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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梁芳庭)


她欢快地叫道,“爹,我回来了。”
林东华步子有点沉重,可神色平静,手里拎着几条鱼。林凤君立刻放了心,“我就知道你去找我娘了。”
“对。今天的草鱼不错,回家给你红烧。”
“好好好。”
她将那几条鱼接过来,皱着眉头,“爹,你还说不错,这是粗鲮鱼,可不是草鱼,都死了一会了,根本不动弹。你定是被鱼贩子给骗了。”
“是吗?我没留意。”林东华伸手弹了一下已经死透的鱼,“凑合吃吧。”
“也好。”林凤君只觉得步子轻快,“爹,省城的房子也安排妥当了。等我成了亲,您就跟我们去到省城。”
“去做什么啊?”
“我在省城开一家镖局的分号,另收徒弟,比济州的大几倍。我再买些车马……”
他忽然幽幽地说道,“爹老了,跑不动了。”
“不用您亲自跑,坐在柜台前数钱就可以了。”林凤君搓一搓手,兴致勃勃地说道,“往西,从省城到关中平原,往南就到岭南,客商不少,粮食、药材咱们都可以接。我跟几家镖行的人都谈妥了,共同进退。”
她说得唾沫横飞,心花怒放,可林东华对镖局远大的前景似乎没什么兴趣,“我在济州,哪里也不去。”
“树挪死,人挪活,别这么执拗。”她挽着父亲的胳膊,“我知道你要一直守着我娘,可是凡事要朝前看。咱们将牌位请走,在新房里辟一间屋子,让娘仍旧天天受着香火。以后逢年过节,咱们回来拜祭。”
“我在济州打理生意,岂不更好。你们新婚燕尔,怎么能对着我这个糟老头子。”林东华笑着摇头,“小夫妻要甜甜蜜蜜。”
“我们早就商量过了,他很愿意跟您一起住。还有来喜,霸天,白球雪球……大家一起,多热闹。”林凤君仍不死心,终于祭出了杀手锏,“万一我以后有了孩儿,您可就当外公了。”
“这话别在外头瞎说,新媳妇没羞没臊,好不矜持。”林东华笑了笑,脚步忽然停下了,他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她身姿挺拔,神采飞扬,整个人都焕发着光彩。
凤君愕然地擦了擦脸:“爹,我脸上有泥巴?”
“没有。”林东华低下头,“想当年你刚生出来的时候,像个剥了皮的狸猫似的,浑身通红,丑得要命。我只怕养不活……”
“你可养得太好了。”林凤君挺起胸膛,“所以以后我的孩儿也要你来养,从小熬炼筋骨,百毒不侵。”
“我……”林东华的话卡在喉咙里,顿了一顿,“我还想偷懒呢。你就让爹歇一歇吧。”
“那可不能够。”她进了厨房,将鱼扔在案板上,拿起厨刀。她用刀刮了细鳞,然后将刀锋从鳃盖下方入手,稳稳地切了进去,将内脏掏干净。
林东华将柴火引燃了,扔进炉灶,正准备放油,忽然听见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父女两个抬头看去,陈秉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我们……猜出来了。”
小房间里,夜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拂面而来。黄夫人深深地闻了一口,郑重地将它关上。
桌子上横七竖八地丢着许多张字纸。陈秉正将手放在那本《千字文》上,缓缓说道:“我来给大家讲一个猜想吧。”
众人围坐在桌边,安静地听他说道,“省城的官员们都是按品级发放禄米。这米不是实物,而是粮券。官员们领到之后,便用它向粮商的铺子里兑出米粮。”
林东华点头道,“没错。”
“粮商又用手中的粮券向太平仓申请兑换。”陈秉正道:“在这一步,钱老板交一万石粮券,出仓的时候在车上和称上做些手脚,就可以领到一万五千石乃至更多,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那粮食去了哪里?”林凤君问道,“被他们拉去各地卖了?”
