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霓什么都没有说,不知道他说以后都要在酒店见面,是做那件事吗?她转开了话题,“时间不早了。”
“叫点东西上来吃吧。”蒋垣说,你晚上没有约别人吧。
陆霓有点泄气,知道他在故意抻着她,估计根本没什么要问,能有什么事呢?一件正事都没有! 她没再表现出想走的意思,拿手机扫了桌上的点餐码,又问:“你想吃什么?”
“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我吃东西不挑。”
“好。”
陆霓把自己想吃的东西各点了两份,看见原本摊开的文件夹已经被收拾起来,这两个小时里他的确在工作,而不是在做什么奇怪的事。
等晚饭上来的时候,陆霓走到窗边,外面耸立的高厦已经亮起了灯,她只是洗脸的那一会儿天就黑了。
房间里无比静谧,她的心安定下来,昨晚陈延发酒疯,吵得她脑袋疼心脏疼,晚上又惊又惧,没有睡好。
两人第一次吵这么严重,她说了有离婚的想法,陈延完全不接受。陈延做事自我,习惯别人去迁就他,陆霓知道他绝不是说说而已。
一天过去,她仍没有想到这件事如何收场。
很快晚餐送上来了,蒋垣去开的门,服务生推了辆餐车进来,要帮客人布菜。蒋垣拦在门口没让人进,对方看了看他,又往房间里看,不知道他是什么个意思。
蒋垣坦然地说:“你们不方便进去,我自己来。”
他这么讲人家立马就懂了,里面还有别人。陆霓站在客厅,没看见人,她明明衣服穿得好好的,没有什么不方便。
蒋垣把餐车推上来,又看了眼她的背影,一道道把盘子挪到餐桌上。他看着白瓷盘里精致的菜肴,突然说:“你请我吃的第一顿饭是医院门口的馄饨。”
陆霓纠正他,“我们叫抄手。”没办法,那时候她太穷了,一块钱要掰成两个五毛用。
“你的记性挺好。”蒋垣说。
“你不是也记得吗?”陆霓走过来,两人一起摆盘,最下面那层还有个汤,陆霓要去够的时候蒋垣已经拿走了,她只好把手缩回来,又尴尬地摸了摸耳朵。气氛太诡异了。
“吃吧。” 蒋垣把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拿到一边去。
仍然是并排坐,像上课的同桌。
陆霓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抿着嘴咀嚼,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蒋垣说:“你还记得金隆?”可能她早忘记了人名,他提醒了一下对方的身份。
陆霓怎么会不记得,那个企图赖掉他们家赔偿款的建筑商,化成灰她都认得,如果不是他,发生在许杰身上的很多事故都可以避免。
蒋垣给她看一个东西,十年前他还只能在工地上打转,做第二产业,现在已经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名下产业遍布各行各业。
但是蒋垣又问她别的,陆霓就不知道了。人与人之间本就萍水相逢,她小时候能冲进洗脚城抓着对方撒泼打滚,只能是不知者无畏,是运气。可无知莽撞的人不可能一直有运气,栽了跟头就得学老实“想再见到他吗?”
“那要看什么形式。”陆霓说。
蒋垣说,“我会让你再见到他的。”
陆霓一愣,然后问:“你想报复他吗?”
