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语,薛明辉平生第一次生出以权压人的想法,恨不能马上寻到一名认得他的官员,而后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过来将陵安的官砍了!再把那群黑店的人流放!
只是……
他满面惆怅,如果是在京都他确实很容易就能找到认得他的官员,可问题就在于这里不是京都。
这些地方官员中,根本没几个人见过他,如果随便挑一名官员表明身份,又不幸倒霉选中与陵安官员蛇鼠一窝的恶人,那就算走运没被坑害,只怕也找不出什么证据收拾他们了。
仔细一想,他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改道京都,再带着人来收拾这群人。
“易先生,你能再帮个忙吗?”薛明辉想起一个人。
易晓道:“薛公子请说。”
薛明辉道:“我在狱中结识了一位公子,与他颇为投缘。我答应他出来后一定想办法救他出来,能麻烦你帮忙把人赎出来吗?”
易晓思索片刻:“救人倒是不难,但薛公子总得给我交个底,这人到底是谁。”
薛明辉:“此人姓闻,单名一个弦字,是个书生。”
来陵安的路上易晓已经看遍了所有被黑店坑过的名单,自然知道闻弦是谁。他道:“薛公子可真是给在下出了个难题,若是普通书生只要拿着银子去就可以了,可这位闻公子乃是举人,陵安府衙不会轻易放人的。”
“百晓生神通广大,区区一个举人而已,又怎会难得倒你?”白榆插了一嘴。
“唰!”的一声,易晓一展扇子,盖住下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道:“白姑娘,你真是抬举我了。”
“做不到吗?”江崇神态不变,语气漫不经心。
易晓收起扇子,正经几分,说:“倒也不是不行……”
江崇无心与他推拉,直截了当地问:“你要什么?”
“江公子,这件事不在于我能不能做到,而在于你们愿不愿意?”
易晓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上面的花纹几人看过去都很熟悉,他把钱袋用扇子推到江崇面前,道:“诸位也该知道,百晓生这个名号听上去威风,实际上根本赚不了多少银子,我连赎你们的银子都凑不齐,又哪里有余钱呢?”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神色各异。白榆略瞥一眼,就知道盛元冉和薛明辉又信了,其他人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收回视线时恰好与易晓对上,白榆举盏,微微一笑。易晓从这笑容中看出几分威胁之意,连忙移开视线,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决定还是看着薛明辉和盛元冉。
江崇将一切看在眼中,把钱袋推回去,道:“就用这里的银子赎人,如果不够就麻烦易先生先垫付一二,日后定会还上。”
“这是不是不太好,”薛明辉道,“易先生出银子把咱们全赎出来了,现在还要……”
“别担心,掌柜的,”白榆话虽然是朝薛明辉说的,眼睛却看着易晓,道,“赎我们的银子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又不是易先生出的。我看江先生那个钱袋里银子还剩不少,估计也不用垫太多,就算不够,以易先生为人,肯定也会为我们想办法。您说,对吗?”
最后那几个字白榆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易晓心神一震,相当配合:“当然当然,白姑娘说得是。这点银子我出就好了,不用还不用还。”
“如此,便多谢了。”江崇十分平淡。
看他这样,易晓也拿不准江崇到底是什么想法,不过就算再来一次,他也不会自己出钱赎这几个人的,把他们包袱里其他东西还给他们而不是变卖已经算他有情有义了。
虽然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仰慕什么敬佩的,但说白了,大家就是纯洁的金钱交易关系,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几位,我这就去将那位闻公子赎出来。”说着,易晓就起身准备离开。
白榆见他想溜给竺晏使了个眼色。竺晏坐的离门口最近,当下立即站到门边拦他:“易先生,稍等!”