陈秉正摇摇头,“只卖给散户,来钱很慢。最好是有大户集中收走,价钱又给的高。要知道粮食的去向,还要从这本《千字文》说起。”
黄夫人脸色黯然,她将这本书打开,指着其中的字样说道,“密押要做到外人如观天书,内行一目了然,一定要简单易懂。所以这伙人将正文拆解,摘取其中的段落,像“天地玄黄”开头的几个字就是不同的客户代号,“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是日期,“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是金额。清河帮向杨家写的信,将这些字暗藏其中,杨道台收到以后,自然按照密押将它解密,做成一本天衣无缝的暗账。账本做成后,要向清河帮对账查账,然后分赃。太平仓中的粮食,就是这样被慢慢掏空,换成了钱。”
陈秉正苦笑道:“一个偶然的机会,芸香看到了这本《千字文》,然后悄无声息地将它拿走了。杨道台没了这本密押,也许以为有人在暗中窥探,内心的惊惧可想而知,于是急匆匆地要和清河帮对账。而另一边,何怀远得知郑越又要来省城查账,也十分惶恐,双方见面时,何家先下手为强,将杨道台用药迷晕,扔到河里,然后潜入杨府,寻找往来的信函……以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林家父女听得恍惚起来,凤君率先问道:“这案子闹得这么大,就是因为芸香不小心……连你都牵连在内。”
“凤君,这并不是意外,就算没有芸香,也会有雨香、雪香。因为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几方各怀鬼胎,早晚会同室操戈,同归于尽。”林东华笑了笑。
林凤君默然地看着那些数字,“那么三十万粮食究竟去了哪里?”
“是一个叫铜盘的商户。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代号。”黄夫人伸手按着太阳穴,“三十万石粮食中,有二十二万石都被这个人收走了。而且非常奇怪,收购的价钱比市面价格高五成,会是什么人呢?难道是囤积居奇,炒高粮价的黑手?”
“铜盘……”林东华的脸骤然白了,他霍然起身,“这不是商人。我记得济州再往东一百里,靠海的地方有十几个小岛。其中最大的岛屿叫做铜盘岛。那是……倭寇的巢穴。”
陈秉正反应过来,“这批粮食被卖给了倭寇!”

黄昏时分, 冯大人被陈秉正请进了陈府的花厅。
他从门口坐了软轿进来,一路人来人往,丫鬟仆妇们个个挽了袖口, 端着铜盆提着扫帚,匆忙地穿廊过户。大红绉纱宫灯底下垂着流苏, 末端系着金铃,风吹过来便是一阵细碎清响。窗棂上新糊了茜色薄纱, 透进的光将万物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的光晕。
正堂角落立着落地景泰蓝大瓶, 插满新折的西府海棠。板壁前设着红木嵌螺钿茶几,两把太师椅铺了缠枝莲纹大红椅袱,准备新人拜高堂使用。
冯大人笑道:“真是阖府同庆。”
陈秉正看着几个丫鬟将梁间的红绸结成一朵巨大的红花。“多谢恩师来喝学生这一杯喜酒。”
冯大人身后的管事很适时地送上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是白玉雕成的一对并蒂莲花,闪着温润的光。“我的一份心意。”
“学生不敢。”
“你始终是我最出色的弟子。”冯大人微笑道:“人生在世,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细想起来,能和心爱的人终成眷属, 白头偕老,生儿育女,实在是莫大的福气。”
“恩师与师母恩爱数十年,学生亦十分羡慕。”
冯大人淡淡地苦笑了一下,“成亲前一天找我,你一定有要事。”
管事退了出去, 将门关上。陈秉正亲自斟茶上来。他收敛了神情,将一沓案卷和那本《千字文》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学生幸不辱命,已经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只是不敢擅自做主。江南太平仓一案, 实则是通倭大案。”
冯大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倭寇的粮食布匹,多是由沿海村镇劫掠。所以,百姓饥荒,倭寇掠不到口粮 ,便也有饥荒。”他用谨慎的措辞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二十二万石粮食,江南百姓的救命口粮,就这样……做了倭寇的军粮。”
陈秉正说到最后,声音终于忍不住有些颤抖。冯大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不出惊诧。
“牵涉到哪些官员?”
