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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画中人(林暮烟)


特警队长看上去十分不放心:“你们真的不需要我们协助?”
“不用,”唐宁确认道,“你们下去帮忙疏散吧。”
听她这么说,再一想他们毕竟是指挥官安排来的,特警队长终于还是选择了信任,点头:“好,那就辛苦你们了。”
临走,他又补了一句和李警官一样的话:“注意安全。”
几人略一点头。
特警队长再不停留,率队与他们错身而过、走进了电梯。
电梯间外,不远处就是通往天台的楼梯。
而楼梯顶端,就是特警队口中那扇“连破门工具都打不开”的防火门。
唐宁他们都很清楚,那扇防火门本身并没有问题,之所以打不开,必然是启恒在作祟。
果然,就在他们踏上楼梯、闪身上到楼梯顶端时,“咔哒”一声,防火门自行弹开了一条缝隙。
而唐宁几人也毫不犹豫,径直推门而出。

作为钟灵的最高点, 他们脚下仿佛踏着整座城市。
天台尽头,唐东鸣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天台边沿。
而在他身后,启恒一手捉着他的后颈, 悠然转头看向众人:“你们终于来了?”
唐宁压根没理他, 朝着唐东鸣安抚地唤了一声:“爸?”
“诶?”唐东鸣听到声音想要扭头, 结果被启恒摁着愣是没能扭过来,只得“哎哟”一声,扯着嗓子喊话,“阿宁啊,我好像撞鬼了!这鬼不压床,他压我脖子!还抢我手机!你要不去帮我找个道士来啊?”
众人:“……”
他们这才想起来, 启恒现在是纯灵体,而在唐东鸣的视角里, 既看不见灵体又听不见他的声音, 至今都还不知道自己是被绑架。
不得不说,在原本万分紧张的情境下,他这么脱线的反应, 反而让唐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看来我果然没有押错宝,”启恒语调上扬地轻笑起来,“我找了一圈,愣是没能找到足够威胁你们的人质,最后才想到,只有你有这么个爹,好像还算有点感情。现在看来——你们感情确实不错。”
唐宁压根不想听他废话:“你想怎么样?”
“哈?”唐东鸣冷不丁接话。
唐宁无语一瞬:“……不是跟你说话。”
“???”唐东鸣,“那你跟谁说话?”
唐宁也是没脾气,只能借用了他的说法:“跟……抓你的那个鬼。”
为免他继续搭话,她又嘱咐道:“你先消停会儿, 我跟他谈谈。”
“哦哦哦,”唐东鸣乖巧收声,然而刚闭嘴一秒,忽然又开了口,“诶?你能跟他说话?那你跟他商量下,让他先给我翻个面儿呗?这底下太高了,看得我想吐!”
众人:“……”这心态也是绝了。
黎墨生忍不住提醒:“……伯父,要不您先把眼睛闭上呢?”
“啊——有道理!”唐东鸣恍然大悟,立刻闭上眼,终于安了心,“还是小黎聪明哈,好了,你、你们继续!”
启恒似乎觉得很有趣,低低笑了起来。
可他一笑,反倒让唐宁的火又冒了上来,冷硬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抓了唐东鸣做人质,必然是想用来谈判,否则如果真想鱼死网破,他们看见的就该是唐东鸣的尸体了。
启恒敛了笑,但脸上神色竟堪称温和。
“很简单,”他悠闲地看着几人,“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我是绑过你们,但也只是绑过而已——第一次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没占便宜,第二次你们也伤回来了。说到底,这也不算是什么无解的仇吧?”
几人听着他的话,简直觉得可笑。
“照你这么说,我们还要感谢你‘只是绑过而已’了?”羚酒冷笑道,“要不是阿宁自己逃出来,要不是你的陈家被端了,你会放过我们?”
启恒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没错,我是对你们动过心思,但那不是也没成么?人间法律还有‘未遂’一说呢,既然我没做成,总不能按做成了来判我不是?”
