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花卉依着时令和品种,被精心规划成整齐又充满韵律的色块,铺陈在肥沃的土地上。巨大的白色或透明的塑料大棚如同匍匐的音色长龙,守护着里面更为娇贵或反季的珍品。
田埂纵横交错,像大地的脉络,其间点缀着带着宽扁斗笠、弯腰劳作的花农身影。空气里仿佛已经能嗅到那股混着泥土、植被和水汽的,独属于甘棠的气息。
“西市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车厢广播适时响起。
那点微妙的不知所措瞬间被即将到家的雀跃冲散了大半。夏篱抓起靠在腿边的小鱼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背好自己放在小桌上的双肩包,推了推仍旧坐在位子上一动没动的唐简肩膀,“走了走了,下车下车。”
唐简又抬头看了夏篱一眼,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子。他先把她让到身前位子,才从头顶行李架上拿下来自己的白色双肩包单肩背着站在她身后。
夏篱跟着前面几个人往门口走了两步,实在没忍住又回头上上下下打量几眼唐简,说,“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白色衣服吗,但我怎么最近总发现你穿白色,连包都买白色的……”
火车停稳的一刹车厢晃动,唐简动作迅速地抬手握住夏篱胳膊帮她稳住趔趄的身子。掌心罩住她头顶帮她转回去头,一边轻推着她后背示意她往外走,一边回她的话,“不是不喜欢,是不爱穿。”
“……”夏篱快走了两步,踏出车门,闻言对此似乎有些难以理解地皱了皱眉,“有什么区别吗?”
唐简闻言刚要回话,兜里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眼,说,“砚哥。”
夏篱眼睛一亮,动作自然地先把手机从唐简手里拿过来,再顺手把自己手里的小鱼板递给他,“我接我接。”
夏篱接通电话,先是兴师问罪,“哥!你为什么给唐简打不给我打?!”
电话那头的雷砚听见自家妹妹的声音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声音温润带着笑,“你要不要看看你手机里有没有未接电话?”
夏篱闻言“啊”了声,掏出来手机看了眼,果然看到一个他的未接电话,“我忘了把静音调回来了。”
估计是听到了夏篱周围嘈杂的声音,知道他们已经下了车,雷砚在那头给她说了声自己在出站口等他们,让她跟好唐简就把电话挂断了。
雷砚虽然只比唐简和夏篱大了一两岁,今年不过也刚读大三而已,但可能因为他也算是一只脚踏进了社会的原因,对比他们二人身上浓重的学生气,气质已然带了几分成年人的气场。
而就像夏篱自小感觉的那样,即使仅仅隔了两岁,雷砚对于她来说跟只大了她十个月的唐简简直天差地别,就是很“哥哥”,就像家里其他的长辈一样,是她可以无所顾忌撒娇和闹脾气的人。
夏篱远远隔着出站口闸机看到在门口等待人群里已然有小半年没见到的雷砚,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红了眼眶,她踮脚远远冲他挥了挥手,再小跑着过了闸机,紧接着就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扑进自己哥哥张开的怀抱里。
雷砚搂着妹妹肩膀,像儿时逗她时那样抱起她转了一圈,“欢迎回家,大学生。”
夏篱还鼻酸着,却被这实在的称呼给逗笑了下,“是呀,我现在也是一个大学生了!”
