。”这两个字她在路上练习了许久,可是开口的时候心里还是一阵痛楚。这贵妇人根本没生过她养过她,凭什么让她叫这么一声呢。
青棠道:“二少奶奶给夫人叩头。”
林凤君吸了口气,只当是拜土地神。黄夫人抬手,“起来吧。”
她站起身来。黄夫人上下打量,乌压压的头发,饱满的小圆脸,脸庞微微泛红,眼睛像玻璃球一样澄澈,黑是黑,白是白。
黄夫人见过的美人很多,她并不出挑,还带点土气,顶多算是个出色的村姑,但她的年轻是不能否认的,脸上像是要发出光来。
刘嬷嬷将一个檀木盒子递过去,“夫人给二少奶奶的见面礼。”
青棠接了过来当众打开,是一对金花头簪,光彩夺目。林凤君笑了,“谢过母亲。”
周怡兰在旁边瞧着,心里便是一动。她拜公婆的时候,赏了一套嵌宝石的金头面,比这对头簪隆重得多。这位弟媳眼睛里闪着雀跃的光,笑得全无城府,显然不知道这对金簪只是赏下人的规格。
她思绪万千,脸上只是微笑。林凤君向她行礼,她也送了一支金挑心,平平无奇,出不了什么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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