这番言论简直荒谬至极,羚酒还要开口,却被唐宁制止了:“不用跟他废话了。”
她看向启恒:“直接说你的条件。”
启恒扬了扬眉,好整以暇:“我说了,条件很简单——既然我们的仇不是无解,那不如就一笔勾销,现在我把他还给你们,而你们立下灵誓,从此以后跟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他含笑看向几人,似乎还觉得自己提出的条件很合理,十分期待达成共识。
然而就在这时——
“井水不犯河水?”一道清淡的嗓音响起,“那我呢?”
启恒的笑容蓦地一僵。
他诧异地往几人之间看去,只见唐宁身后、云陆抬起的手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当他的视线与那身影的主人相接的刹那,眸中明显闪过了一丝惊讶。
但是很快,他就强行平静了下来,嘴角僵硬地扯了扯,硬挤出一个不在意的笑:“他们居然找到你了,怎么找到的?”
牧戚远远与他对视,不答反问:“你就那么恨我?”
直到此时,他的话音里依然掺着一丝伤感,像是不明白自己真心以待,为何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启恒与他对视了片刻,像是受不了他那双澄净的眼般,垂眸避开了他视线,又换作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声音轻佻:“不啊,我只是让你尝尝被遗忘的滋味罢了。”
说罢,他竟是笑了一下,抬眸再度看向了牧戚,像是在反问,又像是调侃:“你以前不是常说,当人还是当灵体都各有好处?现在让我当灵体,你来当人,就不能接受了?”
闻言,众人大约能猜到牧戚曾经说那些话时是什么情境,或许只是在对方失意时的宽慰,但在启恒耳中却成了虚伪的证明。
“你还真是会诡辩,”唐宁冷静道,“他说山顶山脚各有好处,你就能把他推下山顶、换自己上去了?抢占了别人的东西,还要反问别人为什么不接受,你无耻的程度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启恒面色不明地盯了她一会儿,又将其他灵体打量了一圈,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哂笑点头:“明白了。”
众人不解其意,只听他继续道:“我就说这么双赢的条件,怎么还需要考虑呢。原来是因为找到了他,要帮他拿回灵体啊——那就是没得谈了?”
最后一句时,他尾音上扬,脸色却渐沉了下去。
唐宁下意识瞥向他攥着唐东鸣后颈的手,不由得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忽然一闪、掠过了一道白影。
唐宁定睛看去,只见是创世之笔从楼体边缘闪出,飞到了天台尽头的空中。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汇聚到了启恒的身后。
启恒敏锐地发觉了异样,顿时警觉地回头看去。
看清原来只是创世之笔后,他不屑一笑,转回头讥讽地看向了唐宁:“怎么?又想用它来偷袭我?你真当我没有还手之力?”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出这话的间隙,他背后的创世之笔已然涌出一股灵雾,于半空逐渐汇聚成形。
启恒说罢,却见唐宁丝毫没有偷袭被识破的反应,反倒是一种静静旁观般的淡漠,不只是她,其他灵体也一样,都仿佛是看戏一般,依然盯着他身后。
这一回,启恒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狐疑地皱了皱眉,再次转身往身后看去——
下一瞬,他愣住了。
在他的瞳孔深处,映出了神母已然成型的巍峨影像。
那张记忆中无比熟悉的面容,令他仿佛一瞬间回溯了千万年时光、穿过纷杂的记忆洪流,抵达了一切的起点。
也是他一生的开端。
他的瞳孔就像被定了格,望着那道身影、忘却了时间,仿佛怀疑自己陷入了一场梦。
神母自空中俯视着他。
良久,她开口念出了一串音节。
那是“启恒”这个名字最古老的发音,也是彼时在生命之初,他听到的第一句话。
犹如晨钟暮鼓、闪电雷鸣。
这串音节劈开了他脑中的纷杂混沌,令他眼底染上一丝微红,继而迅速漫延到了整个眼眶:“是你……真的是你。”
他声音沙哑,甚至有了一丝哽咽:“你不是已经……”
神母平静地俯视着他,将他泛红的眼眶和激动的神色看在眼中,声音平缓道:“我回来,你很高兴?”