蒋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严重的失眠,不得不休学,他爸出差把他带在身边,四处散心。他曾经以为失眠是自己人生最大的难题,后来随着他爸破产,去世,那些自以为的血流漂杵,都成了蚊子血一样微不足道的存在。
真正的血肉横飞,把一切都拍了回去,哭也没有眼泪。从那以后,蒋垣的心越来越冷,情绪也越来越平和。藏在冰山下面的依旧是惊涛骇浪,但不会有人发现了。
陆霓沉默,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有一点点感觉,他们有类似的地方。她说不出让别人放下执念的话,也没有资格安慰任何人。不知道天之骄子跌落泥潭是什么感觉,因为她从来都是在泥泞里挣扎的人。
人生的最终结局还是分道扬镳,离群索居,各走各的路,各受各的苦。
勺子被放下了,在瓷盘上落下低而脆的声音。她用眼睛注视,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共情。她无法表达更多了。
电话铃声打断了她,陆霓的情绪又迅速收回来,吝啬鬼一只。她起身去够手机,蒋垣也听见铃声,拿起来看眼名字,告诉她:“陈延。”
陆霓说:“我接一下,这个时间找我应该有事。”
蒋垣直接给挂了。
陆霓面露不满,眼神坚决地说:“给我。”
他平静深邃的眼波下,显露透彻的恨,“他算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
手机被丢到沙发上,又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陆霓要去找,被他揽住腰,跌坐回了椅子里,他伸手抱住她。
只是拥抱。
陆霓的身体被圈在他的臂环里,下巴被迫挤在他的脖颈里,男人的皮肤是热的,她又闻到他的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样,现在发现后调是有点苦涩的,像喝见底的酒。
她不可抑制地脸红,心颤,突突狂跳,她挣扎几番都没有挣脱,只能放弃。手却已经无意识地,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陆霓出现一段时间的恍惚错乱, 分开时,她的面具就要从脸上掉下来,化作氤氲汽雾, 向远处飘散。
他仍盯着她, 目光灼灼。
陆霓的心跳节奏越错越离谱, 她克制着,小心避开对视, 去看旁边的桌子, 台灯,碗碟, 都重影了,就是不看他。双手又被抓回来, 攥在他手心, 如同戴上镣铐, 她禁不住哆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开口又被他的凝视堵回去。
“不要这样。”她语气祈求。
“不要哪样?”他问。
陆霓没法说, 她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心里的声音告诉自己不可以。一张男性的面孔近在咫尺,浓墨重彩的五官极具冲击力, 她无法抵抗, 节节败退。他却肆无忌惮地追逐, 不同的呼吸和温度交错纠缠。
陆霓觉得,他们像秋收地里被遗落下来的两粒种子, 遇水发芽,在一场秋雨过后,更是激烈地冲破土壤表面。
但她也清楚, 本该在春天播下的种子,不能在秋天发芽。时节,气候,温度都不对,注定长不大。
蒋垣终于松开她,陆霓手心早已汗湿打滑,汗水滑过他的手背。他偏头看她,成熟女人的脸庞是娇媚的,即使羞涩但眼里也流转风情,嘴唇红润水凉,微微张合着极度隐忍,蛊惑动人。
某个瞬间,他竟分不清她是真的还是装的,戾气乖张的人,会随着年岁增长脱胎换骨,变得柔弱温顺吗?
他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后脑勺,问她:“害怕吗?”
陆霓不知道回答什么,只能低眉顺眼地点头。
“不要怕我,也不要躲我。”蒋垣嘴角笑笑,恢复温和语气,“我暂时不会跟你做什么。”
在陆霓听来这根本不是安抚,仍然危险,更像是暂时把食物存放起来,慢慢炮制,而非放过。
这顿饭慢慢悠悠地吃完,陆霓搁下勺子,说:“我该回去了。”
蒋垣和她一起站起来。找到手机,拿上外套,离开房间。
两人去一楼,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们整洁的衣衫穿戴,没有任何暧昧的迹象,陆霓见他东西也拿走了,问:“你晚上不住在这里吗?”
“你想留下来?”蒋垣眼神看过来。
“不是。”陆霓抿了抿唇,她真不是那个意思,希望他不要误会。
去办退房手续,她很细心地问可不可以开||||票,工作人员说当然可以,让客人把票据信息填好,开好后他们会直接把电子发||||票发到她的邮箱里。
是蒋垣付的钱,陆霓表现出务实的一面,更不忘问他一声:“你要吗?如果不需要的话可以填我的吗?”
蒋垣不需要,但有些疑惑,“怎么了?”
