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摆出感同身受的样子来。
他也上道,不废话,爽快给出新价格:“我可以在昨天的基础上加一点,三贯一口锅,有多少我要多少。”
三贯,说实话,不少了。
这已经到了李星遥预期的价格了,她也爽快,和王朗拉扯一番,最终定下,生铁锅以两贯一口,熟铁锅以三贯一口的价格卖给王朗。
配套的钢铲,一贯一柄。
王朗这才得知,原来她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李小娘子。
“早闻其声,如雷贯耳,却始终不见其人。幸亏昨日去了乐游原,这不,结识了李小娘子你。日后,咱们也算生意场上的伙伴了,李小娘子,要是还有什么新东西,第一个告诉我,我一定会给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价格。”
“好,若有新东西,一定第一个告知王行首。”
李星遥也客气。
生意成了,王朗果然如他所说,不知怎么与铁行的行首说的,没过多久就在西市开了一家铁锅铺子。
王道生先前打出来的铁锅存货还有,存货一次出清,摆在了铁锅铺子里。
铁锅之名,彻底名声大噪。
开业当天,李星遥去凑了热闹,结果被水泄不通的人群惊讶到。王朗取货价分别为一贯两贯三贯,卖价却翻了至少一番。
因为所有东西必须分为三等进行市估,钢铲价格便定为八百文,一贯,一千五百文。生铁锅三等价格为两贯,三贯,四贯,而熟铁锅定价三贯,五贯,七贯。
富人不缺一贯两贯钱,因此先排队买锅的,是长安城的富人。
锅好卖,打铁的活便更繁重。李星遥抽空又上了一趟终南山,结果王道生一见到她,便嚷嚷着要加钱。
“活太多了,我快累死了。再不给我加钱,我走了。”
“你舍得走吗?”
赵端午和萧义明前后脚跟来,萧义明打抱不平,先回怼了一句。
王道生不甘示弱,“关你什么事。”
李星遥摆手,示意不要吵。
王道生说话虽气人,但说的也是实话。原先黎明也在帮着打铁,本以为之前饭间说起的那句打铁是玩笑话,哪里想到,黎明给自己打了一口铁锅后,当真以打铁为事业,在终南山上兢兢业业帮着打铁。
王道生本来还是防备,他怕黎明抢他饭碗。不过最后也不知为什么,竟然没闹腾了。
有黎明帮忙,他手上可以轻松点。眼下黎明因为有事被召回军中,一个人打铁,铁锅生意红火,他喊累,能理解。
这钱,也确实该加。活做得好,做得漂亮,该给是得给。
“好,给你加。”
她爽快应下,王道生果然眉开眼笑。
协商好数额,李星遥突然想起前段时间见到王阿存的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
可她不说,王道生却问了:“那什么,十六郎还在左清道率府吗?就没有,往上升一升吗?哪怕只有,半点?”
“你这个人。”
萧义明听笑了,“可真有意思。”
赵端午也道:“你打你的铁,他当他的胄曹参军事,你管好你自己,别给他拖后腿,他怕是就阿弥陀佛了。”
“你这话说的,你懂个屁。”
王道生毫不文雅地翻了个大白眼,强调:“我要不是为了他,我来打铁干什么?我闲得慌?”
“你打铁,不是为了你自己吗?真是颠倒黑白。”
赵端午也想翻白眼了。
王道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要是不来打铁,他就得养我了,他养得起吗?所以我来打铁,难道不是为了他吗?”
“那我给你的工钱,你可有真的用在自己身上?”