“当然,”启恒急切道,甚至稍稍跨前了一步,泛红的双眼配上将笑不笑的无措,竟令他暂时脱离了虚伪的面具、多了一丝稚拙,“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神母垂眸迎上他那欣喜的目光,半晌,却是淡淡道:“可再见到我的你,已经不是你了。”
刹那间,启恒僵在了原地。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令他陡然清醒。
他仿佛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现在顶着的是牧戚的灵体,而这灵体原本的主人,对于神母的分量并不比他轻。
他以这副灵体迎接神母的回归,在神母眼中无异于一个鸠占鹊巢的强盗、还在举着自己的战利品沾沾自喜。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终于从神母回归的喜悦中跳脱了出来,脑中极快地捋清了眼前的来龙去脉——
神母的出现并不是偶然。
她是和他们一起来的。
而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她也早已知悉。
思及此,启恒心中反倒有了种“事已至此”的无谓,他低下头,惨然一笑:“我明白了,难怪他们能找到他……是你帮他们找到了他。”
说着,他抬起头:“你也是来帮他们对付我的吗?”
神母平静与他对视:“你说呢?”
“呵,呵呵,”启恒颓然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自嘲,眼底更红了几分,“好一个‘你说呢’。我以为我对你至少是特别的,原来从始至终,你都只会选择他们。”
神母凝眉看着他:“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神母自从在青泽山回归开始,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然而在见到启恒后,她的情绪也明显出现了波动。
看得出来,她对启恒的感情非常复杂。
毕竟那曾是她的第一个伙伴、第一个朋友,她在消散前,或者说在以为自己会消散前,都还在惦记着他的未来,怎料如今久别重逢,他却早已面目全非。
“我有什么错?”启恒针锋相对,“同样是因你而生,凭什么他们天生就能拥有无尽的寿命和神力,而我就要像个蝼蚁一样,一世一世靠自己平凡苟活?我只不过想和他们一样,我有什么错?!”
天台另一边。
唐宁看着启恒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悄悄把手探进口袋,捏住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纸。
那是先前她在游艇上画的牧戚画像,也是用来对付启恒的武器——只要想办法将启恒推进画中,产生“生死一瞬”,他们携带的净石就能吸走他的本源记忆、迫使他还回灵体。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唐宁目光一转,落在仍被启恒控制着的唐东鸣身上,脑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后,偏过头,对身旁黎墨生低语了几句。
“好。”黎墨生应道,而后脚步微移,无声无息地往后退去。
天台尽头。
神母对于启恒的情绪产生了一丝不确定:“你是在怪我?”
没想到的是,这句话竟让启恒哑然了片刻,继而,他的眼眶更红了些:“不。我怪他们,怪命运,独独从来没有怪过你。是你给了我最初的生命,我没有怪你的资格。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们有的,我不能有?”
