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仪摇头,“就擦伤了一点,昨天晚上我哥带着我去医院检查了,没事。”
魏益靠在床头,皱了皱眉,清隽的脸庞带着几分病态的白,但还是淡笑着跟温知仪说:“睦生让我给你道个歉,昨晚事发突然,他也没想到会撞上我的车,也没想到......”
温知仪苦笑,也只和魏益说:“这件事太复杂了,硬要怪也怪那个突然跑开的男生......现在找到他了吗?”
魏益摇头。
也是,昨晚那么混乱,也没有监控,到最后已经是一群陌生人的狂欢了,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就算找到了,不仅要赔三辆跑车的维修费,还要赔温知仪、齐砚淮和魏益三人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等等,一个天文数字,傻子才会主动站出来。
“没关系,你只需要安心养病,过两天出院就没事了。”
温知仪不停地宽慰魏益,已经善解人意到让魏益愧疚的程度了——哪怕温知仪骂他两句或者给他开开玩笑呢。
末了,魏益又低叹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地问:“你觉得,我要去和齐砚淮道歉吗。本来我就输了比赛,又我还撞了他。昨天晚上睦生还和他那边的人吵了一架,我感觉齐砚淮现在肯定恨死我了。”
温知仪瞳孔轻微放大。
这个问题......
“魏益和梁睦生贱不贱啊!本来就是他们两个撞的人,还说什么‘我赔你们医药费,’谁要他赔了?医院都是我们砚淮开的,他算老几!他配不配!”
齐砚淮所在的豪华病房内,司巡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我就不明白了,谁缺那一点医药费了?人是你撞的你就得道歉,还给我扯什么是有人乱跑魏益才踩刹车的,你怎么不说有人给你托梦呢。”
沙发上的周郁青看着司巡怒火中烧的样子,好声好气劝他:“行了司巡,别提他们几个了,砚淮还病着呢。”
可齐砚淮听见司巡说的这话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神色静穆,靠在床头盯着笔记本电脑,时不时敲打两下,看样子像在处理公务。
“你说句话呀!别天天弄你那个破工作了!”司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凑到齐砚淮床边。
齐砚淮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只平静地回复:“我说什么,我现在不想听到和他们几个有关的任何事情。”
好好好,好好好。
“你们都不管是吧,那我去总行了。”司巡说着,打开门,风风火火地疾步离去。
贺绍钦和周郁青互相对视一眼,起身跟上去,想要把司巡拽回来。
司巡这人是很仗义不假,但就是太冲动。
周郁青和贺绍钦步履匆匆跟在司巡后头,人没拽回来不说,还一路跟着他来到魏益的病房门口。
司巡放轻脚步,就这么鬼鬼祟祟地趴在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前探头探脑。
透明的玻璃窗,能清晰地看见温知仪背对着门坐在魏益床前,而魏益躺在床上,不知道在跟温知仪说什么,笑得一脸荡漾。
走廊上,贺绍钦和周郁青见司巡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情,嘴里还念念有词,也默不作声地蹲下来。
三颗人头就这么整整齐齐地趴在门口。
“你俩不是说齐砚淮和那谁复合有望,‘望’在哪儿?”
司巡盯了会儿屋里享受“二人世界”的魏益和温知仪,小声地问。
“那天是齐砚淮送人回家,以为他俩快了,谁知道呢。”贺绍钦也不住地抱怨。
“我看,差远了。”周郁青补刀。
司巡眯了眯眼,目光锁定房内的二人。
他就说,魏益肯定没事,不然怎么能笑得那么开心。齐砚淮还在床上躺着呢,不来赔礼道歉就算了,还在病房里腻歪,少说一会儿话能死是吗。
真是岂有此理!
司巡一把推开了魏益病房的门。
“我说你俩,到底......唔......”
司巡话还没说完,贺绍钦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背后直接捂住了司巡的嘴。
他真是低估司巡这没脑子的货了,谁能想到他那么冲动,会直接推开门进去。现在好了,都知道他们三个过来兴师问罪了,还怎么解释,怎么圆!
