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酉一怔,她身上确实还有另一把枪,但那是她的底牌,绝不会轻易让给别人。
然而,“分开跑”这个词却戳中了她隐秘的心思——如果陈子能直接把两人引走最好,如果不能,那两人也一定会分头追,而被一个人追,总比被两个人追胜算大得多。
思及此,她果断从后腰拔出枪来,在手中一转,将枪柄递向陈子,却没急着松手,而是朝上方的大殿一抬下巴:“我往上,你随意。”
她盯着陈子的双眼,表意十分明确:想要枪,你就只能去其他方向,大殿是我的。
陈子自然也听懂了她的意思,知道她挑的是最有可能逃脱的方向,但却也没跟她争辩,直接握住枪柄、拔了过来,转身便往阶梯左侧的岔路跑去。
陈酉松了口气,但也不耽搁,立刻转身,继续往上飞奔。
空中的粉末逐渐散去。
透过稀薄白雾,唐宁和黎墨生发现两人竟跑向了不同方向,对视一眼后,当即也不犹豫:“分头追!”
黎墨生利落地一点头,朝左侧陈子追去。
而唐宁则继续往上,紧追陈酉而去。
陈子拼命地奔跑着,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眼看黎墨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他二话不说第一时间举起枪, “砰砰砰!”地连射了过去。
三发子弹划破空气, 以一个三角朝黎墨生急射而去。
可黎墨生只是微微闪身、偏了下头, 子弹便擦着他的耳廓、肩线和腿边落空,砸进他身后的红墙里,溅起细碎的石屑。
在黎墨生看来,陈家人用枪射击灵体的行为非常愚蠢——即便子弹击中了他们的要害、让他们一击毙命,死的也只是肉身而已,届时灵体脱身而出、不再需要躲避物理攻击, 只会比现在更加便利。
但他们非要这么做,黎墨生也不介意和他们周旋, 无非就是左右闪两下避开罢了,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陈子眼看着枪击对黎墨生没什么效用,立刻举起粉末喷淋枪,朝着身后远远喷去!
这倒的确是有效的。
尤其是在这种狭长的、两侧都是建筑的小径上, 多少能够拦阻一下灵体的追击。
为了防止黎墨生从两侧屋顶绕前,陈子的喷射方向还不仅是后方,他还将喷管朝上,让粉末从自己头顶覆盖下来,以保证前后左右都被粉末保护。
然而,这么喷严密是严密,造成的问题也显而易见——白雾连他的视线也一并阻碍,粉末还时不时飘进他眼睛里,令他眼中频频疼痛、视线极为模糊。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依稀辨出前方道路轮廓, 加上他对寺庙地形根本不熟,只能全凭本能随机选路、盲目奔逃。
后方,黎墨生早已转移到了屋顶之上。
虽然这里偶尔也会被粉末光顾,但飘上来的粉末十分零星,他只要稍微往旁瞬移点距离,就能完美避开。
在这种居高临下的位置,他能清晰看见前方的陈子顶着个白色的“防护层”没命狂奔,仿佛一个无头苍蝇,在建筑的缝隙里随机穿梭。
黎墨生并不着急。
哪怕陈子能一路跑下去,他携带的粉末也支撑不了多久,而粉末用完的那一刻,就是他束手就擒的一刻。
于是,他就那么一路紧跟尾随、盯着前方的陈子。
盯着盯着,忽然,就见陈子在拐过一条岔路时,那团白雾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滚落在了路面上,而陈子却无知无觉,仍在疯狂地朝前奔跑着。
黎墨生稍稍提速,路过那处转角时,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而后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紧随而去。
继续追出一段距离后,黎墨生发现,这场追击似乎已经到了寺庙群的边缘,而前方……
看清视野尽头的景象,黎墨生弯起嘴角,忽地轻轻一哂。
下方屋宇间,陈子仍在夺命狂奔。
每到一处岔口,他就凭借直觉、选择一个方向继续前进,时而上楼梯,时而穿巷道。
就这么跑着、躲着,也不知究竟绕了多少条岔路、跑了不知多久,突然间,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他的脚步却陡然急刹!