神母蹙了蹙眉,像是觉得很讽刺。
但她却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抬手往旁一挥,散出了一道灵气。
刹那间,空中浮现出了一幅半透明的画面。
那是一段久远的记忆碎片。
画面里,是青泽山中那块盆地。
繁花绚烂,净池清澈。
神母和启恒并肩坐在岸边。
那时的神母就像个真正的小女孩,满怀热情地看向启恒:“你想变得和我一样吗?我可以把灵气分你一半。”
而彼时的启恒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闻言一笑,扬着下巴:“用不着,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过——如果再有些同类就更好了,那样应该能热闹一些。”
神母若有所思地眨眨眼,末了,轻快地一点头:“会有的,以后都会有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看向净池,像是在眺望未来的无限光景。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画面如星点般随风飘散。
而画面外的所有人都知道,后来的神母履行了她的承诺,为启恒创造了很多很多同类,也依照他的意愿,在消散前托人将他送往人间。
启恒仰头看着半空。
明明画面已经消散,他却仍未收回视线,似乎是因为对曾经的自己太过陌生,一时间竟恍如隔世。
良久,他忽地哂笑一摇头,不仅没有触动,反倒满是嘲讽:“你问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想不想要钱,他懂什么?只有等吃过穷的苦,他才会知道钱有多好。”
“所以他就能去偷、去抢,去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神母反问道。
看他那副强词夺理的模样,神母对他的最后一丝容忍终于也被消磨了干净:“杀人夺舍,你做得顺手,残害同类,你毫无愧疚,陈家恶贯满盈,也是拜你所赐。你还怪命运亏待了你?——没有任何人亏待你,今天的结局,都是你咎由自取。”
启恒双眼通红,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咎由自取?是啊,我就是咎由自取,那又如何?!别人不给我的,我就自己去抢!我抢来的东西,谁都别想再抢回去!”
后方,唐宁眼看着他越笑越疯狂、越说越激动,心知时机已然到来。
毫不犹豫地,她一把扯出那张画像,猛然瞬移而出,径直往启恒身后袭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唐宁紧紧盯着他的后背。
不料,就在画纸离他不足两米之时,启恒忽然像是回过神般,猛然抬手回身——
一道凌厉气劲从他手中劈出,“刺啦!”一声,将画像一劈为二!
与此同时,他拎起唐东鸣、瞬间闪出十米开外,直接到了天台的另一边。
“哎哎哎哎哎——!”唐东鸣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被拎到了另一边。
“好啊,”启恒气极反笑地看向神母,“难怪这么有耐心和我叙旧,原来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好让他们偷袭?”
他眼底一片猩红,远远瞥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画像,瞬间看破了他们的企图,冷笑:“想用这招把我逼出灵体?——做梦!”
说着,他猛地将唐东鸣往楼外一拎,伴着唐东鸣“啊呀!”一声惊呼,将他整个身子悬在了高空之上,眼中满是破罐破摔的狠厉:“我说了,属于我的东西谁都别想抢走!今天你们要么立下灵誓让我离开,要么就看着他死!”
随着他的情绪失控、灵气波动,天台的风骤然变得狂暴起来,吹得众人衣发翻飞。
唐宁紧紧盯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其他灵体下意识跨前一步,却又因他的威胁而强行止步。
半空中的神母看着启恒的举动,早已怒意勃发,她抬眼望向唐宁,使了个询问的眼色。
唐宁瞬间会意,微不可察地点头。
神母当机立断,手中一握、发出“咔嚓!”一声捏碎的声响,紧接着劈手往外一挥,掌中净石粉末朝着启恒泼洒而去!
启恒循声扭头,猝不及防被迷了眼,同时周身剧痛袭来,下意识松手回撤!
就在他松手的刹那,唐东鸣“啊——!”地拖长尾音下坠而去、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唐宁瞳孔骤缩,心跳都停了一拍。
可她并未急着冲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短短一息之后,唐东鸣又“啊——!”地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出现,赫然已是被楼下的黎墨生接住,跃回了天台边缘!
唐宁长长松了口气,赶忙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黎元、羚酒、云陆、阿多尼斯四人齐齐动身,如利箭般直扑向了启恒!
启恒紧急睁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后撤开去,然而才撤出一瞬,他陡然想起,此时自己的灵气足以与他们相抗,刹那间猛地止住了脚步。
“好啊,”他勾出一个狰狞的笑,“想死是吗?”
他瞥了一眼被救走的唐东鸣,筹码被抢的愤怒焚尽了他最后的理智:“——那就一、起、死!”
刹那间,他周身灵气暴涨,抬手狠狠往地面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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