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径直上了宫车,侍卫队长自知失言,同江崇点头示意后再到宫车旁边告罪,再骑上马到前面开路,侍卫们分列两侧跟在后面。
车队一走,往来百姓们的视线纷纷投向还留在原地的白榆几人,目光炙热得几乎要将他们烫出一个洞。
这时,又有几个家仆出来挥退众人。
“让让,让让,大家让让,不要挡着了,这几位是我家大人的贵客。”
百姓们见这群家仆个个手拿棍棒,衣裳都是好料子,知道不是能惹的,轰地一下散了。
凌夷走过来,一揖:“各位,好久不见。”
他此前到过清溪镇两次,更不用提之前江崇还托他办过事,众人对他都还有印象。除江崇外,几人回礼。
凌夷好脾气地笑笑,并不在意江崇的反应,语气温和道:“京都样样开销都大,若是几位不介意的话,不如随我一同回去。寒舍虽小,但几间屋子还是有的。”
其他人看向江崇。江崇扫了眼七八个拿棍的家仆,道:“走吧。”
凌家宅子远离城中心,地段一般,但占地极大,景致也好。
凌夷走在前面带路,顺带给他们介绍园中风景。到了一处清幽小院门口,他停下,道:“家中并无长辈,这院子后面有个小门可以出去,不必知会。几位将此处当作自家,随心就好。
每日会有丫头来问餐食,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就是。不爱府中厨子的手艺也可自行解决,是亲自下厨还是出门都可。出门的话……”凌夷一笑,“有江崇在,我也不班门弄斧了。京都样样他都很熟悉,问他就好。近日朝中事多,不能相陪,还请诸位见谅。”
说罢,他又是一礼,匆匆走了。才出门,就遇上宫中的人。
小太监道:“凌大人,太后口谕,宣您入宫。”
凌夷谢过,随侍送上礼。小太监收下,道:“大人您客气了,这都是咱家应该做的。二殿下回来了,太后特意请您去见呢。”
说话间凌家家仆已牵了马过来,凌夷翻身上马,到宫门口下来,然后步行,随接引宫人进了御书房。
殿内无人,凌夷在外间等着。宫人上了茶点,他只微微抿一口就放下。
等了大半天,听见外面动静。
凌夷起身,门开之时行礼:“微臣凌夷,拜见二殿下。”
须臾,才听见薛明辉的声音:“……起来吧。”
凌夷抬头,看清薛明辉后愣了一瞬。
他收到消息赶过去时薛明辉已经上了宫车,未能见到,现在才是他离开清溪镇后第一次见到薛明辉。
薛明辉变了许多,整个人与之前相比,像是拢上了一层灰。
“凌大人,坐吧。”薛明辉没管他,目不斜视走到上方。
“……谢殿下赐座。”凌夷重新坐下,闻到空中一丝香灰味,余光看去,就见薛明辉的衣角沾了半点灰。
他不露痕迹收回视线,垂眸,道:“多日不见,不知殿下近况如何?”
薛明辉:“……”
凌夷:“臣在京中常思念殿下,然,臣知殿下素爱山水,恐凡尘俗事扰了殿下,不敢去信,望殿下见谅。”
薛明辉:“……”
凌夷:“殿下,太后派了天使去清溪镇,不知您可有遇上?”
薛明辉:“……”
凌夷:“殿下……”
“凌大人,”薛明辉突然打断他,“若无要事,我就先走了。”
凌夷:“……”
见他没说话的意思,薛明辉起身离去,出殿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愿殿下事事如意。”
“殿下。”小太监低眉顺眼迎上来。
程昭,也就是薛明辉。
他并不看小太监,只道:“娘娘又要本宫去何处?”