前面是一方圆台。
是当初为了吸引游客而建立的祈福台。
但由于后来景区口碑崩坏、游客几近于无,这里的建设也半途而废,圆台周围连防护栏都没有安装。
而圆台之下,便是万丈悬崖。
——这是一条死路。
陈子心下一片冰凉,连粉末都忘了继续喷。
直到听见后方脚步落地的声响,他才如梦初醒,回身猛地举起喷淋枪:“别过来!”
黎墨生落在了十米开外的地方,面对着喷淋枪,他也没有退让,反而继续朝前缓步。
陈子只得倒退着、一步步往圆台上退去:“别过来!我说了别过来!”
眼看着他已经退到了圆台边缘,黎墨生随意道:“你要跳下去么?”
陈子飞快地低头看了眼身后,发现脚跟已经临近边沿,赶忙往回撤了一步,又色厉内荏地看向了黎墨生:“你别逼我……逼急了我真的会跳!反正跳下去也不会怎样,最多就是死一次而已!”
“哦?”黎墨生饶有兴趣地一挑眉,“只是死一次‘而已’?”
陈子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重复自己的话,警惕地盯着他。
黎墨生意味深长地一笑:“你有没有发现,你丢了什么东西?”
陈子一愣,紧接着,他下意识在身上摸索起来,只摸了几下,他就陡然僵住——
口袋里竟是空空如也,那枚一直贴身放着的转生石不见了!
刹那间,陈子脸色煞白,冷汗唰地遍布了全身。
没了转生石,他如果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再也无法重生,之前的所有挣扎都会成为徒劳。
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举着喷淋枪的手开始发抖,手指发软,连扳机都无法再扣动。
“跳吧,”黎墨生声音平静,朝着悬崖抬抬下巴,“我看着你跳。”
陈子浑身颤抖起来,眼底通红,偏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万丈深渊,想到在没有转生石的情况下跳崖的后果,紧绷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断。
他远远扔开了手里的喷淋枪,直接朝黎墨生跪了下去,嗓音中甚至有几分哽咽:“别让我死……我可以接受审判,或者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只要别让我去死……求你……”
黎墨生漠然地看着他。
直至他逐渐颤抖地痛哭起来,整个身子因抽泣而瘫软伏地,黎墨生才如同大发慈悲一般,一步步朝他走去。
行至他面前,黎墨生弯腰拎起他的衣领,逼他看向自己:“想活命也行,从现在起——我问,你答。”
另一边。
砰!砰砰!
陈酉选择的拦截方式与陈子相差无几。
唐宁离得远时她便开枪,离得近了她就用粉末喷射,勉强保证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唐宁也不急着靠近,但时不时就兜圈从周围房顶绕去陈酉前方,令她无法接近目标,以至于短短百级台阶,在陈酉脚下硬生生变成了天堑。
砰砰砰!
又是几次枪击之后,陈酉终于将唐宁逼退回了长阶下方,紧接着狠狠扣动喷淋枪的扳机,将白色粉末朝唐宁远远喷去。
唐宁早有防备,迅速向后瞬移、跃上屋顶,避开了这波粉末攻击,不料陈酉枪口一转,粉末紧随而至,她只得再次闪开,退出了粉末的覆盖范围。
白雾在唐宁眼前大范围弥散。
陈酉趁着这个空当,赶忙拔足飞奔,终于冲上最后几级台阶,朝着大殿狂奔而去!
唐宁透过白雾依稀看见她的举动,目光朝旁一瞥,选中另一边干净的屋顶,直接飞身跃过去,接连几个瞬移、避开所有散落的粉末,紧跟着跳上了大殿前的空地。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陈酉又向前跑出了一段距离,猛地钻进了大殿之中。
唐宁立刻瞬移闪身,几乎是紧随其后,就跟着从殿门闪了进去。
殿内一片黑暗。
陈家人准备撤离前,就灭了所有的长明灯,以至于整个大殿,只有几扇窗户投进了点微弱的月光。
但这对唐宁并不算困扰,哪怕闭上双眼,光凭感知,她也能锁定陈酉的位置。
而此时此刻,她的感知告诉她,陈酉并没有来得及穿过大殿,她依然就在殿中,且就在不远处的佛像之后。
“有意义么?”唐宁缓慢踱步,一边接近佛像,一边直接开了口,“你应该知道我能感知你的位置,你躲不躲有什么区别?”
