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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梁芳庭)


整个打斗过程如电光石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与火把燃烧的焦烟味,激烈的碰撞声过后,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铁链扣死的“咔哒”声。
何长青仍在奋力挣扎,“江原,你……你这奸诈小人,一定是早有异心……”
陈秉正站在他面前,摇了摇头,“今日我不收你,老天也要收你。”
江原站在最前方,率领镖师们屈膝半跪,众人齐声高呼,声振屋瓦,“请陈大人为我们做主!”
“好,首恶既除,胁从不问,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陈秉正将手在袖子里紧紧握住,“听令,全速驶往济州码头!”
“是!”

已是江南的盛夏。午后的蝉鸣汇成一片绵密不绝的声浪。
林凤君在蝉鸣里醒了过来。空气是黏腻的,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气,和浓浓的药香味。
临近窗户的书案上, 几枝荷花插在瓷瓶中,含苞待放。她将脸转了转, 陈秉正窝在榆木椅子里,竟是睡着了。他的头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脖颈别扭地折着, 微微皱着眉,仿佛在梦里还在发愁似的。
白球和雪球在窗框上踱着步子,咕咕,咕咕,声音绵软。
林凤君伸出手去,想去摸一摸它们光滑的羽毛, 可是手刚刚伸直,便是一阵眩晕, 眼前骤然出现一片黑斑。
她扶住床沿,等黑斑慢慢散去,额头上已经是一层虚汗。一阵钝痛从胸前蔓延开来,她轻轻抽了一口气。
微不可闻的声响惊动了他,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此刻胡子拉碴, 眼窝深陷,当年最落魄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娘子?”
“嗯。”
他拧了一下自己的小臂, “我竟是睡着了,太不像样。怎么不吹哨子?”
林凤君将哨子从脖子里拽出来仔细端详着,“宁七到底吹没吹, 怪别扭的。”
“没有。”他将一块毛巾沾了热水,细细地给她擦汗。
她忽然不自在起来,“叫青棠来吧。”
陈秉正摇摇头,“丫鬟们到底是没见过世面。那天大夫刚剪开血糊的衣裳,伤口还没露出来,就吓得连喊带叫,痛哭流涕,不敢上前。我打发她们去熬药了。”
林凤君歪着头,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的确够骇人,“也不能怪她们。段三娘呢?”
“她倒是不怕,可是粗枝大叶的,我不放心。”
她忍不住笑了,“都没有你好。”
“那是自然。”他撩起她的头发,骄傲地在她脸上擦了又擦,“这般贴身服侍,还是第一回 ,实在是我的荣幸。要是不算洞房的话。”
林凤君本来自诩脸皮厚,被他说得脸颊直烧起来,“没有正形。秉文呢?”
“他好得比你快,一心想来看你,我说闭门谢客,一概不见。”他笑嘻嘻地在她床头坐了,打开一个包裹,里头是一套白绫袄儿搭配蓝织金裙,他抻着给她瞧,“娇鸾来过了,没忍心叫醒你。她说这是今年夏天卖得最好的式样,做了送给你。我瞧着好看,又定了几套。你快些好起来,穿着它满街走动,大伙儿一定羡慕极了。”
“夏布……”她垂下头,“夏天快过去了。”
“秋天也有新衣裳。”
青棠将一碗汤药端了上来,屋里的药味更浓了。“少奶奶服药。”
看着那浓黑的汤汁,她只觉得头更晕了,“这药比黄连还苦,喝一口我能呕半天。”
他挑一挑眉毛,“我娘子刀劈倭寇头子都不怕,喝药倒怕了?”
“一码归一码。”
正好林东华闪身进来,林凤君立即咳了两声,把声音放软了,“爹。我嘴里没味,吃不下。那药汤像是树根和着泥熬出来的,黏在喉咙里,苦的要死……”
“呸,不准说这个字。”林东华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良药苦口利于病。”陈秉正收敛起表情,又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林凤君往父亲身边凑了凑,压低声调,目光楚楚可怜,“爹。”
林东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挡住陈秉正的视线,手指从袖子里极快地拿出一小粒糖渍山楂,匆匆塞进女儿嘴里。
她将它藏在舌头下面,肃然地端起碗来,将汤药一饮而尽,才悄没声息地享用这酸甜的美味。
陈秉正忽然说道:“娘子,你在嚼什么?”