小太监:“太后请您过去。”
到了太极宫,引路的小太监退下。程昭随太极宫侍人进去时,太后正在看奏折,桌上高高摞了一叠。
侍人早就退下,程昭跪下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见是他,太后唇边漾出一丝笑,起身走到一旁用于歇息的榻上坐下,招手:“昭儿过来,我们母子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是。”程昭依言过去,却并未坐到太后旁边,而是隔了些距离。
太后轻叹一声,道:“昭儿,你可是在怪我。”
“儿臣不敢。”程昭恭敬道。
太后苦涩道:“……我知道,你是怨我的。”
程昭听出语气不对,连忙抬头,见太后满面悲伤慌了神:“母妃,我、是我错了,我没有怨您,我只是,只是……”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太后眼尾泛红,一言不发。
程昭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蹲下,握住太后的手,着急道:“母妃,您别多想。我是在怨我自己,没能送父皇最后一程。”
“好孩子,”太后空着的手摸摸他的脑袋,“你父皇临走前要我一定找到你,让你在他灵前上三柱香,日后好好辅佐你弟弟,我也算没辜负了他。”
“母妃,我明白。”说到先帝,程昭一下变得丧气,重新坐回去后道,“父皇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这般突然。”
太后从善如流:“傻孩子,你父皇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走那年,他身体就不大好了,太医要他静养,不能劳神。可是国事繁重,他放心不下,我也只能尽心为他调理。”
程昭离家已有七八年,现下闻言更是自责。他道:“是儿臣的错,未能于病榻前尽孝。”
“不怪你,你也不知道这事。”
一时无言,程昭欲言又止。
他想问太子的事,又担心说错话,惹恼太后,伤了情分。
太后在宫里待了近三十载,程昭又是她亲手养大的儿子,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她道:“昭儿,你是想问太子的事吧。”
第26章
程昭心神震颤,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与平常一般无二:“儿臣不敢,皇兄作乱在先,被废属其咎由自取。”
听出他声音发颤,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面上却郁郁。她道:“这些事, 告诉你也无妨。”
程昭眼睛发亮。
太后道:“先帝病了多年, 国事上日渐力不从心,太子便主动提出要为国尽力。太子当了三十余年的太子,先帝有心历练他一二, 就叫他监国。
只是监国不到一月, 朝中就出了事。
英国公幼子当街纵马伤人, 在被状告后以权势威逼大理寺的官员。大理寺官员不从, 英国公幼子便直接将那百姓及其家人杀了, 抛尸荒野, 又私自扣押了负责审理此案的大理寺官员家眷,以其家眷性命逼其就范。
此事本该被报上来, 奏折又被东宫的人扣下。那群奴才瞒着太子将事情处理了, 以至于太子一直不知此事。事发后一月事情被捅到先帝面前, 太子也是此时才得知此事。
先帝大怒, 将东宫上下的人换了一遍,要太子在宫中念书一月。念在英国公祖上为国贡献, 只夺了英国公爵位,其幼子赐死,一府上下被逐出京,三代不得返。”
说到这里,太后停下看他,程昭垂眸道:“此事实为皇兄认人不清。”
说话时他始终不肯抬头, 太后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带笑,声音却很忧愁:“正是如此。太子虽能力不足,先帝也没想过换下他,甚至将押送粮草此等大事交给太子。
太子当场发誓,必不辜负先帝期望,着实很认真地挑选押运官员。之后,边关打了胜仗,先帝大喜,赏过将士们后准备也赏一赏太子。
谁料传令官突然道,边关根本没收到押送的粮草,边关将士一直是靠着附近百姓的募捐才撑到了此战大捷。现今边关将士已经十不存一,传令官请求陛下将给他们金银财宝全换成粮草,否则,他们实难过冬。
太子当场惊愕,先帝怒然,要人彻查,又重新派了官员随传令官一道去押送粮草。查出原是太子选的官员贪下了这批粮草。