陈酉躲在佛像后方,后背紧贴着佛像,长时间的体力消耗令她喉咙干涩、呼吸粗重,却还紧紧握着手中的枪,丝毫不愿妥协。
“你是觉得陈家还能东山再起,”唐宁继续道,“还是觉得你手里的枪能起什么作用?等子弹和粉末都耗干,你还能做什么?”
“闭嘴!”陈酉声嘶力竭吼道,直接从佛像后闪了出来,用喷淋枪对准了唐宁,眼中竟是带着浓浓的愤恨,“如果不是你侥幸逃走,现在你的灵体就该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的教训我?!”
她的愤恨真情实感。
真情实感到让唐宁觉得好笑。
她站定脚步,看向她:“你是抢人东西抢习惯了么?把鸠占鹊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难道是重生一次,脸皮就能厚一寸?”
陈酉气得紧紧咬牙,眼底都泛出了红血丝。
下一秒,她眸中闪过一丝厉色,竟是不退反进,狠狠扣动扳机的同时、朝唐宁疾冲而去:“你给我去死——!”
白色粉末汹涌而来。
唐宁瞬间闪身避开,顿时也失去了和她继续周旋的耐心,直接瞬移到佛像另一侧,绕过佛像、直达陈酉背后,冒着被粉末沾到的风险,从后一把握住了喷淋枪的枪管!
“啊啊啊!”陈酉气急败坏,另一手举起手枪向后一扬——
砰砰砰!
唐宁偏头一避,连续三发子弹擦着她耳廓落空,紧接着抬手握住枪身、狠狠一扯,手枪顿时脱离陈酉手心,被她劈手扔了出去!
陈酉的右手顿时空了。
唐宁乘胜追击,左手用力将喷淋枪管往后一扯,硬生生扯得陈酉转了半圈,顺势扣住她的脖颈、极速前行,将她狠狠撞在了佛像之上!
陈酉的后背传来剧痛,喷淋枪顿时脱了手,脖颈又被唐宁控在掌中,她双目赤红,几乎发狂地挣扎起来:“啊啊啊啊——!”
唐宁死死抵住她乱蹬的腿,单手抓住她的手腕,避开另一只手的抓挠,将她牢牢按在佛像上,逼问道:“你家先祖在哪?”
陈酉挣扎无果,仰着头瞪着唐宁,口中粗喘不止,却还咬牙一言不发。
唐宁眯了眯眼,维持着扣住她脖颈的姿势,另一手闪电般向下摸索,很快就隔着她腰间的战术包,摸到了一块硬物。
唐宁当即用力一扯,直接将战术包从陈酉腰上扯了下来,悬在了她眼前:“是它给了你底气么?”
陈酉瞳孔骤缩,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伸手就要去抢,却被唐宁抬手避过。
“还给我!”陈酉急火攻心。
唐宁不为所动。
下一秒,她将战术包掂到手心里,当着陈酉的面狠狠一握——
“不要——!”
咔嚓嚓。
石块粉碎的声响明明那样细微,可在陈酉耳中却如同惊雷、丧钟,震耳欲聋。
她目眦欲裂,眼底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现在,”唐宁张开手掌,亮出了皱巴巴的战术包,“你还要抵死顽抗么?”