这时白榆也从里面靠窗的位子出来了,易晓一见她就想跑,但门被竺晏看得牢牢的,他只能赔笑站在原地。
“白姑娘。”易晓拱手。
白榆温柔道:“易先生,急什么?你好不容易把我们救出来,肯定也不是想让我们换个地方打工的吧。”
精神高度集中之际,易晓瞬间理解她的意思,从怀中取出另一个钱袋给她,语速飞快:“这是我带出来的银子,不多,就留给几位用作路上盘缠,只当是我的一份心意。”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白榆毫不客气收下,又慢吞吞地道,“那这雅间……”
易晓:“雅间会记在我的账上,几位吃好后直接离开就行。”
白榆:“那闻公子……”
“闻公子就交给我了。明日,不,今天日落之前,我会让你们见到他。”说完,易晓小心翼翼问道,“白姑娘,我现在能走了吗?”
白榆真情实意道:“自然可以。阿笋,你送易公子下去,再和小二点几道菜。”
待二人下去之后,薛明辉问白榆:“我怎么感觉易先生待你十分小心谨慎?”
“是吗?”白榆淡定自若,道,“掌柜的许是感觉错了,我和易先生又不认识,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有什么必要小心待我。”
她心想:这次算百晓生运气好,待下回单独遇见,她定要让百晓生付出违约的代价!
“你说得也是。”薛明辉不再纠结。
没一会,小二送来饭菜,众人得以吃饱喝足。吃完之后,几人一致决定就留在酒楼等易晓带着闻弦回来,又拿出一半银子,派竺晏去药铺买药。等竺晏回来后,白榆借了酒楼一个灶台给伏玉熬药。
雅间里有一张软榻,几人就跟酒楼要了屏风隔开,等伏玉喝药之后就让她在软榻上休息。
日暮时分,闻弦登门了。
把闻弦迎进来之后薛明辉在门口张望片刻,问道:“怎么不见易先生?”
闻弦面露不解:“易先生?”
“对呀,易先生,就是他帮忙救的人,闻公子你没见到他吗?”盛元冉道。
闻弦摇头:“狱卒并未提起,我出来时外面只有一个小童,他告诉我你们在这等我。”
薛明辉奇道:“那易先生去哪了?”
自然是溜了,白榆默默在心底回答,想到:还好已经从他得了点银子,不算太亏。
“约莫是有要事在身。”江崇道。
闻弦遗憾道:“若下次遇见,在下定要好好谢一谢他。”
“闻公子放心,以后遇见他的话我会替你传达谢意的。”薛明辉道。盛元冉亦道:“我也是。”
闻弦一笑,再次朝几人鞠躬行礼,郑重道:“此番能够出来,还是多亏了几位,若不是看在几位的面子上,这位易先生也不会无缘无故搭救在下。此番大恩大德,在下铭记于心,必定涌泉相报。”
薛明辉连忙推诿,盛元冉很有求学精神学薛明辉推诿,于是又是几轮谢来谢去。等他们谢完了,江崇把早就写好的书信递给闻弦。
他道:“我与京中的凌夷大人是旧相识,有过些同窗之情。你带我这封亲笔信上京,他会知道怎么处理陵安的事的。若在京都遇上其他什么事,也可请他帮忙。”
闻弦自然又是千恩万谢,将信妥帖收好。
薛明辉从江崇递信开始脸色就不算好,罕见地没了精神,恹恹坐在位子上。盛元冉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求助的视线看向白榆,见白榆摇头便也没说话,只是贴心地给薛明辉换了盏热茶。
注意到这边异动,闻弦十分识趣地没多问凌夷究竟是谁,引开话题。
一行人又在雅间请闻弦吃了顿饭,然后从易晓给的钱袋中取出一部分银子给他当盘缠,最后才送他离开。
雅间里只剩六人。
江崇已经将余下的银子数了好几遍,但怎么算都是不够支持他们走到碧霞帮的。
原本他这次取从钱庄里取的银子是要用在这次行程中的,可现在没了……
如果联系上最近的江家人,让他们送钱,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
他又心算一遍花销。
不够,完全不够。
江崇难得发愁,只可惜那几个都没发现,他们现在全看着竺晏。
薛明辉:“消息可靠吗?”
盛元冉:“我们是不是应该早点过去,免得他们听到风声逃了?”
伏玉:“定皋城,好像离陵安不远。”
白榆:“在陵安东边,骑马一天就能到,但主要还是得看阿笋你怎么想的。”
竺晏压力倍增,余光瞥见不停拨弄银锭的江崇,想起他一直没参与进这件事,喊道:“江先生,你怎么看?”