他们将粮食低价卖出,得来的钱财拿去挥霍。原本那群贼子还留有几车粮草准备送去边关,但行至半路听闻战事已定,我朝大胜,便当场把东西卖了分钱。
此事过后,先帝对太子失望至极,请了大儒让其好好于宫中读书,重新学一遍圣贤之道。”
听到这里,程昭心中惊涛骇浪。
他当年还在宫中时,先帝身体正好,从不需要太子帮忙辅佐国事。太子每每提出要为先帝分忧,先帝就会遣太子来管着他读书,再考一考太子的学问。
一直到程昭弱冠,太子才算是开始入朝,但先帝也只允他参加每月的朔望朝,常朝很少让他参加。许是因为如此,太子才会这般容易受人蒙蔽。
程昭魂不守舍,连太后什么时候停了都没发现。
待他回神,太后才接着说:“虽然太子一时糊涂意图谋反,可先帝顾及父子之情,在太子死后并未对东宫赶尽杀绝,而是留了他们性命。
太子子嗣单薄,与太子妃成婚这么多年膝下都没给一儿半女的。直到两年前,太子妃才终于诞下一子。现母子二人都在宫外住着。
那孩子我见过,长得跟太子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你若是想看看孩子,可以宣他进宫,要是喜欢的话,就是留他在宫里住上几日也无伤大雅。”
程昭:“儿臣知道了。只是这个关头宣侄儿进宫恐惹人闲话,还是待儿臣出宫后再去探望。”
太后:“如此也好,你既有了决断,我也不便多说。”
“母后……”程昭面色犹疑,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太后见状道:“昭儿,你我母子,不必见外,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
程昭:“儿臣、儿臣是想问什么时候能出宫。”
“昭儿,你也知道,你弟弟虽已在灵前即位,但这登基大典还没办,未免意外,你就在宫里多留几日。等到合适的时候,自然能出去,何必急于一时?还是说……”太后话音一顿,伤心道,“你不愿意多陪陪我。”
程昭没想到太后会这么想,急忙解释:“母后,您误会了,儿臣在外漂泊多年,常为没能在您膝下尽孝感到自责,能多陪您儿臣求之不得。只是儿臣此番回京还有同伴,儿臣一进京就入宫了,担心同伴为儿臣忧心,才想着先出宫一趟与他们说明此事。”
“原是如此,”太后似松了一口气,笑道,“昭儿不用担心,那里派人去通知一声就是,哪里用你亲自跑一趟。我听说江崇这次也随你一块进京了,有他在,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母后说得是,是儿臣糊涂了。”程昭起身拜过,道,“儿臣想再去为父皇上几炷香,然后去拜见弟弟,便先告辞了,之后再来陪伴母后。”
“去吧。”太后含笑看他出殿。
没一会,侍女过来回禀程昭已经走远。太后收回笑意,道:“叫杨纾过来。”
侍女领命退下,不多时,一着暗色劲装女子走进殿内,拱手行礼:“主子。”
太后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问:“那名叫闻弦的书生最近如何?”
闻弦半月前抵达京都,一入京,就带着一封信叩开了凌府大门。底下人来报他与程昭几人有关,信是江崇亲笔所书,太后便让人暗中跟着,不时汇报闻弦情况。
杨纾道:“闻公子七日前又帮京郊百姓翻了次案,五日前受邀参加诗会,会上作诗三首,拿下诗会榜首。
诗会后接到了来自吏部李大人,户部何大人,工部高大人的帖子,加上之前大理寺丁大人,御史叶大人,半月内收到朝中四品及四品以上大员帖子五封,不过闻公子全都回绝,进京以来从未接受过任何除诗会以外的邀约。”
“嗯……派人去查查李、何、高三人都给何人递过帖子,出身如何,学问如何。”太后又补道,“再让人接着跟着闻弦,将他这几天情况事无巨细地都报上来。”
“是,主子。”杨纾领命退下。
出了太极宫后,杨纾找到传消息的人。
宫外负责暗中跟着闻弦的人收到消息,不得不重新出门,来到闻弦暂住的房子,发现房门紧闭,他心中一阵绝望,四下张望之际竟刚好看见回家的闻弦。
那人只觉今日运气不错,笑着和闻弦打了个招呼,然后拐回他现在的家——和闻弦住的地方在同一个巷子。
掩上门后,他贴在门边认真盯着。
一刻钟后,屋门打开,闻弦走出,又关上门,往街上去。那人等他走远才敢跟上去,一路大大方方,坦坦荡荡,遇上同一条巷子的邻居也会打个招呼。
闻弦径直走出街,那人没继续跟着,而是进了街边一家茶楼,进门时正好与一书生擦肩而过。
书生一身长袍,手拿折扇,边走边摇头晃脑,时不时背几句圣贤之言,到了平日吟诗作赋的河边,瞧见熟悉人影,惊喜唤道:“闻兄!”