雷砚松开抱着她的手臂,笑着揉了揉她发顶,才跟随后过来的唐简碰了下拳头用力地抱了下,“阿简,好久不见。”
“砚哥。”唐简也笑着叫了他一声。
短暂的招呼后,三人上了车。
坐进吉普车,车子驶离喧嚣的市区,开往通往甘棠的乡间公路。车窗摇下,带着植物清香的晚风灌入车厢里。
左侧是无垠的花田,在暮色中依然色彩斑斓,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远处连绵的玻璃大棚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温暖的光,像散落在大地上的宝石。田间有晚归的花农身影,扛着工具,步履从容。
右侧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海。海水在阳光的折射下闪耀夺目,吹来的海风裹挟着一股特有的咸腥。
夏篱眯着眼睛看远处那波光粼粼的海平面,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熟悉感扑面而来——有记忆以来的寒暑假只要他们三人不需要参加比赛就都是在甘棠度过的。
小镇本身不大,柏油路街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白墙黛瓦民居。许多人家的小院甚至窗台上,也精心摆放着盆栽花卉,三角梅瀑布般从墙头垂下,月季在篱笆上蜿蜒盛开。
路过镇中,风里飘来一阵阵浓郁却不知名的花香,十数家规模大小不一的商铺毗邻而居,大多都与花相关:花种、花肥、花艺工作室、包装材料店……还有几家飘着清香的茶馆和点心铺,供花农和客商歇脚谈生意。
闲暇的几家店主躺在门口的竹质摇椅上闲适的晃悠着,远远看到他们的车,直起身子抬手和夏篱他们用方言熟稔地招呼两声。
这个隐匿在南方丰饶山水间,以花卉种植和出口闻名遐迩的静谧小镇,生活节奏缓慢地如同溪流一般,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流淌得格外温柔。
而夏篱的家,亦或者说,他们整个家族在甘棠的“根”,则坐落在小镇边缘一处依山傍水、占地极广的庄园里。那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家族胜地”。
不过与其说这里是庄园,不如说是一个被花海和绿意环抱的小型生态社区。
偌大的电子门打开后,一条花路直通向深处。
庄园的核心区域,是几栋风格统一却又各具特色的独栋房屋,分散在绿树的掩映之中,彼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隐私。
吉普车缓缓停在一栋有着四面全景玻璃的房子前。夏篱透过车窗,看到客厅里翘首以待的几个人。
看着在车子出现后便起身笑着迎出来的外婆他们,一路的疲惫仿佛瞬间被抚平消失的无影无踪,连近日来那些总盘桓在心头莫名却始终困扰着夏篱的复杂思绪都被暂时搁置了。
-----------------------
作者有话说:鞠躬。
第27章
车轮碾过庄园内精心铺设的石板路,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车子停稳的瞬间,车门被迫不及待地推开, 而夏篱就像只归巢的乳燕,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雀跃地扑进距离自己最近的外婆怀里, 然后灿笑着和来人一一拥抱叫人。
眼前三对年逾古稀的老人家男人高大矍铄女人风韵犹存,是“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的最佳诠释。
唐简跟在夏篱身后下车,对比她热情张扬的招呼此时倒显得内敛沉稳许多,但嘴里同样叫着人和他们一一拥抱。
夏篱家里的家庭结构和大部分人都不太一样。
她的外公宋欧阳外婆夏天、爷爷雷霆奶奶徐静宜,还有另外那对中的乔爷爷乔巍然都算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 而乔巍然的太太索桃则是夏篱母亲儿时的老师, 后来和他相亲在一起的。
夏篱的父亲雷镜是爷爷奶奶的独子, 而母亲夏引之则是外公外婆的独女, 母亲虽然比父亲小了整整五岁,十五岁那年甚至和父亲因故分开过整整五年的时间,但总体来说, 他们依然是一对青梅竹马的璧人。
而夏篱的母亲和唐简的母亲云昭昭除了自小就是闺中密友外,她的父亲和唐简的父亲唐峥亦是从小学开始慢慢成为了可以过命的兄弟。
因为彼此之间几十年来经历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太多,他们这些老一辈的人与其说是“朋友”, 其实是更甚于“家人”一般的存在。所以在退休之后,他们才会一拍即合地隐居在他们共同打造出来的这方乌托邦式的天地里。
夏引之十四岁那年生日宴上的天降人祸, 雷镜为了保护她受了重伤,而这也成了他们被迫分开整整五年的罪魁祸首。即使后来他们重逢且苦尽甘来相知相伴了这么多年, 甚至她的生日还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她却依然对她生日这天的庆祝有着本能的排斥。
下个月十七号是夏引之的生日,也是他们夫妻二人结婚三十周年的纪念日。