李星遥出了声。
其实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是不会打断别人的对话的。可眼看着王道生越说越过分,心里头有些烦躁,她不得不出了声。
按理说,旁人的家事,她是无权置喙的。可,王道生实在有些出格。
一时又庆幸,还好刚才没有把见过王阿存的事说了。
“我当然是用到了我身上。”
王道生一脸理所当然,“王家人把我赶出来,晋阳我待不下去,王珪那个黑心肝的,不肯让我进门。我要不是有一技之长,早饿死了。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得留我在这里,若是不留我,那,我肯定没办法,只能拖累我们家十六郎了。”
“你这个。”
赵端午实在很想唾一口,说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可,怕越说越让自己生气,强迫自己冷静,道:“我总算是明白了,为何不管是晋阳王家,还是祁县王家的人都不待见你了。你简直……”
“我简直不是个人。”
王道生接口,还丝毫不在意笑了两声,“我不是个人,这话,早都听厌了。老子半路上生的,半路认祖归宗,当儿子的,同样是外头生的,半路归了家,这就是父子之间的缘分,是他王阿存的命。他只能认命,知道吗?我可以当个人,但取决于,你们怎么对我。你们若是不赶我走,那我,就能当个人。”
“那你能保证,不去骚。”
李星遥差点脱口而出“骚扰”两个字,沉默了一下,改口:“我留下你,不会赶你走,但你要保证,不再去打扰他。”
“他?十六郎?”
王道生心说,那敢情好。不过,“他要是来找我,我可管不着,毕竟腿长在他自己身上。”
“一言为定,咱们立下字据吧。”
李星遥不相信他,同样,也不相信他的承诺。她要求在纸上定下契约,可,身上却没带纸,家里也没纸。
正想着办法,萧义明又一次如及时雨一样,从身上掏出了纸。
赵端午惊讶,“你随身还带纸啊?”
萧义明无奈,“我阿耶要让我去学堂上学,给我买了纸,我这上学如上坟。别提了,也别问了。”
李星遥执笔的动作一顿。
“萧家阿兄,有些字,我写不好,你能帮我写吗?”
她转过身,将毛笔递给萧义明。
萧义明下意识接过,又下意识想要笔走龙蛇。可,才刚准备落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家是收粪起家的,暴富之家,现在才开始重视课业。自己如今才要正儿八经去上学,因此,字是不能写得很好的。
便故意歪歪扭扭写下了李星遥口述的话,甚至,还写了一两个错字。末了,无事人一般放下毛笔,又说:“我写的也不好,勉强能看。要是有错字,假装没看见,别告诉我,我会觉得丢脸。”
李星遥笑了笑,没说什么。
“萧家阿兄既然来了,那便带一口铁锅走吧。”
她又大方招呼萧义明。
萧义明没好说自家阿耶已经叫人买了一口生铁锅,一口熟铁锅,一柄钢铲子,便厚着脸皮应了。
回去路上,萧义明因为有事,先走了。赵端午路上总觉,李星遥兴致不高,像是有心事。想了想,今日能让人生气的,也就王道生了。
便以为李星遥是和王道生置气,劝道:“你别搭理他,和他那样的人生气,不值当。”
“我没和他生气。”
李星遥哭笑不得。她当然没和王道生生气。
生气,又能怎样呢?
王道生都说了,他不是个人。她能做的,只有用他想要的东西,暂时约束他。
“没生气就好,刚才走的时候,萧大头还同我说,担心你气坏身子,问我要不要套上麻袋,把人打一顿。还好我拒绝了。”
赵端午闻听这话,勉强放了心。不过,不是因为王道生生气的,那能是因为什么?
他想开口问,却不妨:“二兄与萧家阿兄,从小就是朋友吗?”
“是啊。”
赵端午不明就里。
还以为是因为他刚提到了萧义明要帮着出气,李星遥心中感慨,所以才顺口问了一句。
点了点头,他又道:“萧大头只比我大几个月,以前,阿耶阿娘忙,我在外头无聊扔石头玩,结果他也来凑热闹。我赢了他,他哭着回去要喊他阿耶来与我比拼,我笑他没出息,他便拉着我,要和我打架。我当然是,把他又打哭了,从那以后,他就跟在我屁股后面。”
其实是他跟在萧义明屁股后面打转。
扔石头是假的,当时他们在比拼投壶。
他输了。
结果萧义明哭了。
因为,萧义明总算找到了一个比自己投壶投的还要差的人。
“从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啊。虽然他们家因为收粪,暴富了,可苟富贵,无相忘,他还是把我当朋友,我自然,也把他当朋友了。”
赵端午一本正经,有模有样瞎编。
李星遥道:“那二兄与萧家阿兄,是在通济坊认识的?”