陈酉定定看着她手心,好半天才转动眼珠,重新将视线落在了唐宁脸上。
让唐宁有些意外的是,她眼中除了绝望,竟还冒出了一丝疯狂。
她就那么看着唐宁,看着看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哈哈哈……”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仰天大笑了。
唐宁蹙眉看着她,硬生生等她笑了个够。
陈酉终于笑完,视线重新盯上唐宁,神情中竟然带着点桀骜:“你赢了,我输了,成王败寇而已,你杀了我就是。反正就算你不杀我,凭我犯的那些罪,落到警察手里也一样是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不得不说,陈酉大概是所有陈家人里最清醒的一个。
正如她所说,以陈家的累累罪行,落到警察手里也一样是死,结果并不会比被灵体直接杀了要好,只不过大多人都会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选择服软、能拖一刻是一刻。
陈酉能这么清醒是唐宁没想到的。
也正是因为这份清醒,唐宁意识到,从她口中恐怕是逼问不出启恒的下落了。
“阿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声轻唤。
唐宁转头看去,只见是黎墨生出现在了殿门之外。
“不用跟她废话了,”黎墨生将手中拎着的陈子扔进殿中,“他已经全招了,启恒在你逃走之后立刻就走了,根本不在这里。”
跌倒在地的陈子满面颓败,垂着头,一副心如死灰、任人宰割的模样。
“废物!”陈酉恨恨瞪着他,像是对他的背叛恨之入骨,“伯父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她嗓音尖利,唐宁被刺得耳膜生疼,直接反手给了她一记手刀,将她劈晕了过去。
陈酉的身体顺着佛像滑落在地,唐宁也省去了钳制她的麻烦,直接转身走到了陈子跟前,抬头看向黎墨生:“他有说去哪了么?”
黎墨生摇了摇头,用脚尖踢了陈子一下:“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陈子低着头,哑着嗓子如实道:“先祖说,他灵体受了伤,要找地方修养,这里很快就会被盯上,让我们自己转移。”
“他让你们转移去哪?”唐宁问。
陈子摇了摇头:“他没说,也没说他自己会去哪,只留下这么两句就走了。”
“怎么走的?”唐宁猜测道,“开车?”
陈子犹豫了一下,竟是抬起头,面色古怪地看向了唐宁:“不,他跟你一样……是从悬崖下去的。”
唐宁诧异。
她当时之所以从悬崖跳下,是因为陈家人的追击近在眼前,且有创世之笔做她的倚仗,否则以她重伤的状态,绝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而启恒当时伤得不比她轻,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为什么要从悬崖走?他又怎么能保证自己安全落地?
也许……他根本不需要安全落地。
“他具体是怎么下去的?”唐宁求证道,“顺着崖壁攀爬,还是——”
“直接跳下去的。”陈子直言道。
刹那间,唐宁笃定了猜想,她和黎墨生对视一眼,心中齐齐有了答案——
启恒恐怕压根没打算安全落地,他就是想直接摔死、脱离躯壳。
如此一来,起码人类不能再看见他,这会极大地便于他的逃跑和躲藏。
如果他们现在去崖下寻找,大概率会找到他摔死的尸体。
这时,大殿外传来一阵动静。
唐宁和黎墨生转头看去,只见是其他灵体陆陆续续从各方赶了过来,聚集到了这里。
“都抓完了?”黎墨生问道。
几人各自报了下抓到的人数,加起来刚好与总数相符。
阿多尼斯道:“已经通知外面的人进来处理了,反正都敲晕了,直接拖出去拷走就行。”
说到这里,他才忽然瞥见地上仍旧清醒的陈子:“嗯?怎么还有一个?”
说着,他在陈子惊悚的目光中直接走到他身边,利落地给了他一记手刀,把他也敲晕了过去。
其余几人都没什么反应,很快收回了目光。
唯有沈时易见状,欲言又止地“唔……”了一声,道:“陈午没晕,他死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了过去。
沈时易无辜地摊了摊手:“跟我没关系,他是自杀的。”
众人的目光皆是一言难尽,很显然这话压根没有可信度,但却也都没多说什么,毕竟陈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杀人夺舍的主,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唐宁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说起重点:“启恒跑了。”
她将方才陈子透露的事简略说了一下,又说了关于他跳崖的猜测。
众人听罢,面色都有些凝重。
“他说要找个地方修养,”云陆分析道,“意思是要去养灵么?”
黎元想了想,道:“最适合养灵的地方就那么几个,他如果真想养灵,能选择的也不多。”
“可他有胆子去么?”羚酒怀疑道,“那些可都是我们熟知的地方,他不怕被发现?”
阿多尼斯道:“没准他就是觉得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也不一定,”唐宁牵回了他们的思路,“其实他只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恢复是迟早的事,他也不用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