贺绍钦擒住司巡拼命往外头拉,谁料司巡不肯走,把住门框,对着屋里的两个人喊:“魏益!你把齐砚淮撞成那样连个道歉都没......还好意思躺床上聊天!你......唔......”
周郁青帮着贺绍钦把司巡往外扯,二拖一,伴随着“砰”的一道关门声,总算是把司巡从病房里拖了出来。
这之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然后温知仪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响动了。从三人进来到出去可能都没有一分钟,一场闹剧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须臾,温知仪悻悻回头,和床上的男人对视一眼,正准备开口,只听得魏益很委屈地说:“我还是去给他道个歉吧。”
温知仪无奈叹了口气。
“司巡,你是不是蠢,你要让魏益带着温知仪去给齐砚淮道歉,你疯了?”
贺绍钦还没从刚刚那一场激烈的“拉扯”中缓过来,声音里带着喘逼问司巡。
“司巡,砚淮都这样了,你把温知仪叫过去还行,你把魏益也叫过来......那我是真没办法了。”周郁青摇摇头。
司巡靠在墙边,衣服被两人扯得皱巴巴的,贵了回神,他才意识到贺绍钦和周郁青说的话——
坏了!光想着给齐砚淮出气,忘了这茬了。魏益要是真带着温知仪过去,那也太杀人诛心了。
这下可好,旧爱与新欢只怕要来一场1v1(2.0版本)了。
“那怎么办。”司巡有些心虚,“要不我带着砚淮出去透透气?假装我们几个不在?”
贺绍钦和周郁青又是一叹。
三人回到病房,向齐砚淮解释了刚刚发生的所有。
司巡站在床边,准备面临齐砚淮的滔天怒火。
只可惜,齐砚淮现在连呼吸都疼得要命,别说指责司巡了。
昨晚魏益开车撞齐砚淮那一下确实不轻,医院给出的诊断证明是脑震荡、肋骨骨折外加全身多处撕裂伤,万幸的是没有生命危险。
不过止疼药药效一过,齐砚淮现在连呼吸、咳嗽还有起身都变得十分困难。
多说无益,与周身叫嚣的疼痛相比,心底那点不甘与愤懑,实在微不足道。
齐砚淮偶尔会可怜自己——父亲冷漠,母亲缺席。旁人卧病在床,至少能换来父母的担忧和唠叨。他,算了。
齐砚淮尽量不去奢想那些不属于他的温情,他有三个为他打抱不平的兄弟,有花不完的钱,有令人艳羡的名利与地位。他是人人敬仰的齐总,他一直让自己知足一点,可为什么他总能在最脆弱的时候想起那段尘封记忆里的美好。
人确实只有在衣食无忧的时候才会追逐与渴望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
齐砚淮觉得他贱。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末了, 齐砚淮深吸一口气,“来了再说。”
“也不一定来, 真的。”贺绍钦开口,“他们两个又不知道砚淮住哪里,对吧。”
“对对对!”司巡连忙接话,“你住哪个病房我可真没说。”
此时医院走廊上,温知仪正搀扶着魏益,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齐砚淮的病房。
这一层全部是豪华套房,房间不多, 但门上没有玻璃窗, 光看是看不出什么的。
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一瘸一拐的年轻男人在医院走廊上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温知仪觉得再这样下去,还没等他们两个找到齐砚淮估计就要被医护驱逐出去了。
就在温知仪和魏益搜寻一圈无果准备下楼的时候, 前方不远处一个病房内, 贺绍钦从里面走出。
贺绍钦握着手机在走廊上通电话,余光瞥见了站在那边的温知仪和魏益,就定睛看了那么一秒, 电话也不顾上接了, 直接一个箭步冲进病房。
那齐砚淮肯定就在这里头了。
温知仪搀扶着魏益,却没有立刻带着他去敲门,而是偏头,略带纠结地对魏益说:“咱们两个真的要去吗,我感觉不去比较好。”
魏益也面露难色,低声对温知仪说:“那我去也不对,不去也不对,我做什么都不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魏益。”温知仪叹了口气。
凭温知仪对齐砚淮的了解,魏益不管道不道这个歉齐砚淮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他就不是那种宽宏大量的人,贸然过去肯定要被他刻薄一顿,尤其他们仨的关系多少还有点尴尬。
“那等一下齐砚淮要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你记得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个人就是那样,你知道吧。”温知仪继续给魏益交代。
魏益乖巧地点头,“我知道的,我的错,我不会生气的。”
就在两人准备往病房里走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齐砚淮坐着轮椅被贺绍钦推出来,后头还跟着司巡和周郁青。
温知仪和魏益顿在原地,看着慢慢逼近的齐砚淮有几分讶异,他们两个也没想到齐砚淮会主动过来。
而齐砚淮被贺绍钦推到二人面前,隔着大约有十几公分,齐砚淮微微仰头,神色平静地看着近乎是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怎么,我没死,你们两个很难过。”男人声音很淡,在走廊上轻飘飘地铺开。
“......”