“没……没什么。”
“是不是有药渣,喝不得,得赶紧吐掉。”他作势要掰她的嘴巴。
她有点慌了,咽下去也不是,含在嘴里又酸,口水直往上涌。忽然她瞧见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笑,立刻明白了,“不许吓人。”
他把那张黄鸭子帕子掏出来,擦了擦她的嘴角,“下次记得糖粉不要粘在嘴上,又或者……”
他把一杯温热的水喂到她唇边,甜丝丝的,还有点幽幽的香味,“我准备了蜂蜜水。”
“哦。”她点头表示满意。
林东华却走到陈秉正旁边,跟他说了几句话。
陈府的花园里,树木参天,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满地都是摇晃的金色光斑。荷塘边垒着玲珑的太湖石。荷叶铺展得极阔,挤挤挨挨,几乎看不见水面。一枝枝荷花高高地擎出来,有的才露尖角,有的已恣意地绽放。陈秉正陪着郑越,两人沿着池塘边的青石小径一路走去。
郑越小声说道,“仲南,岳父跟我要启程回京了。”
“我不能远送,失礼了。”陈秉正笑道,“我知道老师和你绝不会和我计较。”
“林镖师……尊夫人受了伤,我们也十分痛惜。昭华准备了几枝上品人参,会尽快送到府上。”郑越苦笑道,“谁也没想到,这次出京巡查,结果出人意表,竟然是一桩通倭大案。”
“证据确凿吗?”
“人证物证俱在。江南官员沆瀣一气,通倭,倒卖仓粮,哪一件都是人头落地的买卖。待奏折呈上去,一定会震动朝廷。”
“罪名似乎不止这些。”陈秉正抬起头来,盯着一支出水的荷花,“据我所知,有一艘清河帮的货船上,查出还有两箱**做成的石雷。那货船是上京的,该当何罪?”
郑越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他们意图……意图……”
他咬着牙,没把后面的字说出来。陈秉正点一点头,“不必坐实这诛九族的罪名,你只要写出事实就是了。”
“叶首辅,他……这奏折……”郑越脸色为难起来,
“你要相信老师。他既决定上书,就定会选最恰当的时机,安排最稳妥的人,让消息直达天听。至于其余,自有言官查漏补缺、竭力周全。”陈秉正语气轻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万里江山,一盘大棋,十九道经纬间定九州疆域。你与我,都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棋子罢了。棋局如何走,执棋者自有安排。”
郑越在原地呆呆站着,忽然眼神一凛,“仲南,我有一个问题着实想不通。”
“单凭你一个人,一席话,能让清河帮一百余名武夫瞬间倒戈,掀翻何长青的帮主之位,是怎么做到的?”
“诸葛孔明能在阵前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骂死王朗,我不过只是学了些皮毛罢了。”陈秉正略有些得意。
“真有那么厉害?”
“信则有,不信则无。”陈秉正拍拍他的肩膀,“观霖,这次你立了大功,圣上必会重用。你处事练达,为人周到,假以时日,升六部堂官,指日可待。”
郑越看着眼前这位挚友,“仲南,我不过是沾了你的功劳罢了。你才应该进京,我求岳父保举你……”
陈秉正收敛了神情,郑重地摇了摇头,“观霖,倭寇盘踞外海岛屿,侵害我沿海百姓,已经数十年之久。他们残暴成性,这次吃了亏,日后必会卷土重来。依我看,三五年内必有大战。若是战败,江南半数州县将尽皆沦入倭寇之手。为今之计,只能铸坚船利炮,练虎将死士,兴农田水利,各卫所粮草皆按战时倍储。我虽不才,愿意留在江南,待与倭寇决一死战。你在朝中,时时给些方便,我代江南百姓感激不尽。”
郑越只觉得一股热血蓦地冲上心头,他双手平举,深深一揖,“仲南,但有片纸传来,我一定为你筹措周全。”
“一言为定。”
郑越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俩无需这样客气。听岳父说,他准备收你娘子做义女,这样咱们可就是连襟了,亲上加亲的一家人。”
陈秉正愕然道:“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岳父大人对林镖师的义举大为欣赏,称赞了数次。”
他想了想,微笑着说道,“观霖,忘了这件事吧。你我这辈子只能是良朋挚友。”
“哦?”