“什么?”江崇根本没听他们聊天。
竺晏便又把方才内容简要提了提:他之前和陵安这边的人打听到惊雷派余下的人都在定皋城内,定皋城离陵安城不远,现在几人在讨论要不要改变计划,不去南康郡,改道定皋城。
南康郡是几人原定计划的下一站。
“可以。”才听到改道定皋城,江崇就毫不犹豫同意了。
陵安到南康郡路途遥远,骑马需要五天,去南康的话,这点银子会在还没到南康之前就全部花光。但是定皋城比较近,到了定皋城也还能留下一些银子,而且还可以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赚钱。
“那咱们就先去定皋城,待解决了那群败类,再去碧霞帮。”薛明辉一锤定音,其他人都无异议。
江崇道:“离开之前,先去做一件事吧。”
夜深,陵安城内外一片寂静,杨树街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唯有开店的几家还留有几盏烛火。
客栈后院厢房。
老二龇牙咧嘴地趴在床上,时不时咒骂几句:“该死的,老子在陵安混了十几年,哪个见着老子不是点头哈腰的,哪怕是官老爷的宴席也是吃过几顿,结果竟然那么几个小子给揍了,真是被鸡啄了眼了!
也怪老六!都特么干了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能让人逃了,这才有了后面一堆事!害得老子还要自掏腰包请人解决这事!搞到现在还得卧床!”
他嘴里骂骂咧咧,丝毫没注意到窗外多了一道影子。
“咔嚓。”
门开了一条缝,风从缝中吹进来。
“这什么破门!修成这个鬼样子还敢说自个是陵安最好的木匠,老子明天一定要去讨个说法!”
“哎呦!痛死了!”说话时不慎扯到伤处,老二连连哈气。
“真的很痛吗?”一道空灵女声从外传来。
老二没想太多,下意识答道:“这不废话!要不你试试!”
“好啊。”女声答道
老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惊恐回头。
只见外面飘进来一道白色影子,不见五官,脸被长到落地的乌发盖住,一片乌黑浓密之中正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你、你是什么……人?”老二哆哆嗦嗦地问,想起身逃走却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惶恐地看着飘在屋里的东西。
“呵呵呵,呵呵呵……”白影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个不停,老二精神愈发崩溃,却不敢发出声音,死死咬住嘴巴。
良久,女声答道:“我不是人,是鬼啊,你要看看鬼长什么样子吗?”
“啊!”一阵高声尖叫之后,老二彻底昏过去。
白影撩开头发,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还有两道血痕。
“胆子真小,”女声从外传来,“都还没怎么吓就晕了。”
白影转过头去,看见来人扬起嘴角,一张口发出的却是清脆少年音:“师父。”
白榆走到竺晏旁边,用他的袖子胡乱给他抹了抹,血痕变成大块血迹,看上去更奇怪了。她认真打量片刻,道:“阿笋,你别对我笑了,看着怪瘆人的。”
竺晏又想笑着说好,临了想起白榆的话便绷着嘴角,严肃道:“知道了,师父。”
“把人捆了咱们就走吧,他们还在等我们呢。”白榆道。
竺晏点头,把老二倒吊起来。
做完这事,二人离开客栈。
翌日,送菜的菜农发现了被倒吊着的一众客栈人士,陵安城从此流传起一个倒吊鬼的传说。
定皋城,城北瓦肆。
“快快快,前面就是新来的杂耍艺人,长得都可好了,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一名黄衣少女拉着自己的同伴,二人穿梭在仅供一人通过的街道上,两侧是售卖各类物件的摊子。
远远瞧见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包围圈,有隐隐绰绰的丝竹声传来,黄衣少女懊恼地跺了下脚,不甘心道:“还是来晚了。”
话虽如此,但她依旧没放弃,四处看过,果真叫她看见一个好地方,扭头道:“跟我来。”
少女带着同伴穿过人流,跑进一座高楼,跟门口的人打了个招呼,带着同伴上了顶层,轻车熟路地找到面对包围圈的房间,一推开窗,便将下面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没了人声干扰,乐声更加明显,笛箫相和,二胡作底,琴声潺潺,琵琶清脆,偶有鼓声一响,乐音齐奏,闻之欣然!