“是啊。”
赵端午继续张口就来,心中却有些奇怪,好端端的,阿遥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些。
“他家也在城南,喽,就是朱雀大街附近的昌乐坊,我还去过呢。只是他阿耶那个人,我同你说过的。我不好去他家中,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但,毕竟人各有命嘛,后来他家发达了,便举家搬去了城里。阿遥,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
李星遥挤出一个笑。
见赵端午一脸天真,像是完全没有想过,萧义明欺骗了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试探着问:“二兄,若是有一天,你发现你信任的人欺骗了你,你会如何?”
赵端午心里一个咯噔。
他莫名有些慌,难道……
该不会……
不可能吧。
“阿遥,有人骗你了吗?”
他同样小心试探。
李星遥没回应。
她莫名想起,小时候和“父母”,当时那一对怨侣,还能被称为父母。
名义上的。
那二人将她扔在福利院门口,哄她,说是要给她买糖,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从那以后,她就没有了父母。
她永远记得那一次的欺骗。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再也不喜欢吃糖。
“没有人骗我。”
她对着赵端午,又笑了笑。
赵端午这次放了心,想了想,说:“若是骗子都是王道生那样的人,我自是气愤难当,要与他割袍断义,从此永不往来。可若,他不是王道生那样的人,他骗我,是因为有难言之隐,他没有伤害我,那我生气一段时间,也就过了。”
难言之隐。
李星遥目光顿住,暗中想,所以最终,二兄是会原谅萧义明的吧。
十几年的友情,萧义明,没有对不起二兄的地方。
所以二兄会理解他,也终将原谅他。
“走吧,我想回去吃炒菜了。”
她催促赵端午。
回到通济坊,赵端午一边炒菜,一边趁着间隙琢磨今日的事。他还是觉得,李星遥今日的话,有点怪怪的。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心中实在放不下,他找了个机会,往萧家去了。
可,从萧义明口中得知,一切如常,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阿遥的奇怪,不是因为萧义明,还能是因为谁?
王道生撒泼。
阿遥与他订立契约。
之后阿遥莫名其妙说了那些话。
难道,是因为王阿存?
对,肯定是王阿存。若不是为了王阿存,阿遥何至于和王道生说了那么多。可,王阿存骗了阿遥?
他怎会骗阿遥?
他压根就不像个会骗人的人。
到底怎么回事?赵端午心中更疑惑了。
李星遥不知他心中的着急,只一心扑在开发铲子以外的,诸如不锈钢勺子,不锈钢筷子之类的事上。举一反三,钢铲子都有了,不得再造出钢勺子,钢筷子?
这些事到底无法一蹴而就,得一样样来。
李星遥忙着这些,闲下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今,已经是三月了。
三月,本该过了平阳公主的“死期”。
可如今,平阳公主府无事发生,平阳公主,还好好的。
意识到这点,一股说不出的欢愉充斥在她心田,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何欢愉。只当是,平阳公主是个好人,她没事,是好事。而她没事,证明了,人定胜天,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有些遗憾,是可以弥补的。
一颗大石头落了地,转头她先又招了两个打铁的工匠,之后又修了修煤矿的泄水巷。毕竟夏天快来了,以防万一,得提前安排好排水的事。
既是夏天,还有一件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那便是——收种虫。
立夏前后,要从女贞树上收种虫。收完种虫,才能把虫子挂在白蜡树上。去年白得了蜡花,今年她得提前去老地方看看白蜡树。
排好日程,一切循序渐进。可恰在此时,一个莫名的梦和一个突发消息打乱了她的节奏。
李星遥从梦中醒来。
耳畔是轰鸣的雷声,转瞬,瓢泼大雨落下。啪嗒啪嗒的声音好像也带着湿气,钻到人耳朵里。耳朵有一瞬间的失声,不过眨眼,外头声音再次涌入。
李星遥坐在床上,出了一会儿神。
方才她做梦了。
梦到赵临汾被人一刀刺中了胸口。
梦里面,也是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赵临汾倒下时,血肉模糊。雨幕将他的身影逐渐隐去,渐渐地,连他的脸也看不到了。
是梦啊。
还是……预示?