三目相对,回应齐砚淮的是良久的沉默。
而被齐砚淮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温知仪忽然感到心虚,手指一蜷,竟蓦地松开了魏益。
齐砚淮低下头。
——原来还知道避嫌。
“你的腿,受伤了吗?”温知仪绞着手指头,小心翼翼地出声。
他的腿当然是没事,但别的地方有没有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齐砚淮没答,只是问他们两个“做什么。”
魏益这时轻声开口:“齐先生,我是来道歉的。不好意思,撞到了你,给你添麻烦了。但是你放心,我会负责到底的。”
魏益的认错态度很诚恳,但是这话落在齐砚淮耳中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什么叫让他放心?
——什么叫负责?
——你早干什么去了?
齐砚淮轻微皱眉,目视前方回答:“没关系,我打你一拳,你差点把我撞死,也算扯平了,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你看看你看看,温知仪刚刚说什么来着。
魏益瞟了温知仪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然后接着说:“我是真的想来道歉的,昨天的事情确实和我脱不了干系,睦生那边我也和他商量过了,我们两个会赔的。”
“你赔什么你赔。”贺绍钦插进来一句,“我知道你要说赔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但是砚淮肋骨骨折需要静养一个月,也就是说裕丰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有一部分工作是没有办法正常进行的,你知道耽误一天裕丰会损失多少利润吗,你怎么赔,你拿什么赔,拿你爸的公司赔?”
贺绍钦的嘴像机关枪一样一串串往外吐,此言一出,立刻把魏益堵得哑口无言。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而且真实的情况只会比描述的要更糟糕。
“还有别的要说吗,没有就走吧。”齐砚淮凉凉开口。
魏益没什么要说的了,可温知仪却微微叹息,低头看向齐砚淮,面露为难。
“你的伤还好吧。”温知仪问。
齐砚淮抬起眼皮,他脸色很白,表情也很淡,但温知仪就是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读出了几分哀怨的味道。
“你希望我好还是不好。”他说。
“我当然希望你好。”温知仪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没什么生命危险,我也就放心了。”
“昨天的事情很复杂,魏益也不是有意的。”
“你好好养病,注意身体。”
温知仪声音轻轻,目光和齐砚淮在空中交汇。二人距离很近,齐砚淮隐约能嗅到温知仪身上那股雅致香气,是微甜的鸢尾,莫名让人心安。
齐砚淮“嗯”了声,接着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温知仪微微抿唇,魏益却在这时接话:“我过几天会联系专人来谈赔偿事宜,就不打扰齐先生休息了,我们先走了。”
开玩笑,魏益硬要拉着温知仪来给齐砚淮道歉,要说没有别的心思鬼才信。
一直说是他撞的他撞的,往前推还怪那个男的突然跑出来呢,往前前推还怪齐砚淮打了他一拳呢,往前前前推还怪司巡挑衅他呢,怎么就全赖到他一个人身上了。
强词夺理、颠倒黑白、是非不分有一套。
魏益拉着温知仪就要走。
齐砚淮本想跟魏益说“谁稀罕你的钱,”可他情绪一激动,竟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肋骨被这阵咳嗽带得钝疼,齐砚淮微微弯腰,却怎么也止不住,反而咳得他眼睛都红了。
温知仪一步三回头,秀眉微蹙,眼底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她本想上前看看,可齐砚淮已被人匆匆推了回去。
她又在原地立了片刻,直到看见好几位医生跑进齐砚淮的病房,这才收回目光,扶着魏益下楼。
电梯内,魏益垂眸看了眼温知仪的发顶,轻声问她:“你很担心他吗?”