见同伴看呆了眼,少女悄悄凑到她耳边道:“怎么样?长得好吧。”
被这么一逗,同伴瞬间两颊通红,轻轻推她一把,嗔道:“就你话多。”
少女立即拉住同伴两只手,笑嘻嘻的:“是是是,是我多嘴,惹我们家满满不高兴了。”
满满这下整张脸都红了,别过头去不理她,又不自觉地看向台下正在表演的杂耍艺人。
虽然这群人演奏水平高低不一,合奏曲目有些杂乱,比不过瓦肆的曲艺艺人,可是他们长得好啊!且每位风格不同!
敲鼓那位姑娘冷面红衣,鼓音带着肃杀之气;旁边那名弹琵琶的公子贵气异常,琵琶声恍若锦绣堆;那名奏七弦琴的公子弹得最好,人也是浑身书卷气,看着博学多识又不古板;吹萧的姑娘瞧着年纪最轻,满眼真诚,萧声仿若从崇山峻岭之间流出,虽然技巧尚缺,可这份意趣却是难见。
剩下那两位……
满满看向拉二胡的女子与她旁边吹笛子的玄衣男子。
女子一袭青衣,脸上带着笑,透出一股洒脱之意,一双上挑丹凤眼英气四溢,好似世间无所惧,二胡如她本人一般,拉出了一股无拘无束的感觉;男子面容介于青涩成熟之间,少年意气,笛声虽好,却总觉得有哪里奇怪。
不过抛去他们乐声合奏时的不协调,看上去还是非常赏心悦目的,也不知都是从哪来的。
下面,一曲奏完,几句话漂亮话说过后开始有人投银子。说是银子也不尽然,大多数给的都是铜板,一枚两枚的,间或有几位不缺钱的丢几块碎银子,但大多数人依旧没动作,只是鼓掌喝彩。
没一会,装银子的圆盘满了一半,白榆一动盘子,半盘变一盘,看上去十分可心。
她放好盘子,对众人一揖,介绍起他们的新业务:免费点歌,以及花钱点人看节目,但节目就不能选了,小盛舞剑,其他人都还是演奏乐曲,曲子能选,不过若是刚好碰上不会的就只能换一曲,虽然条件多,但毕竟只要一文钱,大家也就不挑剔了。如此表演了半天,盘中的铜板又多了些。
忽然,远远走来七八个粗布衣裳的混混,个个手拿棍棒,还没靠近就大声嚷嚷:“让开让开!全都滚!”
围看表演的人群一哄而散,只剩表演的白榆几人,众人先将乐器收好。
白榆走到人前,笑容满面地问:“几位大哥,可是有什么事情?”
伸手不打笑脸人,为首的混混见她这样,棍子一竖,道:“既来了咱们瓦肆的地界,自然就要守咱们瓦肆的规矩。”
白榆道:“这是当然,管事的已同我们打过招呼,今日的银钱我们也已经交了。”
想在瓦肆卖艺摆摊,要先获得许可证,像白榆几人这类吹拉弹唱,一般只需交钱就行,每日交每日的份。
混混头子道:“自当如此,不过这官家有官家的规矩,咱们也有咱们的规矩,你说是不是?”
白榆心头一跳,这是要收保护费啊!
她暂且忍下,问:“您的意思是?”
看她这么识趣上道,混混头子十分满意,看了眼装银子的圆盘后比了个十。
白榆脸上的笑一下散了,心中暗骂:
真敢开口啊!十两!
就是在这拉一天二胡不停都不会有十两,真给了十两只怕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够路费,到时武林大会都不知道结束多久了!
混混头子善解人意地道:“若是不够,咱们也不为难你,今日先给个三两,剩下的我七天后再来取。”
哈!眼睛可真好。
白榆心道,今天赚的差不多就是二两多,辛辛苦苦干一天还得倒贴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