“不信咱们打赌。”
床边,林东华坐在椅子上,翻开那本《白蛇传》,一字一句地给女儿读着:“白娘子高声叫道,我定要将夫君救回来,绝不受你这老匹夫的钳制。她驾起云彩,便去了东海龙宫……”
“我不仅救夫君,还能救爹,我比白娘子厉害。”林凤君越听越得意,又荒腔走板地唱起来,“小青青拘来了虾兵蟹将,众水族大显神通,要来个水淹佛堂……”
忽然她停下了,眼睛望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头戴方巾,身着一件月白色直身。若是不仔细瞧,也许以为是个教书先生,但林凤君瞧得出,他衣裳都是最好的料子。
这人的脸有点熟,她想了想,又开始头疼起来。林东华却站起身,拱手叫了声:“冯大人。”
这句话提醒她了,对,是昭华的爹,公堂上见过的。她赶紧拱手,“冯大人,是不是来找秉正的,我让他……”
“不,我是来找你的。”
冯大人的眼神深不见底,她忽然更不自在了,“找我?”
冯大人凝视着她苍白的脸,有些憔悴。有那么一二刻,他有些恍惚那就是当年的卫小姐。他咳了一声,“林镖师勇气超群,孤身涉险,杀死倭寇首领,是难得的义举。我十分欣赏。我想收你为义女,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林凤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仓惶地看向父亲,“这……”
“我同令尊商量过。”冯大人淡淡地说道。
“这是好事。多少人想高攀冯大人还来不及……”林东华微笑着,表情平静。
不对,一定不对。林凤君脑子里匆匆想着,这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苦命女子遇见大官,拜了干亲……可是自己运气一向差劲,这种好事一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她看着冯大人的眼神,有种奇怪的感觉,竟像是深沉的哀伤。
她说不上缘由,心头毫无征兆地一紧。她忽然明白了,这突然出现的大官一定和她母亲有关。
“大人,谢谢您的好意。”林凤君琢磨着用词,“也就是说,让我认你当干爹?”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她这句话简单直接,冯大人被问得愣了一下。他的眼光落在那本《白蛇传》上,那本书中间夹了一页白纸,上面是简单的图画,几个人乱七八糟地打在一处。“我听说你会画画。这是你画的吗?”
“对。”
“我可以给你请最好的师父。吴门的沈周后人,你听说过吗?笔下一副墨荷名动天下。束脩不必发愁,只要我一句话,他便过来给你教课。你是有灵性的,要懂笔墨气韵的先生来教,不出三年,必有大成。”
“画梅兰竹菊或者是瘦瘦的女子坐在石头上吹笛子……我看见我娘画过。”她柔声说道。
两个男人同时愣住了,室内一片安静。
“大人,我母亲不仅画过这些,也画过小狗小猫,鸽子公鸡,画日常的鞋样子。过年的时候,她画五子登科,画漂亮的窗花,也画我在院子里点鞭炮玩儿。她教我怎么用笔,怎么勾线。虽然她不会说话,可是我能明白,她想让我画一些喜欢的东西,好玩的故事,就像市集上说书、演戏似的。”她凝视着冯大人,“她就是我最好的师父。”
冯大人吸了一口气,将头转过一边,“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原本不该困在这市井之间……”
“我娘吃了很多很多苦,我都知道。老天爷对她真不公平,可是她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一直教我过得有滋有味,教我真心待人。比如这荷花,不仅漂亮,裹上面糊炸一遍也很好吃。”
“我……我会弥补你的遗憾。”
“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她走得太早了,没看到我爹跟我的日子越来越好。我成亲了,她也不在我身边。我没有一天不想她。”林凤君顿了顿,“可是这种遗憾,是没办法弥补的。除非您是神佛,再叫她活过一次。”