趁着国庆假期提前给夏引之女士过生日的想法是夏篱提出来的,一她想趁着父母象牙婚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纪念日给他们庆祝一番, 二也想再次尝试一下让她能够解开那困扰了她几十年的心结。
当然,最重要的是真到了她生日那天他们自然是要留给他们夫妻二人过二人世界的。
因为要瞒着母亲提前准备,所以她早跟父亲串通好了让他设法拖着母亲晚他们一天回来,只不过有点儿凑巧的是,原本能和他们一样像今天按时到甘棠的干爸干妈,也就是唐简的父母,却双双因为离队审批流程的严谨繁琐而延迟一天才能到。
不过这样也好,干爸干妈的“迟到”反而不会引起外表虽然看不太出来,实际内心却很敏感细心的母亲的怀疑了。
而身为设计师的乔桥小叔和婶婶则因为工作自由度的原因为了错开国庆出行,早早带着他们刚满七岁的女儿于一周前就到了甘棠。
至于哥哥雷砚就真的是很巧了,假期前正好跟着导师在西市隔壁出差,比他们早了整整两天回来……
虽然夏篱不知道一周前小叔一家和两天前自己哥哥回来是什么样子的,但今天即使是只有她和唐简两个人,晚餐外公外婆他们还是烧了一大桌子的菜。
小叔当年在设计“棠园”时除了给他们每对都设计了独立又隐私的楼栋,还设计了好几个方便他们聚会玩乐放松的地方。而其中夏篱最喜欢的就是他们可以一起吃饭放松的这个全景玻璃阳光房。
进门入眼便是一个巨大的半开放式厨房,旁边同样足足能盛下二三十个人的巨大餐桌仿佛更能印证他们这一大家子的庞大人员。
路过餐桌再往里走二三十步,是可供他们饭后消食闲聊的区域。休息区一侧是一张红木雕砌的茶台和纯手工座椅,另一侧则是随意丢放着十几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懒人沙发,每个沙发旁也都矗立着一个仅够一人使用的原木茶几。
而最绝的是,休息区旁的全景玻璃外,就是广袤无垠细心维护的跑马场。而此时草地尽头不仅有远树青山和大海,还有橙红交加美不胜收的落日熔金。
这样平凡又美妙的景色夏篱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却远没有腻的时候。
也因此,在这个太多一成不变东西的映衬下,只要稍稍有一丝的改变,那便绝对是显而易见的不同寻常。
就如同此刻饭过三巡,别说对桌上这两个小辈从小看到大的几个老人家,就是对比其他人大大咧咧向来没有什么长辈之风的乔桥都似乎察觉出来点什么不对劲。
以往无数次家庭聚餐的时候,这本该是夏篱和唐简最活跃的时刻,从抢一块排骨到争论某个问题答案,从学校趣事到互相揭短,餐桌上总是充斥着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战火”——那份熟稔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喧闹,是餐桌上的固定节目,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温情。
然而今晚,气氛却有些微妙。
夏篱依旧活泼,叽叽喳喳地跟他们分享着这进入大学一个月来的新鲜事——航模社的“打脸壮举”、拿证之后第一场篮球赛裁判时的紧张刺激、被学校推举为新生代表发言的“臭屁”……但每当话题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唐简时,她眼神总会下意识地飘忽一下,语速也会细微地加快或者放缓。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把“唐简当时也在场”、“唐简说……”挂在嘴边,反而有种刻意绕开的生疏感。
尤其在乔桥有意无意说起唐简弹唱的那首歌很好听但他好像没听过,问他原唱是谁时,以往早该故意跟他唱反调,说“那首歌哪里好听,难听死了”的夏篱,更是三缄其口,埋头干饭地一声没吭。
这种变化,外人或许无迹可循,但在从小看着他们打打闹闹长大的长辈眼中,却是无所遁形的存在。
甚至连刚满七岁的乔玵都人小鬼大地咬着筷子满脸稚嫩好奇地问两人今天为什么不吵架了。
小姑娘天真烂漫的一句话愣是将原本就彰显稍许奇特的晚餐氛围硬控了几秒。
雷砚亦将一切尽收眼底,细心如他,早在今天从高铁站接上他们回来这一路他就发现两人之间似乎哪里不太对劲了。此时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嘴里噙着了然的笑意,却也没点破。如若再仔细地看,便会发现那漾着几分笑意的眼底,甚至明晃晃地带着一丝早知会如此的欣羨。
而同雷砚一样,长辈们亦是什么都没问。
因为这种异于常人的家庭结构,自唐简和夏篱出生以来,他们近二十年虽常常被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调侃“注定会在一起”,但这种“常常”却从未包括家里这几对“近亲”口里。
岁月赋予的智慧让他们懂得,有些心事需要时间沉淀,有些成长需要空间酝酿。他们只是将更多的关切融入到温和的目光和不动声色的静候里。
晚餐过后,众人移步到休息区,开始捋着明天夏引之生日宴时的各项细节。
说起这个,夏篱倒是后知后觉地“啊”了声,看着自己小叔道,“我还没来得及去‘事发地’视察一下呢,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把当年那间包厢给还原的一模一样。”她边说着,边站起身想拽着就坐在她身边沙发上的乔桥起身,“我要去看一下!”