温知仪抬头看了魏益一眼,轻轻颔首。
“那你担心我吗?”
“也担心。”温知仪答。
“那我们两个同时掉河里,只能救一个人,你救谁。”
“魏益......”温知仪无奈。
“行,我就当你救我了。”魏益开始自欺欺人。
“魏益,你没必要一定要和齐砚淮比,你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站在我的立场上,我觉得他很好,你也很好,真的。”
“可是我不相信你不明白我的心意,你哥说你是那种不喜欢就一定会拒绝的人,可你都没有拒绝我,为什么就不可以......偏心我一点。”魏益的声音满是不甘心与不情愿。
温知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低头紧绞着手指,大脑极速运转,好不容易从混乱的思绪中抽出那么几条清晰的字句,刚要开口,电梯门打开,一下子涌进很多人。
温知仪和魏益被逼到墙角,温知仪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也硬生生憋了回去。不过这样也好,反正她也想不到该如何正面回答魏益。
温知仪搀扶着魏益回到病房,房间里早就聚集了不少来看望魏益的人。温知仪安顿好魏益,借口她工作室还有工作没做,跑了。
晚上,温知仪躺在床上。想着今天下午齐砚淮惨兮兮的模样,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她是很想关心他的,可是当时那个情况......
温知仪叹了口气,抱着手机翻来覆去,大脑一片空白,最终竟从通讯录里翻出齐砚淮的联系方式,点进去,开始对着空白的聊天框发呆。
三年过去,温知仪换了新手机,她和齐砚淮的聊天记录也不见了。
三年过去,齐砚淮换了新头像,还把所有的朋友圈清空了。
三年过去,温知仪甚至都不知道齐砚淮有没有删掉她......
温知仪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心想贸然给齐砚淮发消息,会不会太奇怪了。
他回国她没发,他上任她没发,甚至昨天出事以后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发消息关心他。结果到今天晚上才给人发过去一条无关痛痒的问候,显得她好假惺惺。
今天贺绍钦说他肋骨骨折,肋骨骨折要休养好几个月吧,而且他身上肯定还有别的伤。他又一个人,还行动不便,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吗。
温知仪侧头盯着手机,认真思考了会儿,慢吞吞敲下一行字,觉得不妥,又删掉,再次输入......反反复复好多次。
温知仪觉得再晚点齐砚淮说不定就要睡了,她抓了抓头发坐起身,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点击“发送。”
晚十点,齐砚淮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看电视,上面是放的是《夏洛特烦恼》。除电影中人物的对话以外,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这时“叮铃”一声,齐砚淮目不斜视地拿过,解锁,看着上头冒“红点”的那个粉色头像,整个人突然滞住。
——温知仪竟然会主动给他发消息。
齐砚淮随手点进去,可突然加快的心跳却出卖了他,那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好像盖过了电视机。
齐砚淮微微深呼吸看着屏幕上的那条消息,不是别的,也不是什么无关痛痒的话,而是一句:
“你身体还好吗,用不用我去看看你。”
齐砚淮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那行字像浓雾中的萤火,明明灭灭。他不知道温知仪给他发这条消息的原因,也不知道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间。
夜色阑珊,最善于蛊惑人心。白天那些深埋的情思与哀愁全在漆黑的夜里破土而出,只需要一点点的养分,已经松动的心念便会奋力挣脱束缚,开始在心底摇旗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