一颗心怦怦怦怦,她稳了稳心神,目光落在窗外,心思却跑到别处。
大兄此次是跟着柴家大郎一道上战场的,先前,他是跟李道玄一起的。历史上,李道玄死于武德五年的那场大战,他麾下的士兵,也同样死于那场大战。
可如今,历史已经改变,李道玄没有死,大兄也平安归来了,可恰在此时,她做了这样一个梦。
若是胡乱做的梦,也就罢了。可若是预知梦,是不是表明,她以为的人定胜天,只是她以为。一时的侥幸作不得数,历史终将会回到它的轨道,每一个人,也终将走向他的宿命。
一夜不得安,第二日醒来,她果然头疼难捱。
李愿娘见她脸色发白,心下着急,二话不说就向平阳公主府告了假,又急急忙忙去外头请了郎中。
郎中看过,倒也没说什么,只说是受了凉,不碍事,喝几味药就好了。
赵端午本早早去了窑上忙活,前一夜下了雨,还不知窑上情况如何。
得了消息,他也急忙赶回来。只是心中到底不解,便问:“阿遥,难不成昨晚你屋子漏雨了?”
“没有。”
李星遥强撑着回他。
“那怎么会受凉?睡前,我看过你们的窗子,都关的好好的啊。”
“是我下床喝水时,打了光脚,所以才受了凉。”
李星遥随口扯了一个借口,话音落,咳了两声。赵端午便没问了。
他忙着去火炉前煎药。
李星遥看着他忙碌,缓了一下,哑着嗓子问:“二兄,我听人说,出去打仗的时候,兵器都是自带的。可大兄身上,为何并无兵器?”
府兵制的特色便是兵农合一,赵光禄的兵器是一把横刀,她见过的。可赵临汾身上,好像并无任何兵器。
“大兄的横刀。”
赵端午下意识回答,声音突然顿住。心中懊恼,他们竟然疏忽了这么小的一个问题。当兵,轻武器是自备的,打仗时带走,打完仗带回来,这是事实。
可大兄,他……
“他不用横刀。”
他张口就来,还说:“大兄常用障刀,障刀是短刀,你可能没注意,不过我是见过的。”
“他只用障刀吗?”
李星遥又咳了一声,咳完,想到梦里赵临汾是没有着甲的,便又问:“那打仗的时候,大兄会着甲吗?”
“这……不一定。”
赵端午拿着扇子对着炉子扇了两下,感受到药味出来了,方转过头,道:“傻阿遥,铠甲就那么多,怎么可能人人都有。朝廷战时给人发铠甲,可铠甲肯定是紧着先锋部队。大兄可能着甲,可能没有。”
“那,除了横刀和障刀外,将士们会用长刀吗?我听说,秦王手底下有位悍将,那位悍将最擅长使用马槊。马槊那般长,就没有与它一样长的刀吗?”
“没有吧。”
赵端午顾不得细想那位尉迟悍将挥舞马槊的样子,快速过了一遍,军中还真没有特别长的刀。
“谁说没有。”
李愿娘做完饭从外头进来了,她接茬,道:“辽东一带,已有长刀。我听你阿耶说,好像叫陌刀。那陌刀长一丈,利于斩马。若是征戍大唐北部,说不得,便能见到那陌刀。”
“陌刀利于斩马,我大唐军中却没有,是因为,还没有传过来吗?”
李星遥嗓子眼有些痒,强迫自己将咳嗽之意压下,急忙问了一句。
从李愿娘这话中,她基本可以确定,梦里刺向赵临汾的那把刀,便是陌刀。陌刀出现在辽东,赵光禄征戍,已经是去岁的时候。
从去岁到现在,几个月时间,陌刀完全有可能已经从辽东传到了江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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