冯大人摇了摇头,“我不是。不过……世上人多是势利眼,你若是做了我的义女,有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林凤君微笑道:“大人,我是镖师,会一拳一脚挣钱,并不觉得自己出身如何不堪。别人嘴上说什么,跟我毫无干系。若是不长眼的欺负到我头上来,我自然用拳脚回应,绝不轻饶。我是江湖人,守江湖的规矩。”
冯大人的话在喉咙里停住了。过了很久,他才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
“多谢大人的好意,可是我没办法接受了。您是秉正的恩师,自然也是我的。天地君亲师,亲和师差不了多少。大人,您已经有最好的女儿了。冯小姐又漂亮又聪明,我看了都羡慕。”她叹了口气,“人生天地间,谁没有带着许多遗憾。往前走着走着,说不定就忘了。”
冯大人还是走了。林东华站在角落里,擦擦眼角的泪。
林凤君叫道,“爹,再给我一颗糖渍山楂。”
“哎。”
林东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最圆润的,塞进她嘴里,“没想到我女儿现在这么会说话。”
她起劲地嚼着,“爹,你说他这么大的官,要是认他当干爹,得给我送点见面礼吧?”
“那肯定有。”
“金簪子,金手镯……说不定有二两重,哎呀,我后悔了怎么办,少发了一笔大财。叫他回来?”
“傻孩子。”父亲摸一摸她的头。
“爹,下回我要糖渍梅子。”

第182章
当天晚上, 陈秉文当晚就来探望凤君。他虽然胳膊和肩膀上垫着厚厚的棉纱,脸色有些苍白,可是精神焕发, 满脸都写着得意洋洋。
林凤君端详着他,十分奇怪, “你娘没把你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我还以为她会把你关在屋里,再敢出门就打断腿。”
“三弟的胳膊差点交代了, 腿就算了。”陈秉正笑眯眯地说道。
“我也怕得要命。可是我娘守着我哭归哭, 一句都没归罪。估计是不舍得吧。”陈秉文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大哥说我光宗耀祖,还在祠堂前放了鞭炮。以前不是罚跪就是挨打,从没想到有今天。”
两个丫鬟合力抬了个中等大小的大肚子花瓶进来,凤君笑道:“来都来了,还要带东西。秉正, 拣两支最大的荷花插上。”
他笑着摇头,“这是练投壶的贯耳瓶。”
“如雷贯耳那个吗?”
“正是。我猜这几日你躺在床上, 一定闷得发慌。”陈秉文用能活动的那只手指挥丫鬟,将贯耳瓶立在墙角,又递上一把细长的箭,尖端已经磨得圆滑了。
陈秉正有些犹豫:“先别……”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林凤君已经伸手挑了一支箭,用力向瓶口投掷过去。不料她手上力道不足, 那箭飘飘忽忽地飞了一小段,便落在地下。
她立时露出懊恼的神色, 又加上了三分力。第二支箭远了些,可离瓶子仍旧有些距离。
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箭矢, 心里莫名地有些慌,脸色也挂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陈秉正瞪了自家弟弟一眼,他立时臊眉耷眼地说道:“二嫂,是我不对,竟然将瓶子放得那么远。来人……”
青棠将那只瓶子一步步往前挪,陈秉正不停地用眼神示意她摆得近些,“好了,差不多了。”然后递上一支箭,“娘子请投掷。”
林凤君看着床前三步远的贯耳瓶,将箭丢在一旁,悻悻地叹了口气,“不玩了,这说是痰盂也有人信。”
“痰盂就痰盂,怕什么。”陈秉文陪笑,“这种小玩意儿,什么要紧,哪怕给我哥当夜壶……”
陈秉正咳了一声,“秉文,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陈秉文见势不妙,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师姐……二嫂,你多保重。”
“好。”她微笑点头。
陈秉正将秉文送到院子门口,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多谢你,替她挡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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