陆霓说:“工作室节税。”
蒋垣提醒她一些常识,“平台数据和税务系统对接,支出和收入都是透明的。”她去过哪里、消费了什么,能轻易查出来。
陆霓说她知道的。
从酒店出来,他也问了问她的生意情况。陆霓所说的工作室属于个人独资企业,在他眼里,应该算成本很小的生意。
蒋垣若有所思,但没有继续问下去,表示了解了。
陆霓已经习惯出来与人见面不开自己的车,打车很方便,回去一般有人送,不用担心。
天气已经很冷,室内开始供暖,晚上走在外面寒风能将脸划出伤口。蒋垣开车把她送回去。车在小区前面一百米就被叫停,陆霓说她可以自己走回去。
蒋垣下车说:“我送你。”
陆霓没法拒绝,在门口刷了卡,小区大门里面有一口喷泉,夏天的晚上天天喷,偶尔还带灯光秀,不少老人带着小孩或者狗在这里逗留纳凉。冬天容易结冰,喷泉暂停使用。
这是在三环内,档次相当不错的小区,是以“府”当末尾字作为楼盘名字,也可以说寸土寸金。
蒋垣送她到小区里面。
男人高大挺拔,有些沉静低调的气质,女人窈窕绰约,眉眼倒是温柔亲和,他们闲庭散步,也偶尔闲聊,保安印象里没见过这男的,但也忍不住觉得他们挺般配,猜测是夫妻,或者情侣。这样的组合,每天晚饭时间,小区里到处都是。
可实际她的丈夫另有其人。
陆霓用下巴压了压围巾,把脸全都露出来,不然说话的时候潮湿热气全往脸上扑了,走到楼下,听见蒋垣问:“你住几楼?”
“九楼。”陆霓说。
蒋垣下巴抬着,指了指,“亮着灯的那个窗户?”
陆霓粲然一笑,“是。”
“陈延在家?”
“可能吧。”陆霓鬼使神差的一秒过后,问:“要上去跟他打个招呼吗?”
“下次吧。在公司里也会见面。”蒋垣看她低垂闪躲的脸,有点想笑,他不喜欢被试探。做人要言出必行,言而有信,胆量不能只停留在虚张声势的程度上,“我真上去,你准备怎么跟他介绍我?”
陆霓浅浅地笑了声,真是个诙谐的玩笑。
“你们准备要孩子了?”他又问。
“你怎么知道的?”
蒋垣当然不会告诉陆霓,他在公司看见陈延的快递猜的。本来也只是猜测,但现在通过她的反应,确定了这件事。
他从什么立场阻止她不要造孽?他说的话,她有一句听得进去?许杰无论性格伪装成什么样,被捏扁还是搓圆,底色还是一样,目标明确了就不计过程。
“有了孩子,就能修复婚姻关系吗?”他又问。
其实陆霓也不知道会不会。
蒋垣没有等到答案,就没继续问下去。明月高悬,照在地上冷冷清清,地面上每一个物体的棱角看上去都是尖锐的,会把肉体凡胎刺伤。
他抬手帮她掖了掖挡住脸的围巾,手指从她的发丝和耳廓划过,没有多碰。
陆霓的鼻头红红的,默默看着他:“那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我会再找你,到时候给你打电话。”蒋垣说。
“嗯。”
陆霓转身很快,背影轻松走进门里,蒋垣看玻璃门被关上,人就不见了。他的心口隐隐发烫,她上去后,会和她的丈夫说什么、做什么?夫妻间理所应当的亲密举止?
蒋垣不愿意多想,沿着他们来时的轨迹,原路返回。
陆霓在第二天收到酒店发来的电子版发||||票。
她用打印机把票据打出来。店里平时的账目是陆霓自己做的,但也有一个专业会计,帮她处理一些报税等琐碎事情,这个会计不用坐班,兼职,陆霓每月付一笔钱就可以了。这个人,是陈延推给她的。
陆霓没有把票据给会计,而是锁进了花店二楼的抽屉里。当然,会计在月底登录税务系统,是能看见她有这张票据的。
蒋垣提醒的没错,但是陆霓也从没想瞒着谁,她去了酒店。
陆霓在下午照常去新店做线下沙龙活动,音乐,茶歇,花艺教学,客人走的时候除了自己的作品,还有一份伴手礼,鲜花皂,老板亲手做的。鲜花皂自然不值钱,但包装上花了巧思,礼盒绑着正品的路易威登丝巾。
她深谙送有钱人礼物的逻辑,不用多昂贵,但要不经意间慷慨。这次她请了汪瑞雪的几个朋友,贵妇们也很给面子,出手阔绰地在她这充值了几万的卡。不仅是面子问题,也为获得下一次被邀请聚会的机会。
汪瑞雪一改埋怨的口吻,说:“小霓,你心里的小九九可真是多啊。”
“什么是小九九?”陆霓单纯地眨了眨眼睛。
汪瑞雪哈哈大笑,轻扇自己的嘴改口:“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你是懂做生意的。”
陆霓说:“因为是你的朋友,我才用心对待。不然拿些便宜的东西糊弄人,不也是让你没面子吗?”