“从钱家抄出来的粮券,以及后期分赃的对账来看,江南巡抚张通,江南提刑司李修文,漕运总督……”陈秉正拿出一张名单,各个都是二三品高官,“他们都知情。江南官场上,能维持清白的人不多。”
冯大人将手指按在第一个名字上,“通倭是杀头的罪名,你可知道?”
“学生明白。”陈秉正点点头,“《千字文》和往来信函,都只能算是我主观臆断。如果要取得证据,还要人证物证俱在。”
“你打算细查?”
“是。通敌之罪,上干天怒,下招人怨。天地不容其诈,鬼神不赦其奸。学生不才,愿意做马前卒,将这帮禽兽的行径昭示天下。”
冯大人轻轻笑了一声,“为了一本擅自解读的账目,将全省上下的官员查个底朝天?秉正,你知道要牵涉多少人吗?”
“学生知道,少则数百,多则上千。”
“江南半个官场……秉正,你这是要把天给捅一个大窟窿,再杀一个人头滚滚。只可惜……”冯大人的话顿了一顿,“往往落地的最后一个人头,就是主审官自己。”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晌,陈秉正才轻声道,“学生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哪怕刀斧加身……”
冯大人笑了,“秉正,当年被打三十大板,筋骨尽断的滋味如何?若不是我暗中托人照应,你那口气留不到现在。”
陈秉正缓缓站起身来,跪倒在地。“多谢恩师救命之恩。”
“起来吧。”冯大人长叹一声,“我的用意,也是叫你改一改这刚烈的脾气,为官之道,除了两袖清风,还要和光同尘。江南官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人都是同乡同门同年,哪里攀扯得这样清楚?”
陈秉正的目光有些发怔,“恩师的意思?”
“你查破了天,张通等人不过是用粮券兑换粮食,只是价格高些罢了。就算圣上新登大宝,有心整顿吏治,将这几百人尽皆杀了,再换一批人,贪墨情状又会如何?不过是重蹈覆辙。倭寇在,江南赋税便能留在本省三成,又有源源不断的军粮从天下调集。其中利弊,不说你也清楚。”
“难道……这通倭的案子便不查了?”
“查,怎么不查。杨家和钱家以后抄没,另外两家粮商情愿将手中的存粮全部充作军粮,算作戴罪立功。朝廷上下想要的,也无非就是这个结果。秉正,你这次立了大功,在道台的位置上再坐一年……”
陈秉正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相信似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恩师,去年江南饥荒,道路两旁树皮尽剥,饥民掘观音土充腹,死者枕藉,不下万人。今年倭寇卷土重来,海岸上的村落城镇,被抢掠一空。俘虏的妇孺老幼,皆被血腥屠戮。我兄长亲眼所见,倭寇将婴儿挑于枪尖嬉笑。这名单上的每一位官员,手上是钱粮出入,背后却是成千上万条人命。剜饥者之肉以肥己,剥寒者之衣以饰身,天理昭昭,岂能容他们再苟活于世?”
“张通,李修文,都是叶家一党,盘踞江南多年,要撼动谈何容易。”
“恩师,此次江南一案,圣上派您来做钦差,正是要将过去盘根错节的官场挑开一个口子。叶首辅把持天下吏治二十余年,地方大员多半是他的党羽……”
冯大人警惕地看向外面,“小心说话。”
陈秉正将声音放低了些,“恩师掌管户部多年,自然深知江南是税赋要地,两京一十三省中头一号,素来为朝廷所重。去年全省饥荒,民心不稳,多处有饥民闹事,千人追随,遂成贼寇。恩师可以借这个案子清查吏治,杀一批贪腐官员,彰显朝廷清明。既安抚江南民心,又断了叶家的膀臂。”
冯大人笑了一声,“秉正,你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到底是历练了不少,不是一味刚正了。”
“恩师,如今天时地利俱在,时机转瞬即逝……”
“慢着。”冯大人将手按在茶碗上,“知道你这句话里缺了什么吗?”
“什么?”