闻弦回望,见是孙书生,一揖,余光瞥见几位熟人歉疚道:“孙兄,那边有在下几位朋友,先失陪了。”
孙书生回礼:“闻兄言重了,既有友人作陪,吾便不打扰了。”
闻弦再一揖,快步朝桥边去。
桥上的盛元冉看见他,率先和他打招呼,高兴道:“闻公子,竟然会在这里遇上你。”
闻弦走到桥上,面上缀着一抹笑,不多不少,叫人看了如沐春风。他温声道:“盛姑娘,白姑娘,伏姑娘,还有江公子,竺公子,多日不见,不知诸位近况可好?”
白榆:“一切都好,闻公子近日可还顺利?”
“托几位的福,在下一切都好。”闻弦面色红润,神情轻松,他朝江崇一拜,谢道:“还是多亏了江公子那封亲笔信,凌大人对在下诸多照拂,刚进京时,在下还在凌府叨扰多几日。”
刚进京住凌府,那现在呢?
盛元冉注意到这点,问他:“闻公子,你在京中寻到住处了吗?”
闻弦道:“科举因国丧推迟,朝廷便给我们这些外地学子安排了住所,每月只需一点银钱就能在京中安定下来。而且住所位置不错,附近就有书院,纸坊笔坊众多,还常有学子在附近探讨诗词古赋,讨论国事。”
他示意既然看向岸边,那里有一座楼阁,还可见上面有几个书生打扮的人在那讨论,先前和闻弦打招呼的孙书生也正好上楼。闻弦道:“这里便是其中一处。”
盛元冉:“那真是很好了。”
闻弦点头,正欲再说就听见那边楼上的人就喊道:“闻兄快来,孙兄昨日刚作了一首诗,你快来点评一二。”
闻弦面露歉疚,盛元冉善解人意道:“闻公子,你快些去吧,他人诚心相邀,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是……”闻弦似乎想说什么。
江崇道:“闻公子,你去吧,不好叫他们久等。我们现在住在凌府,还会在京中待上几日,日后还有相谈的机会。”
闻言,他道:“失陪了。”
他匆匆下桥,才走到楼阁下又遇上几人,不知几人说了什么,其中紫色锦衣男子朝桥上看过来。看清江崇面容瞬间,他脸上的笑立即没了,双眼睁大,眉心紧蹙,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同伴似是注意到他异样,同他耳语几句,几人很快和闻弦一起上楼。
桥上几人俱目力极佳,将紫色锦衣男子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
盛元冉奇道:“江先生,那位公子是同你有过节吗?”不然何至于脸色变得这么快!
“没有。”江崇道。
盛元冉更加好奇,问:“那他是谁?”怎么见了江先生会是这个反应?
江崇言简意赅:“一个蠢材。”
江崇少时,素有神童之名,后因名声被选进宫当了薛明辉的伴读。
朝中官员都对他这个神童很感兴趣,常找借口路过上书房偷听偷看,然后就发现和自家孩子比起来,江崇确实是个天才!
过目不忘!一点就通!举一反三!言之有物!甚至能与教授皇子的大儒探讨得有来有回!
各家官员之子们原本都过得很幸福,突然有一天多出了个同龄的天才,就遭殃了……
他们被各家祖父亲爹逼着上进,但又在每次的比试中输给江崇。
所有人!所有科目!全都败了!!!
最后,所有人每日要上的课程比之前更多!
自那之后,京中与江崇同龄,或跟他年岁只相差几岁的,都极不喜欢他。奈何江崇本人又真没得罪过人,而且还颇受自家长辈看重,他们只好忍气吞声。
众人一度以为,他们要一辈子生活在江崇的阴影之下了。
没想到江崇拒绝了入朝!
后面还跟着二皇子跑了!!
这真是,太好了!!!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没了江崇,各位朝臣又觉得自家孩子没那么不堪,甚至因为前些年逼着他们学习,都还算得上人模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