汪瑞雪的虚荣极大被满足了,自然会反馈给陆霓更多,有追加投资的意识,她也希望陆霓把生意做得更大,还说多介绍一些客户给她认识。大家可以一起做大做强。
“好啊。”陆霓看她喊口号,觉得她过分可爱了。
没过多会儿,汪瑞雪要走了,她约了五点的美容项目,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陆霓没有她那么悠闲,留店员继续看守,她开车回了老花店,上楼关门,做这一次的业绩汇总。
刨除房租部分,开店投入仍是七位数,比想象中的大。客人充值卡是她回笼资金的主要来源,如此才能保证下一次活动的规格,以及运营成本。
做完这些案头工作,陆霓不由锤了锤肩膀,思考下一步的动作。
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去搜罗蒋垣的个人资料。网络上只有他的学历信息,各种任职经历。
陆霓没有看到蒋成忠十年前在南方的投资经历,尽管在社会版面的角落里留下了只言片语,但看上去和蒋垣也没有任何关系。
陆霓意识到,蒋垣把自己的过去藏得密不透风。否则,以陈延的性格,在听了他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一定会怀疑他们以前认识,也会去查蒋垣。
陈延应该是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所以没有来问过自己。
陆霓扬起嘴角笑了笑,心态变得轻松,她突然觉得,这两个人都挺神的。
陆霓在一段时间里,需要的是助力她起步的人,汪瑞雪和她的朋友,哪怕是郑明华,完全符合她的需求。
但贵妇们手里的钱,只是丈夫手指缝里漏下的零花钱,金额有限,也没有太多支配权。
陆霓需要更多的钱,又不止是钱。那个人不仅能给她很多钱,还要全力支持她的事业,不是把她当个附属,在她做的好的时候,给点奖赏。
陆霓最近都很晚归家。
进门换鞋时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点半了,她精疲力尽,只想快一点洗澡上床去睡觉。
但是家里亮着灯, 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去面对现状。
她和陈延几天没见, 但今天他又出现在家里。陆霓已经习惯,每次吵架他必然出差, 先消一段时间, 等双方的气都消了,他再回来。
此时陈延站在客厅, 穿的还是她给他买的衬衣。他本来就瘦,几天不见腰又细了, 衬衫都显得空空荡荡。
陈延听见开门的声音, 转头看她一眼, 互相也不说话。他手上拿着镊子,竟然在喂她的蜥蜴。不知道怎么忽然兴起做这件事,他一个平时连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
他用镊子夹起一条虫, 递到躲避穴门口,用那种逗弄宠物的眼神等待着。
蜥蜴对环境的湿度温度,光线昏暗度的要求很高。她还要养蜥蜴的食物——活体面包虫子。面包虫会发臭且容易死, 也得提供食物和保证环境……她为了养蜥蜴、做的后续工作就像拔起萝卜带起根, 繁琐极了。
陆霓平时是把这些工具放在花房的, 除了她,没人会进去。
也许是换季的原因, 某些个别蜥蜴跟她闹绝食,近两周不吃东西了。陆霓觉得无法,很担心。不像宠物医院多如牛毛, 大街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家。爬宠医生小众难找。
陈延拿食物引诱,慢慢悠悠地等着蜥蜴出来。
陆霓进厨房喝水,出来见他已经丢下了镊子,明显耐心告罄。养宠很能考验人,陆霓得出一个结论:他并不是一个适合居家生活的人,也不适合做父亲。
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融入,但失败了。
陈延洗了手,稀疏平常的语气跟陆霓说:“这玩意儿太难伺候。”也不可爱,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养。
陆霓说:“没养过的人,觉得麻烦很正常。”
陈延笑了笑,也不纠结,“也许你说的对。”他每次出差回家,身上总是有种风尘仆仆的味道,但依然保持衣冠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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