他缓缓说道,“秉正,你还是太年轻了。天时地利与人和,以人和最为紧要。你口口声声说江南民心民望,可官员也有官声名望。以你所见,叶家党羽遍天下,所以若要扳倒他,决不能让他的党羽以为但凡是叶家一党,轻则贬斥,重则灭门。若是让他们嗅到这个动向,便更加是铁板一块,哪怕出尽最下等的手段,也不会让你活着。不光是你,连同郑越,还有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暗杀的。就算圣上,也不会愿意看到官场动荡,官员们惶恐连天,无心用事。”他将那名单拿起来,“这里面哪些是他的心腹,哪些只是依附,哪些可杀,哪些又能为我所用,你分得清楚吗?”
“学生不能。”
“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查到底,岂不是伤了圣上宽仁之心。”冯大人苦笑,“秉正,要清除叶家一党,也要讲轻重缓急。”
陈秉正抬起头来,字字惨然,“江南官员如此资敌,前线将士挥刃浴血,战局胶结,进退维谷。我兄长刚刚从江州回来,一场惨胜,我军伤损甚大。倭寇一日不除,东南一日无太平时日。作孽之人竟丝毫无伤,天理何在,律法何存?”
“秉正,你也是学富五车之人,岂不闻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份案卷便是一个把柄,能让上面的人心甘情愿供我们驱策。”冯大人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的祖父曾是铁鹰军的首领。”
“正是。”
“先帝在位时,上书替他翻案的人不少。前兵部尚书范家,也递了奏折,结果呢?满门抄斩。所以,圣上要保的人,谁也动不得。但今时今日,城头大旗已变,君心难测,我正要借这个机会试探。江州,屡败屡战……请功之余,我便借此敲打江南官场,让他们上奏折,说良将难求,练兵不利,重提铁鹰军的骁勇。”
陈秉正只觉得神思恍惚,他摇摇头,“恩师,将士们已经尽力了。”
“若不告急求救,怎能让圣上知道当年冤杀铁鹰军是错的。即使是先帝犯下的过错,翻案也不容易。”冯大人终于喝了一口茶,“仓粮案宜大事化小,铁鹰军一案却要旧事重提,小事化大。你懂吗?”
“我……”陈秉正默然地垂下头去。
“我还是很看重你的。你还年轻,日后前程远大。铁鹰军翻案后,对陈家定有封赏。”冯大人站起身来,“先当好你的新郎官,案子以后再议。”
“这案卷……”
冯大人微笑道,“你留着吧。日后说不定用得着。”
陈秉正恭敬地将他送到大门外。轿子走了,他站在将军府门前,回望门前的大红灯笼,心中五味杂陈,三分失落,三分难过,还有些不甘。
陈秉玉正指挥着人往门口贴一副喜联,他肩膀在战场上受了伤,用纱布裹着,抬不高,但声音很高,“怎么不留冯大人吃饭,这样没有礼数。”
“他另有要事。”
“自己老师,难道张不开嘴。”大哥想将手攥成拳头,可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要是我,早就关上大门,让他想吃得留下,不想吃也得留下。”
陈秉正憋不住笑了,“就你这个脾气。”
“我是武将,讲话就得直冲冲的,哪里像你们文官,心肝肠肺都是弯弯绕。”陈秉玉用另一只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所以我特别喜欢弟妹的性子。”
更夫已经敲着二更的梆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想见林凤君一面,才能放心。
“我想去一趟林家。”
“这可不好。”陈秉玉立即反对,“成亲前,夫妻俩不能见面,这是从古到今的规矩。想当年我跟你大嫂也就是定亲前远远见了几面,再就是洞房花烛。”
陈秉正转念一想,凤君刚以为自己破了大案,心中喜悦极了。今天自己被泼了一瓢冷水,倒不能让她扫兴,于是叹了口气,“好。”
“新郎官怎么唉声叹气?上回是我替爹娘做主,这次是你自己选的,天作之合,再般配不过。若再反悔,我祭出家法,将你打个稀烂。”
“绝不反悔。”
“那就好。咱们家也好久没有办过喜事了。”陈秉玉笑得嘴都合不拢,“百姓家娶亲,尚且要极尽体面,好让人不能小瞧了去。上回你被贬回家,又是冲喜,我不敢张扬,确实怠慢了弟妹。明日可要风风光光接人过府,花轿要在济州城里转三圈。亲家老爷说,他要给女儿陪送最好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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