刚酒足饭饱的乔桥却是一点都不想动弹,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被她拽着胳膊晃了两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事情发生那年你妈都还没你现在大呢,你看有什么用,信你小叔给办得妥妥的就行了啊!乖!”
夏篱不依,拽着他说服道,“那我总得提前试试我要送的礼物吧,你这个设计师难道不得给参谋参谋。”
乔桥被晃地不为所动,“你叔我这么大年纪还要被你如此折磨,你小小年纪于心何忍。”
“……”夏篱闻言都无语了。
她甩开自己小叔的手下意识转身看向不远处坐在茶台那外公对面的唐简,“那唐——”她及时闭了嘴。
夏篱转而视线一偏看着跟唐简挨着坐的自家老哥,刚想张口叫人,一旁的乔玵嚼着嘴里的巧克力饼干却看不下去自己爸爸了。
她把最后一小块饼干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再拍拍手从沙发里爬起来,上前捉住夏篱的衣角拽了拽,“阿篱姐,我陪你去!”
就让爸爸懒死在这个沙发里吧!
夏篱差点儿咬到自己舌头,但随即她反应极快一脸感动地弯腰抱了抱这个刚到自己腰间的小宝贝——虽然刚在饭桌上你让姐姐我尴尬万分,但至少此时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可爱。
余下所有人都各自闲聊安静笑看着方才那一幕没插嘴,只有唐简在夏篱牵着乔玵准备往外走时,从外公对面的手工椅上突然站起身,看着众人道,“我也去看看。”
夏篱闻言偏头看了唐简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乔玵的小手率先出去了。
从玻璃房出来,夏篱往前走了一段才回头看着两手插兜默不作声跟在自己身后的唐简说道,“我先去拿东西,要不你……”
她想说“要不你先去那等着我”,结果刚开口就被唐简打断了,“我在门口等你。”
“……”
夏篱只好随着他跟着自己走到她住的那栋两层小楼。
到了楼下,唐简在乔玵想跟着夏篱进去时叫住了小姑娘,说他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待着无聊,让她陪着自己一块。
乔玵闻言眼睛骨碌碌地在兄姐之间转了两圈,冷不丁眨眨眼好奇问唐简道,“那哥你为什么不跟着姐姐一块进去,你以前又不是没进去过……你跟着来难道不是为了要帮姐姐拿东西的吗?”
唐简无言以对。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滞。
明亮的灯光下,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屏障似乎更加清晰了。
按理说,今天高铁上夏篱应该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唐简自己想得太多自己吓自己,总觉得从下高铁坐上砚哥的车开始,夏篱就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躲着自己。
相似小说推荐
-
江湖向导是天下第一(晓窗分灯) [穿越重生] 《江湖向导是天下第一》作者:晓窗分灯【完结】晋江VIP2025-12-19完结总书评数:54 当前被收藏数:654...
-
和前任闪婚后(忙岁) [现代情感] 《和前任闪婚后》作者:忙岁【完结】晋江VIP2025-12-18完结总书评数:327 当前被收藏数:2033 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